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幕战之后，湖人队迎来了一个连续三场的客场之旅：圣安东尼奥、菲尼克斯、波特兰。
对于李冠峰来说，客场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要在不熟悉的篮筐上投篮；第二，他要住在酒店里。这两件事都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对一个正在调整投篮手感的球员来说，任何微小的变化都可能被放大。
10月20，圣安东尼奥。
AT&T中心球馆的灯光比斯台普斯中心暗一些，观众席的银黑色调让整个球馆看起来像是某种军事设施。马刺队的主场有一种独特的压迫感——不是来自于球迷的噪音，而是来自于那面穹顶上悬挂的五面总冠军旗帜。每一面旗帜都在告诉你：这支球队赢过，很多次，而且他们知道怎么赢。
赛前，李冠峰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球馆。这是他跟普罗科皮奥学的一个习惯——早到，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客场环境。他在助理教练的陪伴下做了半小时的投篮热身，从篮下开始，一步一步退到三分线外。前二十个三分球他投进了十五个，感觉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圣安东尼奥的篮筐比洛杉矶的硬一些，球的反弹声音不一样，这会影响他对出手力度的判断。
晚上七点半，比赛开始。
马刺队的首发阵容：德马尔·德罗赞、拉马库斯·阿尔德里奇、鲁迪·盖伊、德里克·怀特、雅各布·珀尔特尔。这是后GDP时代的马刺队，没有了蒂姆·邓肯、托尼·帕克、马努·吉诺比利，但波波维奇还在，马刺的体系还在。
第一节，湖人队打得还不错。勒布朗一个人扛起了进攻，单节拿了10分，三次突破上篮，两次造犯规。朗佐·鲍尔在防守端表现积极，两次抢断，一次盖帽。
第二节还剩六分钟，沃顿换上了李冠峰。
他换下的是朗佐·鲍尔，场上阵容变成了：隆多、李冠峰、勒布朗、库兹马、麦基。勒布朗打四号位，库兹马打三号位，李冠峰打二号位。
李冠峰上场后第一次触球，是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到隆多的传球。防守他的是德里克·怀特，马刺队二年级后卫，身高一米九三，臂展两米零二，防守端的预判能力非常出色。
怀特贴得很紧，不给他出手空间。李冠峰做了一次探步，怀特后退了半步——不是被晃退的，是他主动后退的，目的是诱使李冠峰投篮，然后用他的臂展去扰。
李冠峰没有上当。他运球向右突破，怀特横移跟上。李冠峰突破到罚球线附近，急停，做了个投篮假动作——怀特没有被晃起来。他举着右手，重心稳稳地扎在地上。
没有出手空间。李冠峰把球回传给了隆多。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他心里知道，如果他是一个更有威胁的持球进攻手，怀特不会这么从容——他会被迫跳起来封盖，或者在突破的时候做出更多的反应。但怀特不怕他，因为怀特知道他的持球进攻能力有限。
下一个回合，马刺队进攻。怀特在弧顶持球，李冠峰防他。
怀特叫了一个挡拆，珀尔特尔提上掩护。麦基换防到了怀特面前，李冠峰则换到了珀尔特尔——一个身高两米一三、体重一百一十公斤的大中锋。
这是防守端最糟糕的错位。
珀尔特尔在低位要球，怀特把球吊了进去。李冠峰站在珀尔特尔身后，用尽全力顶住他的腰。珀尔特尔的体重比他重了将近二十五公斤，他每往后靠一下，李冠峰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辆小货车撞了一下。
珀尔特尔靠了两下，挤到了篮下，转身，勾手。
李冠峰跳了起来，但他的起跳高度本够不到珀尔特尔的手——珀尔特尔的勾手是从他头顶上方一点五米的位置出手的。球在篮圈上弹了一下，落进网窝。
李冠峰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不是他的错。麦基换防到怀特之后，内线就空了，他作为一个一米九六的后卫去防一个两米一三的中锋，结果只能是送分。但篮球比赛的残酷之处就在这里——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马刺队得了两分，而他无能为力。
