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从老太太院子里回来之后,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她不是不想出门,是阿福不让。
“小姐,您就消停两天吧。”阿福把门关上,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像防贼似的,“外头那些人,眼睛都绿了,恨不得把您吃了。”
林娇娇坐在床上,靠着被子,手里又捧着那个石榴。石榴已经瘪了,皮皱巴巴的,颜色也从红变成了暗褐色。但她不舍得扔,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宝贝。
“二叔……怎么样了?”她含糊地问。
阿福把椅子搬开一条缝,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又缩回来,压低声音:“听说好多了。昨晚周大夫又去看了,说脉象比前天又强了些,毒气退了不少。周大夫问二太太给二老爷吃了什么,二太太说就喝了您煮的那碗绿豆汤。周大夫不信,说绿豆汤不可能有这个效果,一定还有别的。”
林娇娇没说话。
“二太太说没有别的了,就那一碗汤。周大夫不信也没办法。”阿福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您是没看见周大夫那个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娇娇低下头,看着手里瘪的石榴。
绿豆汤当然不会有这个效果。
甘草和蜂蜜也不会有。
那碗汤里,真正起作用的东西,不是绿豆、甘草、蜂蜜,而是——火候。
大火煮开,小火慢熬,熬到绿豆开花,熬到甘草的味道全部渗出来,熬到蜂蜜不是甜而是苦。
熬到药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琥珀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
但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二老爷的病不在肺在脾一样。
这些都是陈蘅会的。
不是林娇娇。
阿福还在说话,林娇娇没有听。她的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那个叫顾衍之的人。
西席先生。
在林家教书。
一个在京城教过书的人,为什么跑到林府来当教书先生?
林家的子弟,林昭远、林婉婉,还有二房的几个孩子,都不是什么天资聪颖的人,不值得一个京城来的先生专程来教。
他来林家,不是为了教书。
那是为了什么?
林娇娇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碎片——一个人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她看不清那个印章上的字。
但她记得那个红色。
朱砂一样的红。
那个人是顾衍之吗?
她不确定。
那个碎片太模糊了,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画,颜色都化开了,只剩下一团团的红和一团团的灰。
“小姐?小姐?”阿福喊了两声。
林娇娇回过神来,看着阿福。
“奴婢做了粥,您喝点吧。这两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不觉得饿。但阿福已经把粥端过来了,小米粥,金黄黄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的。
她的手动了一下,想放下碗,又忍住了。端着碗,慢慢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阿福看着她喝粥,忽然小声说:“小姐,奴婢听厨房的王嫂子说,二太太今天让人去城南的药铺买了乌头。”
林娇娇喝粥的手停了一下。
“买乌头?”她的声音含混,但阿福听出了其中的警惕。
“嗯,说是二老爷以前吃的那种治喘的药,里面就有乌头。二太太想知道那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让人去买了些回来,要找大夫查验。”
林娇娇放下粥碗,看着阿福。
“找的……哪个大夫?”
“还没找呢。王嫂子说二太太在犹豫,不知道该找谁。周大夫是张大夫的朋友,张大夫就是开那个药的大夫,找他不合适。赵大夫是张大夫的师弟,也不好。别的她不认识,怕找错了人。”
林娇娇低下头,又开始看自己的手。
那几手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奴婢在。”
“二太太……信我吗?”
阿福愣了一下:“信您?您是问二太太信不信您会看病?”
林娇娇点了点头。
阿福想了想:“说不好。那天晚上您去二房,二太太没说什么。第二天老太太问话,二太太还帮您挡了顾先生一句。但她到底怎么想的,奴婢看不出来。”
林娇娇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查乌头,”她慢慢说,“查出来……就知道张大夫开的药有问题。知道药有问题……就知道二叔的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阿福的脸色变了:“小姐,您是说是有人故意害二老爷?”
林娇娇没有回答。
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有吹,烫的。
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小姐,您要是知道什么,您告诉奴婢,奴婢去查。”阿福蹲下来,仰着脸看林娇娇,“奴婢虽然笨,但跑腿的事还是能做的。”
林娇娇看着阿福那张圆圆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阿福的头。
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只小狗。
“不急。”她说,“会知道的。”
下午,翠屏又来了。
这次不是送点心,而是送了一封信。
不是信,是一张纸,折成两折,上面写着几个字。阿福不识字,拿给林娇娇看。
林娇娇也不识字——林娇娇不识字。
但她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乌头。甘草。绿豆。蜂蜜。
四个词,八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林娇娇看不清,离得太远。她凑近了一些,还是没有看清。不是因为字小,是因为她的眼睛——林娇娇的眼睛,不识字。
她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谁送来的?”她问。
“翠屏说是二太太让送来的,说让您看看。”阿福说,“小姐,上面写的什么?”
林娇娇没回答。
她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太太把乌头、甘草、绿豆、蜂蜜写在一起,送给她看。
这是在试探。
想知道她认不认识这些字。
想知道她看到这些字会有什么反应。
林娇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纸上的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认识。
林娇娇不认识。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桌上。
“阿福,拿去还给二太太。”她说,“说我不认识字,让她念给我听。”
阿福愣住了:“小姐,您不认识字?”
林娇娇看了阿福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阿福立刻明白了。
小姐不是不认识字。
是林娇娇不认识字。
“奴婢明白了。”阿福拿起纸,小跑着出去了。
林娇娇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上的果子已经摘完了,只剩叶子。叶子也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秋天了。
她来林家,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她找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找到。
医经的线索,一点都没有。
林家到底和那卷医经有什么关系?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医经的下落,和林家有关”——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二老爷的病,不是偶然的。
乌头。
张大夫。
那个治喘的药方。
有人在慢性投毒。不是要一下子毒死他,而是要他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死。
谁会这样做?
二老爷死了,对谁有好处?
林娇娇想着这些问题,脑子里那些碎片又涌上来了。
不是画面,是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密谋。
“……林家那个老二,碍着路了……”
“……乌头这东西,少吃治病,多吃要命……”
“……神不知鬼不觉,等他自己咳死,谁也不会怀疑……”
“……三年五年,足够了……”
声音散了。
林娇娇抓住了一点——三年五年。
二老爷吃那个药,快三年了。
时间对得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陈蘅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她害怕。
阿福回来了,气喘吁吁的。
“小姐,纸还给二太太了。二太太问您看了没有,奴婢说您不识字,放在桌上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二太太的脸色变了变,把纸收回去,说‘算了,不问了’。”
林娇娇点了点头。
不问了。
二太太不问了,不是因为她信了林娇娇不识字,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在查乌头。
查张大夫。
查二老爷的药。
这件事,不能声张。
林娇娇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去。
“小姐,才下午,您就睡了?”
“累了。”林娇娇含糊地说。
阿福没有再问,给她拉好被子,退到外间去了。
林娇娇躺在黑暗中——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盖住了。
被子里很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布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手指在被子里动了。
不是捻转,是写字。
在被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乌。
头。
甘。
草。
绿。
豆。
蜂。
蜜。
她写了三遍。
然后停下来。
她是认识这些字的。
陈蘅认识。
但林娇娇不认识。
她必须记住——林娇娇不认识字。
这是她的保护色。
就像痴傻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像陈蘅的手。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