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川宣布第二阶段训练开始的时候,全家人正瘫在后院的草地上喘气。星界军标准训练刚结束不到四十八小时,大多数人的腿部肌肉还没从折返跑和匍匐前进中恢复过来。柳若曦趴在藤椅上,小腿肚还在隐隐发酸;柳子轩靠在沙袋底座旁边,两条胳膊垂着不想抬起来;连柳母择菜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二阶段。”柳大川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敲了敲板面,“卡塔昌式环境适应性训练。你们已经掌握了基础体能和基本动作,接下来要学的是怎么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活下去。”
“等等。”柳若瑶从藤椅上坐起来,蒸汽眼罩推到额头上,“你说的‘卡塔昌式’——就是上次你说练完要爬回去的那个?”
“对。”
“我明天有通告。”柳若瑶开始翻手机历。
“推了。”柳如烟的声音从落地窗后面传来。她今天难得没去公司,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平板,但落地窗开着,她对后院的一切保持着实时监控,“我跟你的经纪人沟通过了,这周所有非必要的通告都往后挪。挪不了的让替身上。”
“替身不是用来替我训练的!”
“现在是了。”
柳大川没理会她们的争执,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白板旁边。地图画得很简陋——几栋歪歪扭扭的建筑代表废弃工厂,一片锯齿状的区域代表厂区后方的工业防护林,几条红色箭头标注了行进路线。但引起全家人注意的是地图边角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绊索区、陷坑区、触发藤区、声爆区。每个区域旁边还画了相应的简笔图标——藤蔓、陷坑、一只鼓着腮帮子的蛤蟆,以及一棵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树。
“林雪已经把工厂借给我们了。”柳大川说,“她上次在这挨了一枪,对这片地有感情。听说我要改造训练场,她让人加班加点搞了三天。所有模拟机关都是按照卡塔昌死亡世界的真实生态还原的——当然,降低了强度。真家伙你们第一天就得全军覆没。”
“你说的‘全军覆没’是什么意思?”柳若曦举手。
“就是死光。”
全家人沉默了。连隔壁邻居家的金毛都识趣地没有叫。
柳若曦再次举手,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那个……鼓着腮帮子的蛤蟆是什么?”柳大川回头看了看地图,说:“那个待会再说,先上路。”
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废弃工厂门口时,林雪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着黑色战术裤和紧身背心,上次受伤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左——那是枪伤愈合后留下的习惯,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欢迎光临。”林雪推开生锈的铁栅门,嘴角挂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场地已经按你给的图纸布置好了。我的人了两天两夜,光是你那个‘会的树’就改了四版——第一版力度没控制好,把测试用的假人抽散架了。现在这版可以正常运行,但毕竟没法绝对保证安全,你们的人签责任协议了吗?”
柳若瑶听到这话,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压缩裤和运动鞋,冷静地开口:“我以为你说的‘会用她的场地’指的是借块空地。”
“空地多浪费。”林雪伸手往厂区里比了比,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设施都架好了,不用白不用。几位,里面请——对了,刚才来的路上四少爷有没有跟你们提过那只会核爆的蛤蟆?”
柳若曦正喝水,一口呛了出来。柳子轩替她拍背的手悬在半空,动作停了。林雪摊了摊手,露出一个“看来是没说”的表情,转身带路。高帮靴踩在碎石路上咔咔响,走在队伍最前面,看起来像个专业的战地导游。
第一个受害者是柳子轩。
这不能完全怪他。工厂入口通道被林雪的人改造过,两侧堆满了生锈的油桶、废钢材和破旧的运输带,看上去毫无规律可循。但柳大川指着通道尽头一道暗绿色的矮树丛告诉大家,“这片区域模仿的是卡塔昌巨蟒藤的活动区,地上所有冒尖的东西都别碰——包括从油桶后面伸出来的那一截。”柳子轩低头,正好看见一细细的藤蔓尖端从油桶的锈洞之间探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踩在了一片不起眼的沙土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陷了下去。不是自由落体式的陷——是地面突然松软,像是踩漏了一层薄木屑,两条腿直接陷进一个齐腰深的陷坑,坑底的填充物噼里啪啦炸开,把他从腰以下喷了个五彩缤纷。柳若曦尖叫一声往旁边跳开,落脚点选得极其不利——她重重踩上了另一块伪装成普通泥土的泡沫盖板,那盖板当场弹起来拍在她的膝盖上。她捂着腿蹲下去,还没忘记把手里咬了一半的薯片高高举起。
“柳大川你说别碰藤蔓没说地上有坑!!”
