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洛杉矶。
勒布朗·詹姆斯加盟湖人队的消息在整个夏天被反复咀嚼，到了十月份，媒体和球迷的兴奋劲儿终于稍稍冷却了一些。ESPN的专家们开始正经八百地分析湖人队新赛季的前景，大多数人的结论是：西部半决赛，不能再多了。
训练营最后一天，李冠峰从普罗科皮奥那里回到了湖人队的训练馆。他的左肩已经不疼了，但那种“酸”的感觉还在。不是伤病，是肌肉在适应新的发力模式。普罗科皮奥告诉他，这种感觉会持续整个赛季，直到新的肌肉记忆完全覆盖掉旧的。
湖人队的一号位竞争很激烈。朗佐·鲍尔是首发控卫，拉简·隆多是替补控卫，李冠峰排在第三顺位。如果不出意外，他新赛季大部分时间还是会打分位——接球投篮，拉开空间。
沃顿在训练营结束后的队内会议上明确了轮换顺序。
“首发：朗佐、布兰登、勒布朗、凯尔、贾维尔。替补顺序：拉简、约什、兰斯、李。”
李冠峰被排在了第九人。不是最末端的板凳，但也算不上核心轮换。在他前面有八个人，每个人都需要上场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任务。他的任务很明确：当勒布朗在场上需要空间的时候，他站在底角或者两翼，接到球就投，投不进也要把防守人带走。
这就是他的新赛季。
2018年10月18，斯台普斯中心。
揭幕战，湖人队主场迎战休斯顿火箭。
火箭队上赛季打进了西部决赛，跟勇士队鏖战七场才被淘汰。这个赛季他们保留了核心阵容：詹姆斯·哈登、克里斯·保罗、克林特·卡佩拉，以及夏天签下的卡梅隆·安东尼。
赛前更衣室里，勒布朗站在中央说了几句话。李冠峰记不太清具体内容了，大概是“每一年都是新的开始”之类的，但他的语气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勒布朗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威严，不是刻意营造的，是他十六年职业生涯和无数个关键时刻堆积出来的东西。
李冠峰穿着训练服坐在自己的柜子前，系着鞋带，听着勒布朗的话，心里很平静。
他这赛季的球衣号码换了。不是他主动换的，是21号被另一个新秀选走了。湖人队的装备经理给他打电话说“21号有人了，你得换一个”，他想了三秒钟说“那就41号”。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41号没人穿，仅此而已。
斯台普斯中心的光线比训练馆暗得多。球场上方的巨型屏幕播放着开场视频，音乐声大到让地板都在震动。两万个座位坐满了人，紫色和金色的海洋在灯光下翻滚。
比赛开始前，现场DJ念到了“Number forty-one, from UCLA——不对，from Cal State Northridge——也不对。”
事实上，李冠峰从来没有在UC北岭分校打过正式比赛。他只在UCSB打了一年，然后退学了。但DJ显然没有提前做功课，翻来覆去念错了好几次，最后尴尬地说了一句“from Los Angeles”，草草收场。
李冠峰坐在板凳席上，双手撑膝，面无表情。
第一节，湖人队打得不顺。火箭队的进攻体系非常成熟，哈登和保罗轮流持球，卡佩拉在内线吃饼，外线站着埃里克·戈登、P.J.塔克、詹姆斯·恩尼斯这些射手。湖人队的防守轮换总是慢半拍，哈登一个挡拆就能吸引两个人的包夹，然后球传到空位，三分命中。
第一节打完，湖人队22比31落后9分。
沃顿在节间休息的时候重新布置了防守策略。他要求大个子提到更高的位置去延误哈登，不要让他轻松地找到挡拆后的传球路线。同时弱侧的防守人要提前轮转，不能被球牵着走。
第二节打了三分钟，沃顿朝板凳席喊了一声：“李，准备上场。”
李冠峰站起来，脱下热身服，走向记分台。
他换下的是约什·哈特。哈特今天手感不好，两个三分都没进，防守端还被哈登打了两个2+1。
上场的时候，火箭队场上的阵容是：克里斯·保罗、詹姆斯·哈登、P.J.塔克、詹姆斯·恩尼斯、克林特·卡佩拉。保罗正在弧顶控球，李冠峰被安排去防恩尼斯——不是因为他防得好，而是因为恩尼斯是火箭队进攻威胁最小的那个点，让他去防哈登或者保罗就是送分。
第一个防守回合，保罗在弧顶叫了卡佩拉的挡拆。卡佩拉提上掩护，湖人队的大个子麦基换防到保罗面前，保罗运了两下球，没有好的出手机会，把球传给了弱侧的恩尼斯。
恩尼斯在弧顶接球，李冠峰防他。
恩尼斯身高一米九八，比他高两公分，体重比他多了五公斤。他拿着球在弧顶试探了一下，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李冠峰没有跳，只是伸了伸手。恩尼斯见他没有吃晃，运球向右突破。李冠峰的横移速度跟上了，恩尼斯突破到罚球线附近发现没有空间，被迫停球，把球回传给了重新跑位的保罗。
这个防守回合，李冠峰没有做出任何亮眼的表现，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没有失位，没有被一步过掉，没有犯规。在NBA的防守端，对于一个替补后卫来说，“没有犯错”就已经是合格的防守了。
