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偏院的门就被敲开了。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她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不像往那样自然,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房的门上。
“大小姐起了吗?老太太请她过去说话。”
阿福心里一紧,面上不敢露出来,笑着应道:“起了起了,奴婢这就去给小姐梳洗。”
赵嬷嬷点了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阿福转身进了正房,看见林娇娇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她没有躺到上三竿的习惯——在庄子上养成的毛病,天一亮就醒,醒了就坐着,坐很久,发呆。
“小姐,老太太来叫了。”阿福压低声音,一边给她找衣裳一边说,“赵嬷嬷亲自来的,怕是……怕是冲着昨晚的事。”
林娇娇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手指安安静静的,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做过。
阿福给她穿好衣裳,梳了头,擦了脸,又把她嘴角的口水擦净。一边忙活一边小声说:“小姐,您记着,不管问什么,就说不知道。绿豆汤是我想喝的,不是您要煮的。昨晚去二房,是我拉着您去的,您什么都不知道。”
林娇娇慢慢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阿福看懂了——小姐在说“知道了”。
赵嬷嬷领着她们往老太太的院子走。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站在廊下,看见林娇娇过来,都停下来,窃窃私语。
“……就是她……昨晚二老爷咳血……她一说喝水就好了……”
“……听说还摸了二老爷的手……”
“……一个痴傻儿,会看病?”
“……怕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林娇娇的耳朵里。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
阿福扶着她,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老太太的院子,赵嬷嬷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领到厢房等着,而是直接带进了正房。
门一推开,林娇娇就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正房里坐着满满当当的人。
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的桌上放着茶盏和果碟,但茶没动过,果子也没动过。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嘴角不再挂着那种温和的笑,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老猫在打量猎物。
大伯母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按一下嘴角,不知道是擦嘴还是掩饰什么。她的目光从林娇娇一进门就黏在了她身上,像一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二太太坐在右边第一把椅子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是昨晚那种绝望的红,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疑惑,也许两者都有。
二房的长子林昭远也来了,站在二太太身后,板着脸,看着林娇娇的眼神很复杂。
林婉婉照例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没有拿绣绷。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她歪着头看林娇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还有一个林娇娇没见过的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鸦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瘦,坐在大伯母下首。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拆解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拆,拆到骨头里。
林娇娇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好对付。
“娇娇来了。”老太太开口了,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有一层硬壳,“过来坐。”
林娇娇慢慢走过去,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歪着,坐不端正,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阿福赶紧上来擦,老太太摆了摆手:“让她自己来。”
阿福愣了一下,退到一边。
林娇娇没有自己擦。她就让口水挂在嘴角,像是不知道它在哪里一样。
老太太看着她这个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娇娇,”老太太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把玩,“昨晚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娇娇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老太太,含混地问:“……什么……什么事?”
“你二叔的事。”老太太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你昨晚去了二房,让二婶给二叔喂水,二叔喝了水之后咳了一碗黑血,然后就缓过来了。这事,你知道吧?”
林娇娇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水。
“那你知道,二叔为什么会咳血吗?”
林娇娇又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大伯母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娇娇,你给二叔诊脉了吧?”
诊脉。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娇娇的手上。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安安静静的,像两只睡着了的小猫。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大伯母,一脸茫然:“……什么……什么是……诊脉?”
大伯母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婉婉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那个穿鸦青色直裰的男人开口了:“大小姐,昨晚周大夫说,你用手指搭在二老爷的手腕上,位置很准。他想问你是不是学过医。”
林娇娇的目光转向那个男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涣散,表情呆滞,嘴角的口水流得更长了。
“……你……你是谁?”她含糊地问。
“在下姓顾,名衍之,是林府的西席先生。”男人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西席先生。就是请来教林家子弟读书的先生。
林娇娇不认识他,但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碎片——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嘴里在念什么。那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面容清瘦,和眼前这个人有几分像。
她不知道这个碎片是什么时候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只是记住了这张脸。
“顾先生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老太太提醒道。
林娇娇回过神来,看着顾衍之,含混地说:“我……我没有……没有学过。”
“那你怎么知道用手指搭在手腕上?”顾衍之追问道,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教学生功课,一句一句地问。
林娇低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我看……看过。”她说。
“看过?在哪里看过?”
