演武场上,混乱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大多数弟子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眼中,那个站在核验台旁的杂役管事突然脸色发白,然后开始发抖。
再然后,他们就想不起他叫什么了。
这种感觉很诡异。
不是忘记。
而是“没有必要记得”。
像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重要,不值得被记住。
沈砚却清楚看见,张贺身上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的脸变得模糊。
衣服边缘像被白雾浸开。
连声音都开始失真。
“少……少爷……”
张贺伸手朝沈砚抓来。
他的眼神里终于没有了先前的油滑,只剩下彻底的恐惧。
沈砚没有后退。
不是他不怕。
而是他知道,张贺现在还不能消失。
张贺一旦被抹掉,林寒舟身份异常就会变成一场无头错案。
云知微昨夜追查的线索会断。
后山守夜弟子陈守的名字也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更重要的是,沈砚要让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见“抹名”这件事。
只有看见,他们才会相信。
只有相信,后续的未知异象才不会像前期设定那样,被当成普通邪祟随便糊弄过去。
赵元长老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
“退开!”
灵力从高台压下,试图封住张贺周围。
可那张白纸像不受灵力影响。
赵元的灵力落上去,竟然被无声无息地吞了一块。
赵元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邪物?”
云知微已经冲到核验台前。
她指尖灵光亮起,却没有直接触碰白纸符,而是迅速在地上写下“张贺”二字。
可那两个字刚写完,最后一笔就开始变淡。
云知微脸色苍白。
“他的名字在散。”
林寒舟忽然上前,一刀划破掌心。
血落在地上。
残碑传承带来的黑色微光从他血中浮起。
“留名者,入碑。”
沈砚听见了昨夜那道苍老声音。
林寒舟显然也听见了。
他眼神微沉,抬手将血抹向地上的“张贺”二字。
黑光压住字迹。
白纸符的扩散微微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张贺仍在变淡。
林寒舟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他刚得传承,还远远控制不了这股力量。
云知微抬头看向沈砚。
“沈师兄!”
她没有问沈砚能不能做到。
因为昨夜她已经看见了。
沈砚能在空中写出会影响因果的字。
这一声,让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到沈砚身上。
沈砚心里苦笑。
藏不住了。
但现在也没法藏。
他抬起右手。
掌心墨痕烧得像烙铁。
透明纸页在视野中展开。
“张贺,杂役院管事。”
“当前状态:名字消散中。”
“可补因果:公开确认其名。”
“代价:命墨不足,以血代墨。”
沈砚看着最后四个字,眼角微跳。
以血代墨。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已经没有选择。
他咬破指尖。
血珠涌出。
他学着昨夜的感觉,在空中缓慢落笔。
第一笔落下时,整个演武场似乎安静了下来。
血不是往下滴。
而是悬在半空,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沈砚写下:
“张贺。”
两个字刚成,白纸符猛地一颤。
张贺模糊的脸恢复了一点。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嘶声喊道:
“我叫张贺!”
这句话很重要。
沈砚立刻回头,对四周弟子喝道:“念他的名字!”
众人愣住。
沈砚声音更冷。
“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就念他的名字!”
云知微第一个开口。
“张贺。”
林寒舟紧随其后。
“张贺。”
青福虽然吓得腿软,也跟着喊:
“张贺!”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周围弟子也反应过来。
“张贺。”
“他叫张贺。”
“杂役院管事张贺。”
起初声音零散。
后来越来越多。
整个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同时念出一个并不重要的杂役管事的名字。
“张贺!”
“张贺!”
“张贺!”
那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即将被抹掉的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白纸符剧烈震动。
纸面上第一次浮现出一道裂痕。
沈砚看见透明纸页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众口留名。”
“消散中止。”
“命墨微增。”
下一刻,白纸符燃烧起来。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纯白。
里面夹杂了一点灰黑色。
张贺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他的脸恢复了。
衣服颜色也恢复了。
所有人终于重新想起他是谁。
杂役院管事。
张贺。
张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再也没有先前那种管事的威风。
赵元长老脸色铁青。
“拿下!”
执法堂弟子立刻上前,将张贺按住。
张贺没有反抗。
他甚至主动抓住一个执法弟子的袖子,哭喊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别让那张纸再碰我!”