进攻端，李冠峰试图找回手感。
第三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他在左侧底角接到了勒布朗的传球。怀特这次没有贴防，因为马刺队的防守策略是收缩内线，把底角放给了李冠峰——他们的球探报告上写着：李冠峰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八，给他底角投篮，不会死比赛。
李冠峰接球，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砰。砸在篮脖子上，弹了出来。
短了。不是手型的问题，是腿没力了。他上场之后连续做了几次无球跑动和防守对抗，腿部的疲劳让他在起跳的瞬间用了更多的手臂力量来补偿，结果就是球的弧线变平了，力道也偏了。
波波维奇在场边喊了一声什么，马刺队的替补席上有人鼓了鼓掌。不是鼓励李冠峰，是鼓励怀特的防守——放他投，他投不进。
全场比赛，李冠峰打了十三分钟，三分球三投零中，一分未得，只有一次助攻和一次抢断。
这是他本赛季第一次得分挂零。
赛后，他在更衣室坐着，盯着自己的球鞋。鞋带松了一边，他没有去系。
沃顿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不是冷漠，而是他知道——角色球员的起伏是正常的。今天投不进，明天可能就投进了。不能因为一场比赛没得分就大惊小怪。
但李冠峰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他不是在为一个零分而沮丧，他是在为自己在场上“毫无威胁”的状态而沮丧。怀特放他投篮，他投不进；珀尔特尔在低位吃他，他拦不住；他在场上跑了十三分钟，对比赛的影响接近于零。
这种“零影响”的感觉，比任何数据都更让人难受。
10月22，菲尼克斯。
太阳队是西部垫底的球队，上赛季只赢了二十一场。这个赛季他们依然没有什么起色，核心阵容是德文·布克、德安德烈·艾顿、泰森·钱德勒。布克是联盟最好的年轻得分后卫之一，艾顿是今年的状元秀，钱德勒是三十七岁的老将中锋。
比赛在托金斯迪克度假酒店球馆举行，名字很长，但球馆本身不大，观众也不多。李冠峰喜欢在这种球馆打球——不是因为他喜欢冷清，而是因为客场的嘘声小一些，他更能集中注意力。
沃顿这场比赛给了李冠峰更多的时间。
原因很简单：朗佐·鲍尔因为膝盖酸痛只打了二十分钟，隆多也因为体力问题需要休息。李冠峰成为了控卫位置上的第二选择。
第二节一开始，他就被派上了场。太阳队的替补阵容：以赛亚·卡南、特洛伊·丹尼尔斯、米卡尔·布里奇斯、约什·杰克逊、泰森·钱德勒。卡南是控卫，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九十二公斤，矮壮型的打法；丹尼尔斯是射手，三分球是主要武器；布里奇斯是新秀，身高一米九八，防守端的脚步不错，但身体太瘦了。
李冠峰的第一次得分来自一个简单的无球掩护。
他在弱侧跑了一个弧线，绕过钱德勒的掩护——钱德勒已经老了，他的移动速度很慢，但他的掩护质量依然很好，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追防他的丹尼尔斯。李冠峰在左侧底角接球，起跳，出手。
这次他的腿部感觉好了很多。膝盖的酸痛减轻了一些，不比赛季初那一周更严重。投篮的感觉回来了，球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会进。
空心入网。
三比零。湖人队的替补席上有人挥了挥毛巾。
太阳队的下一个进攻回合，卡南在弧顶持球，李冠峰防他。卡南的突破速度不快，但他的身体非常强壮。他用左肩靠在李冠峰身上，运球往内线推进。卡南的体重比他重了四公斤，这点重量差异在对抗中非常明显——李冠峰能扛住，但每扛一下都要消耗额外的体力。
卡南推到了罚球线附近，突然背后运球换到右手，然后急停跳投。李冠峰反应过来了，扑上去封盖，但他的起跳时机稍晚了一点，球从他的手指尖上方飞过。
命中。
卡南的投篮动作很标准，出手点高，弧线平。李冠峰落地的时候看着他，脑子里快速回放了刚才的防守——如果他提前零点二秒起跳，这球可能就盖到了。但他的预判慢了，因为他习惯了用自己的身高去弥补反应速度的不足，但卡南比他矮了十三公分，他的身高优势在这里反而成了劣势——因为卡南的出手点比他低，他需要更早地起跳才能在最高点完成封盖。