“庄子上……有大夫……来过……给庄头看病……我……我看见了……他就是这样……这样搭的。”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顾衍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林娇娇点了点头。
“不光记住了,还能做得一模一样?”顾衍之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但问题越来越锋利,“周大夫说,你搭寸口的姿势,比他在太医院待过的人还要标准。一次就能学成这样?”
林娇娇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阿福的手心全是汗。
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不急不躁地看着这一幕。
二太太忽然开口了:“顾先生,娇娇一个孩子,你何必这样问她?”
顾衍之转过头,看了二太太一眼,微微欠身:“二太太见谅,在下只是好奇。一个痴傻多年的小娘子,突然会诊脉了,突然知道给人喂水了,喂完水二老爷的病就好转了——换了是谁,都会好奇的。”
二太太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话。
老太太放下茶盏,看着林娇娇:“娇娇,你告诉祖母,你二叔的病,你到底会不会治?”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她的眼睛还是涣散的,嘴角还是挂着口水。
“不会。”她说,声音含糊但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母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说“果然如此”,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看着林娇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了,先回去吧。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告诉祖母。”
阿福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扶起林娇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娇娇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含混地说了一句:“……二叔……喝了昨晚的汤……会好一点的。”
“什么汤?”老太太问。
“绿豆……甘草……蜂蜜……煮的汤。”
“谁让你煮的?”
林娇娇想了很久。
“……我想喝了。”她说,“煮多了……就给二叔……喝了一碗。”
然后她走了。
正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太太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哗哗响。
大伯母看着门口,皱着眉:“老太太,您信她的话?”
老太太没回答,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衍之沉吟了片刻,说:“她说的每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没问题。一个痴傻的小娘子,看过大夫诊脉,记住了,偶尔做出来,说得通。想喝绿豆汤,煮多了,给人喝一碗,也说得通。但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太巧了。”
“二老爷的病,周大夫说只能压三天。昨晚上咳了那一碗黑血之后,今天早上我去看了一眼,脸色已经从灰白转成淡白了,呼吸也比昨晚有力了。这不像是‘巧了’能做到的事。”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真傻?”
顾衍之摇了摇头:“这个,在下不敢妄断。痴傻之人,有时候也会有超出常人的举动。有人傻了之后忽然会画画了,有人傻了之后忽然会算术了。医学上的事,在下不懂,不敢乱说。”
他看了二太太一眼。
“但二太太可以去问问周大夫,二老爷今天早上脉象的变化,是不是一碗绿豆汤能做到的。”
二太太的脸色变了。
林婉婉抬起头,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门口,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嘲笑。
是认真。
偏院里,林娇娇一进门就坐在了床上,靠着被子,闭上眼睛。
阿福关上门,转过身,腿都软了。
“小姐,那个顾先生,好厉害。”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他问的那些话,每句都……都像刀子似的。”
林娇娇没说话。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每一句话。
顾衍之。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问问题的方式,不像是在教学生,像是在审犯人。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奴婢在。”
“那个顾先生……来林府……多久了?”
阿福想了想:“好像有两三年了。是老太太请来的,听说学问很好,原来在京城教过书的。”
京城。
林娇娇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碎片。
一个人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她看不清那个印章上的字。
但她记得那个红色。
朱砂一样的红。
“小姐?”阿福喊她。
林娇娇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顾衍之。
林家。
京城。
医经。
这些碎片,像一颗一颗的石榴籽,散在她脑子里,不知道该怎么拼在一起。
但她知道,它们是同一颗石榴上的。
“阿福。”她又喊了一声。
“奴婢在。”
“以后……离那个顾先生……远一点。”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林娇娇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她也不擦。
她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捻针的动作。
是攥拳头的动作。
她把拳头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