全场哗然。
沈砚慢慢放下手。
指尖还在滴血。
口旧伤也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云知微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沈砚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有担忧,也有审视。
沈砚点头。
“死不了。”
“你刚才写的字……”
“回头再说。”
云知微没有追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净手帕,递给他。
手帕上有很淡的药香。
沈砚接过时,微微一怔。
云知微已经转身看向张贺。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递了一件东西。
可沈砚捏着那方手帕,心里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白月光这个词,放在文档里时显得俗。
可当她真的站在身边,在混乱之后递来一方带着药香的手帕时,沈砚忽然明白,为什么读者会喜欢这样的角色。
她不是因为会死才动人。
她是因为活着,所以动人。
赵元长老很快压下乱。
外门考核被迫中断半刻钟。
张贺被执法堂弟子带到侧殿审问,林寒舟的身份也在玉瓶编号、云知微证词和沈砚作证下重新确认。
赵元当众宣布:
“林寒舟身份无误,准予参加考核。”
这句话落下时,林寒舟站在台下,神色没有半点得意。
他只是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知道,这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怀疑。
有警惕。
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松动。
毕竟就在刚才,沈砚当众承认抢过他的灵丹,又当众替他证明身份。
对林寒舟而言,这并不代表仇怨消失。
却至少证明,沈砚不是单纯在演一场拙劣的戏。
云知微也看着沈砚。
她比林寒舟更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砚不是用法术救下张贺。
而是在用一种近乎“书写”的方式,强行把一个即将被世界遗忘的人写回众人记忆里。
这件事太不可思议。
也太危险。
高台上,赵元长老沉声道:
“考核继续。”
钟声再次响起。
第一关结束。
第二关,测灵。
一个个弟子走到测灵石前,将手按上去。
光芒强弱不一。
有人引来一片惊叹。
有人失望退下。
轮到林寒舟时,广场上明显安静了许多。
经过刚才的身份风波,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被名册漏掉的杂役,到底有什么特殊。
林寒舟走到测灵石前。
他抬手按下。
一息。
两息。
测灵石没有反应。
人群里立刻传来低笑。
“果然还是下下骨。”
“刚才闹这么大,我还以为他是什么隐藏天才。”
“杂役就是杂役。”
林寒舟神色平静。
沈砚却知道,不该是这样。
昨夜残碑已经解开第一重封印。
就算不至于当场天光大放,也不该毫无反应。
他掌心墨痕微热。
透明纸页浮现:
“林寒舟骨封印:初解。”
“测灵石受扰。”
“残余抹名之力遮蔽资质。”
沈砚皱眉。
白纸符的残力还在影响他。
赵元长老也皱了皱眉。
“再测一次。”
林寒舟再次按上去。
测灵石仍然沉默。
张贺虽然被带走,但他的局还没有完全破。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赵长老,何必浪费时间。”
说话的是一个外门弟子。
沈砚记得他。
周子陵。
原书里沈砚身边的跟班之一。
平最喜欢替原身出头,欺负杂役院弟子。林寒舟崛起后,他也是第一批被打脸的人。
此刻,周子陵见沈砚没有说话,还以为他身体不适,于是主动跳了出来。
他看着林寒舟,讥笑道:
“有些人就算混进考核,也改变不了自己是废骨的事实。”
如果是原剧情,这句话会成为林寒舟爆发的引子。
沈砚眼皮一跳。
不好。
周子陵还在继续:
“林寒舟,你不会以为有人替你说几句话,你就真能翻身了吧?”
林寒舟缓缓转头。
他眼神很平静。
但沈砚知道,这种平静最危险。
沈砚上前一步。
“周子陵。”
周子陵立刻转头,笑道:“沈少,你放心,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杂役也敢……”
“闭嘴。”
周子陵笑容僵住。
“沈少?”
沈砚看着他,语气很淡。
“他有没有资格翻身,不是你说了算。”
广场再次安静。
周子陵愣住了。
不只是他,很多熟悉沈砚的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沈砚吗?
他以前不是最爱听这种话吗?
沈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走到测灵石旁,对赵元长老行了一礼。
“赵长老,弟子怀疑测灵石也受了方才白纸符残力影响。”
赵元皱眉:“你有什么依据?”
“林寒舟身份玉牌刚被遮蔽,名册也被动过。若那邪物能遮名字,未必不能遮资质。”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
但逻辑上说得通。
赵元思索片刻,看向云知微。
“云师侄,你怎么看?”
云知微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测灵石边缘。
她闭眼片刻,道:“测灵石表层确有一层很淡的空白残痕。”
她睁开眼。
“若不清掉,测出来的结果未必准确。”
赵元脸色更难看。
外门考核接连被人动手脚,这已经是在打青岚宗的脸。
“如何清?”
云知微看向林寒舟。
“昨夜残碑既能压制白纸符,林师弟体内应有一丝留名碑气。”
林寒舟微微皱眉。
云知微道:“你不用催动传承,只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林寒舟看着她。
云知微轻声道:“不是给别人听,是给测灵石听。”
沈砚心里一动。
这很符合未知异象的对抗逻辑。
被抹名者,要先确认自己是谁。
林寒舟走到测灵石前,重新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催动灵力。
他只是开口,一字一句道:
“我叫林寒舟。”
话音落下,测灵石轻轻一震。
第一道光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原本沉寂的石面像被洗去一层灰,光芒从内部缓慢透出。
不是寻常的青、赤、白、黄。
而是一种极深的玄色。
玄光如水,从测灵石底部涌起,最后在石面上凝成一道舟形虚影。
全场死寂。
高台上,赵元长老猛地站起。
“玄水道骨?”
另一个长老失声道:“不对,不只是玄水,这气息里还有……”
话没说完,测灵石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裂了一道缝。
林寒舟收回手。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笑。
周子陵脸色惨白。
刚才那些嘲讽林寒舟的人,全都像被人掐住喉咙。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这就是男频主角该有的爽点。
忍辱。
质疑。
测不出资质。
众人嘲笑。
然后一句“我叫林寒舟”,测灵石开裂,全场震惊。
如果他还坐在电脑前,大概会很满意这一章的评论数据。
可现在他站在现场,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他知道,林寒舟越耀眼,自己这个原定炮灰就越危险。
透明纸页悄然浮现:
“林寒舟命线:显。”
“天命偏移:加深。”
“沈砚断脉之险:中。”
从高降到中。
沈砚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行。
至少还在降。
这时,赵元长老沉声宣布:
“林寒舟,第二关,过。”
声音落下,整个演武场才像重新活过来。
无数目光聚在林寒舟身上。
惊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
林寒舟却没有看那些人。
他看向沈砚。
沈砚知道,他在等第三关。
试武。
也是原剧情里,他废掉沈砚的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