进攻端，湖人队第一次推进过半场，朗佐·鲍尔在弧顶控球。李冠峰跑到了右侧底角——这是他在进攻体系里最常出现的位置。
鲍尔运了两下球，把球传给了勒布朗。勒布朗在左侧四十五度角持球，面对塔克的防守。塔克是个矮壮型的防守悍将，身高只有一米九八，但体重一百一十公斤，重心极低，堵勒布朗的突破路线很有心得。
勒布朗运了两下球，发现突破空间不大，把球传回了弧顶的鲍尔。
鲍尔接球的一瞬间，李冠峰从底角沿着底线跑了一个弧线，穿过了篮下，跑到了左侧底角。这是湖人队的一个常用战术——“底角交叉”。目的很简单，让防守他的球员在穿过篮下的时候被内线球员的身体挡住，从而获得接球的空间。
火箭队的防守轮转出现了一个小问题。追防李冠峰的恩尼斯在穿过篮下的时候被麦基的身体卡了一下，慢了半步。就这半步，李冠峰在左侧底角接到了鲍尔的传球。
接球，起跳，出手。
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八秒。
球在空中旋转着，弧线很平，像一把刀一样切进了篮筐。
空心入网。
全场响起了掌声。
李冠峰转身回防，没有任何表情。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勒布朗跟他击了一下掌。
比分变成34比40，湖人队还落后6分。
第二节还剩四分钟，哈登重新回到场上。
下一回合，哈登在弧顶持球，对位的是鲍尔。哈登运球，胯下，背后，再胯下。他的运球节奏很独特，不是那种爆发性的快，而是一种让人很难判断的慢——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是要投篮还是要突破，因为他的身体重心几乎没有变化。
鲍尔被哈登的节奏晃了一下，重心向右偏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哈登向左加速，一步过掉了鲍尔，直禁区。
李冠峰在弱侧底角，看到了哈登突破的路线。按照防守轮转的规则，当球从弧顶突破到禁区的时候，弱侧底角的防守人需要收缩到篮下协防。
李冠峰收缩了。
哈登起跳，在空中遇到李冠峰的协防，他没有强行上篮，而是把球换到左手，从李冠峰的腋下传了出去——球飞到了弱侧底角的恩尼斯手里。
恩尼斯接球，三分出手。
李冠峰扑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球从他头顶飞过，空心入网。
这是李冠峰防守端的一个典型错误。他的协防选择是正确的——在哈登突破的时候收缩篮下是战术要求。但他的收缩时机早了零点三秒，同时他的脚步没有完全复位，导致当球传到恩尼斯手里的时候，他无法在第一时间扑出去补防。
零点三秒。在NBA的比赛里，零点三秒足够一个射手完成一次出手。
李冠峰在心里记住了这个错误。
半场结束，湖人队53比61落后8分。李冠峰的数据是3分1篮板0助攻，三分球1投1中，上场时间6分钟。
中场休息的时候，沃顿在更衣室里讲了话。他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重新画了几个进攻战术。他要求下半场多打勒布朗和戴维斯的挡拆——不对，是勒布朗和麦基的挡拆——利用麦基的顺下能力来压缩火箭队的防线，给外线的射手创造机会。
李冠峰坐在角落，冰敷两个膝盖。他的膝盖在赛季初总是有些酸痛，不是伤病，是夏天训练量太大积累的疲劳。普罗科皮奥说过，这种疲劳会持续到赛季中期，只能用冰敷和休息来缓解。
第三节，李冠峰没有上场。沃顿用了朗佐、隆多、勒布朗、库兹马、麦基的阵容，打满了整个第三节。这套阵容的进攻火力很强，但防守端的轮换总是慢半拍。哈登单节拿了14分，保罗也贡献了8分。
三节打完，湖人队78比90落后12分。
第四节还剩八分钟，沃顿换上了李冠峰。
这时候火箭队的场上阵容是替补——埃里克·戈登、杰拉德·格林、丹纽尔·豪斯、加里·克拉克、马基斯·克里斯。湖人队则是全替补阵容：隆多、李冠峰、兰斯·斯蒂芬森、迈克尔·比斯利、贾维尔·麦基。
这是李冠峰第一次在常规赛里跟兰斯·斯蒂芬森一起打球。兰斯是个性格很古怪的球员，打球的时候嘴里永远在嘟囔什么，有时候是对手，有时候是对裁判，有时候谁都不是，就是自言自语。
第一个进攻回合，隆多在弧顶控球，李冠峰在弱侧跑了一个无球掩护。麦基给他做掩护，克里斯换防慢了，李冠峰在弧顶接到隆多的传球——直接三分出手。
球砸在了篮筐前沿，弹了出来，被克里斯抢到篮板。
出手感觉不对。李冠峰知道自己起跳的时候重心偏左了，因为他的左膝给了他不正常的反馈——酸痛让他在起跳的瞬间下意识地减少了左腿的发力，导致整个人的重心偏移。
这种微妙的偏差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下一个回合，火箭队进攻，埃里克·戈登持球。戈登身高一米九一，体重一百零三公斤，是个矮壮型的得分后卫。他的突破速度不快，但力量极强，扛着防守人往内线推是他的拿手好戏。