这是一个判断上的错误。身高优势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我比他高，所以我可以晚一点跳。但实际上，正是因为防守人更高，他需要更早地起跳，才能在出手点封盖到球。
李冠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进攻端，隆多给他做了一个漂亮的传球。隆多在弧顶持球，李冠峰从底线绕了一个大圈，穿过了艾顿和钱德勒之间的一条缝隙——那个缝隙窄得几乎不存在，但隆多看到了。球从隆多的手里飞出来，穿过三个太阳队球员之间的空隙，精准地落到了李冠峰的口位置。
李冠峰接球的时候，人已经在禁区里了。他没有运球，直接起跳，双手把球扣进了篮筐。
这是他NBA生涯的第一次扣篮。
不是因为他不能扣。他的助跑弹跳有八十九厘米，扣篮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他在比赛中从来不扣，因为他觉得扣篮浪费体力——上篮也是两分，扣篮也是两分，为什么要多花一份力气？
但这次他不是主动想扣，是球传得太好了，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扣篮。
场边的隆多笑了，这是他很少露出的表情。库兹马冲过来跟李冠峰撞了一下，嘴里喊着什么。
李冠峰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他转身跑回去防守，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刚才那个配合，隆多的传球提前量大概是零点四秒，球的旋转是每秒两次，落点距离地面一点一米——正好在他口的位置。这种精确度不是他现阶段能达到的，但他可以通过重复训练来接近。
全场比赛，李冠峰打了十九分钟，拿到九分、三次助攻、两次失误，三分球五投两中。
数据比上一场好了很多，但失误让他不太满意。两次失误一次是被断，一次是传球出界。
被断的那个球很典型——他在弧顶持球，试图从左路突破，但布里奇斯的防守脚步跟得很紧，他的运球速度不够快，球在换手的时候暴露在了防守人的视野里。布里奇斯伸了一手，把球捅掉了。
这是一次糟糕的运球选择。李冠峰知道，在他目前的运球水准下，他不能在强侧一对一持球突破。他的持球能力还不足以在NBA级别的防守中创造出投篮空间。他应该在接球之前就通过无球跑动获得出手空间，而不是拿到球之后才开始想办法。
这个教训很贵——不是因为失误本身，而是因为这个小细节可能会影响沃顿对他的信任。一个后卫如果连运球都不稳，教练凭什么让你在场上控球？
10月24，波特兰。
摩达中心球馆，开拓者队的主场。开拓者队上赛季打进了季后赛，核心阵容是达米安·利拉德和CJ·麦科勒姆，联盟最好的后场组合之一。利拉德是顶级得分手，三分球、突破、造犯规样样精通；麦科勒姆是中距离大师，运球投篮的节奏感极好。
这场比赛对李冠峰来说是一场噩梦。
第一节他替补登场的时候，开拓者队的替补后卫是塞斯·库里——斯蒂芬·库里的弟弟。塞斯·库里身高一米八八，瘦弱型的后卫，防守不算好，但进攻端三分球精准。
李冠峰在防守端被库里遛了整整四分钟。
库里不持球的时候一直在跑，从左侧底角跑到右侧翼，穿过两个掩护，再绕回到弧顶。李冠峰跟着他跑，每次穿过掩护的时候都会被开拓者的大个子挡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非法掩护，而是一种轻微的、几乎不会被吹罚的身体接触——大个子的肩膀蹭一下你的口，你的速度就慢下来了。
库里就是利用这零点几秒的延误，找到出手空间。
第一次，库里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到球，李冠峰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出手了。球从李冠峰的头顶飞过，三分命中。
第二次，同样的跑位，同样的接球，同样的出手——又是三分。
李冠峰喘着粗气，看着他庆祝。他的口因为反复穿过掩护而被撞得生疼。
利拉德在替补席上站起来给库里鼓掌，脸上带着一种“看到没，这就是我的球队”的表情。