戈登在弧顶运球，李冠峰防他。
戈登用左肩靠在李冠峰身上，运球向右推进。李冠峰用口顶住他，但他的体重只有八十八公斤，比戈登轻了十五公斤。戈登每推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推到罚球线附近，戈登突然急停，后背一靠，把李冠峰顶开了一个身位。
就在这个身位的空间里，戈登起跳投篮。
李冠峰扑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球从他头顶飞过，空心入网。
又一次，身体对抗的劣势暴露了。
李冠峰咬了咬嘴唇。不是沮丧，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无力感。他知道该怎么防戈登——在他急停之前给他更强的身体对抗，破坏他的节奏。但他的身体做不到。他的体重不够，力量不够，在NBA级别的对抗中，他就像一辆小轿车去撞大卡车。
进攻端，隆多叫了一个战术。他在弧顶打手势，李冠峰从底线绕了两个掩护，在左侧四十五度角接球。防守他的豪斯贴得很紧，不给他出手空间。
李冠峰没有强行出手，他运球向右突破，豪斯跟上。突破到罚球线右侧，李冠峰急停，做了一个背后运球把球换到左手——豪斯没有被晃开，他的重心很稳，左手还伸出来扰了李冠峰的视线。
没有出手空间。李冠峰把球回传给了隆多，重新组织。
进攻时间还剩八秒。
隆多再次把球传给李冠峰。这次李冠峰没有犹豫，接球后直接起跳，在豪斯的头顶上强行出手。
豪斯跳了起来，他的手封住了李冠峰的投篮视线。李冠峰看不见篮筐，只能凭感觉出手。
球砸在了篮板上，弹回来，被戈登抢到。
一个离谱的投篮。解说员会说这是“糟糕的出手选择”，队友会说“你应该传球的”。李冠峰知道他们是对的。他不应该强行出手，尤其是当他的身体不在最佳状态的时候。
但这就是他的问题。当他的三分不准的时候，他没有别的稳定的得分方式。他不能像戈登那样用身体扛开防守人上篮，不能像隆多那样用变向晃开防守人突破，他甚至不能像库兹马那样在低位背身单打。他的武器库里只有一把枪——三分球。当这把枪卡壳的时候，他就是场上的累赘。
全场比赛结束，湖人队104比115输掉了揭幕战。
李冠峰的数据：5分1篮板1助攻，三分球4投1中，上场时间14分钟。
赛后更衣室里，气氛不算太差。赛季还长，一场比赛的胜负不会决定任何事情。勒布朗在跟库兹马讨论某个回合的防守选位，朗佐在接受记者采访，隆多在冰敷自己的膝盖。
李冠峰坐在柜子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对火箭，10月18。
1. 弱侧底角收缩协防，时机过早（早了约0.3秒），导致无法复位补防。下次等持球人起跳后再收缩。
2. 三分出手时重心偏左（左膝酸痛导致左腿发力不足）。赛前热身要更充分，确保身体状态。
3. 戈登突破：用身体扛不开他。需要增加体重，但不是一天能解决的问题。先用脚步弥补——在他靠上来的瞬间后退一步，创造空间防投篮。他突破到内线，让大个子补防。
4. 强行出手一次，不合理的投篮。下次找队友，不要硬投。”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去淋浴。
水流冲过头顶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的是戈登用身体扛开他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的大脑告诉他：你现在不属于这里，不代表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洗完澡出来，他看到了勒布朗。勒布朗正在穿衣服，看到他，说了一句：“今天的比赛别往心里去。赛季很长。”
“我知道。”
“你的身体还需要加强。”勒布朗指了指他的手臂，“多练上肢力量。戈登那种打法的球员，你要么用速度甩开他，要么用力量扛住他。你没有速度，就只能靠力量。”
“我正在练。”
“那就好。”勒布朗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更衣室。
李冠峰站在原地，看着勒布朗的背影。
他说的“你没有速度”不是侮辱，是事实。李冠峰的第一步爆发力在同位置球员中只能算中等偏下，这是他的天赋上限，改变不了。但他可以改变的是力量——普罗科皮奥给他的训练计划中有大量的上肢力量训练，需要时间才能看到效果。
这场揭幕战的复盘，他花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比赛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想养成一个习惯——每一场比赛，不管好坏，都要找到自己做得对的地方和做得错的地方。对的地方继续做，错的地方记住，下次改。
这就是他的方式。不是最快的，但可能是最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