进攻端，李冠峰试图还一个。
他在弧顶接球，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塞斯·库里跳了起来。李冠峰运球突破到禁区，开拓者的大个子扎克·科林斯补防过来。科林斯身高两米一一，臂展两米一八，他的防守覆盖面积非常大。
李冠峰起跳，试图用一个抛投躲过科林斯的封盖。但他在空中缺乏身体的稳定性——被科林斯的长臂压迫着，他的抛投轨迹偏了，球打在了篮板上沿，弹了回来。
这是一个“被冒”的抛投。不是被盖帽，而是被防守者的存在感影响到了出手质量。
李冠峰落地的时候，科林斯的左手无意中打到了他的脸。不重，但足够让他尝到嘴角的血腥味。
裁判没有吹犯规。
李冠峰抹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血，没有表情。裁判看到了，但没有理会。在NBA，这种程度的接触通常不会吹犯规，尤其是在禁区内的对抗中。
第二节，李冠峰面对的不再是塞斯·库里，而是开拓者队的另一个替补后卫——尼克·斯陶斯卡斯。斯陶斯卡斯是2014年的八号秀，职业生涯辗转多支球队，始终没有打出来。他的优点是三分球准，缺点是没有防守，身体素质平庸。
防守斯陶斯卡斯比防守库里轻松很多。斯陶斯卡斯不擅长跑无球掩护，他更喜欢持球进攻，但他的持球能力也不怎么样。李冠峰防他的时候，只需要贴住他的右手，他走左路，他的进攻效率就会大幅下降。
斯陶斯卡斯在一次进攻中被李冠峰到了底角，被迫强行出手，球被李冠峰的指尖碰到，飞出了边线。
这是李冠峰今晚唯一一次高光防守。
全场比赛，李冠峰打了十二分钟，拿到四分、一次助攻、一次失误，三分球三投零中——不，等一下，三分球是四投一中，因为他最后垃圾时间进了一个。不算精彩。
赛后，沃顿在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替补后卫线的表现。他说：“我们的替补后卫线今天在防守端遇到了麻烦。利拉德和麦科勒姆对任何防守者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我们需要在无球掩护的防守上做得更好。”
他没有点名提到李冠峰，但李冠峰知道沃顿说的是谁。
回到酒店，李冠峰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这三场比赛的总结：
“客场三场总结（10月20-10月24）：
对马刺：0分，三分3中0。怀特放我投，我投不进。问题不在手型，在腿。上场后前两个回合腿部力量足够，投篮感觉好。但经过三四次防守对抗之后，腿部力量下降，投篮动作会变形。需要提高耐力和下肢力量的持久性。另外，防挡拆后换到大个子的错位问题——提前跟内线队友沟通，在挡拆形成之前就换防，不要等挡拆完成之后才换。
对太阳：9分，三分5中2。第一次扣篮，没什么好说的。两次失误：一次是被断（运球暴露），一次是传球出界（力量过大）。运球暴露的问题——不要在弧顶一对一运球过人，至少现阶段不要。接球后如果没出手空间，第一时间传球，不要尝试运球创造机会。我的运球现阶段只能用于挡拆后的小范围调整，不能用于单打。传球出界——左手传球的力道控制不稳定。需要多练左手传球。
对开拓者：4分，三分4中1。防无球掩护的问题——被库里遛了整节。穿过掩护的时候要学会用前臂架住挡拆人的身体，不能被完全挡住。同时要提前预判库里的跑位路线，不能跟着他跑，要‘截断’他的路线。抛投被科林斯扰——抛投的出手点太低，NBA级别的内线都能扰到。需要提高抛投的出手点，从提高到额头水平。
还有，嘴角被打破了一次，下次要注意保护。”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然后保存。
凌晨一点，他躺在床上，盯着酒店的天花板。波特兰的夜空中有些许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的是库里绕过掩护投进三分的那个瞬间。他的脚步慢了零点三秒，手臂没有伸到极限，膝盖的酸痛让他在起跳的时候不敢用全力。
这些细节，在比赛中只是一瞬间。但在他的记忆里，这些瞬间会被无限拉长，变成慢动作，一帧一帧地回放。
每一帧都是一次教训。
李冠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