“我说了。”柳大川站在安全位置,手里端着白开水,“原地站住,看清楚再走。你们两个一动就全踩上了——别急着起来,子轩你先看看坑底那些颜色是什么。”
柳子轩低头从大腿上捻了一点碎屑,红的、黄的、蓝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闻到一股甜腻腻的果香,混合着某种更的化学气味——“像是把整袋彩虹糖全熔了再加半瓶洗甲水。”
林雪靠在生锈的龙门架上,递过来一条湿毛巾:“别担心,无毒可降解。就是特别难洗。”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上次我的人测试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一个,洗了四天。耳朵眼都是彩色的。”
柳若曦从地上爬起来,捏了捏自己的薯片袋子确认完好无损,然后对着她二哥发出一声悲悯的评价:“二哥,你现在真的很像那种爆炸了的彩虹蛋糕。”柳子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裤——红一块黄一块蓝一块,确实跟蛋糕差不多。唯一比蛋糕难处理的地方是他小腿上还挂着半截黏糊糊的藤蔓,那是刚才踩空的时候被一道横生的触发器弹上来缠住的,质感湿软,闻起来有股烂香蕉加机油的味道。
“欢迎来到卡塔昌。”柳大川走上前把柳子轩从坑里拉出来,“在真正的死亡世界,这种陷坑底部通常着削尖的木桩。你们今天运气不错——林雪给换成了染色粉。下不为例。”
柳子轩站在坑边,两条裤腿往下滴彩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水果糖的味道。他看着柳大川的背影,声音有点劈叉:“你的意思是,下次就真木桩了?”
柳大川没回头,但他似乎在这一刻放慢了一瞬脚步。倒是林雪在旁边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甜品菜单上的新品:“别紧张,这次全员都是低配版,最多疼两天。那边那棵树除外。”
柳若曦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工厂中央空地边上,有一棵看起来很正常的盆栽榕树。不高,大概两米出头,树上缠着几圈麻绳,叶子还挺茂盛。但它周围的地面上画了一圈红漆。“那棵树怎么了?”柳若曦问。
“你自己去看看。”林雪微笑着说。
柳若曦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她不是胆小——是上次在沙袋前说“全家都能打”之后被加练的经历让她学会了谨慎。她扭头看向柳大川:“哥,那棵树是不是会。”
“对。你走近试试看。”
“我不试。”柳若曦立刻回答。然后她看向柳子轩。柳子轩回看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已经掉坑里了你休想让我再当试验品”。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向柳若瑶。
柳若瑶今天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昨晚通宵拍戏,收工时天都快亮了,按照正常作息现在应该躺在床上敷面膜刷手机。但柳如烟那句“替身不是用来替你训练的”把她的退路堵死了,经纪人在她姐的威压下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她,把今天的通告全部往后调了一周。她现在站在废弃工厂里,穿一身新买的某品牌限量款运动装,裤脚已经被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小截,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还戴着那副大到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三姐,”柳若曦跑到她面前,把剩余的半袋薯片往她手里塞,“那棵树——我哥说那棵树会。你去试试。”
“为什么是我.”
“因为二哥已经掉坑里了,爸年纪大了,妈在观察环境,大姐还没下车。”柳若曦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逻辑堪称无懈可击,“全家只剩你了。”
柳若瑶隔着墨镜看了她一眼,接过薯片,吃了一片。然后她踩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棵榕树——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算了一笔账:如果她现在不去,柳大川会说“若瑶你今天运动量不够,等下加练”。在她的人生经验里,被一棵树打两下和被她四弟加练之间,后者痛苦得多。
柳若瑶走到红漆圈外沿,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棵树。它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榕树。树粗细适中,枝叶茂密,麻绳绑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繁茂的绿叶看起来甚至有点好看。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踩进红圈内。
树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过来。不是慢悠悠的晃动——是精准的、有目标的、角度刁钻的横扫。柳若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被树枝扫了个正着,身体往后弹出去两米远,一屁股跌坐在草坪上。那树枝打完之后立刻弹回原位,恢复成一棵温驯的盆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雪说这棵树改了好几版力道,目前这个版本力度刚好够把你打出去但不会受伤。”柳大川站在旁边解说,语气客观得像在做产品测评,“在卡塔昌,真正的树能在你踏进系的瞬间同时发动多枝绞。这棵只是警告性的甩击,力道已经调低了。刚才这一下的目的一是检测入侵者的体型高度,二是让你记住——看到任何长得太正常的植物,都要先怀疑。”
“我头发散了。”柳若瑶坐在地上,墨镜歪在脸上,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挂在嘴边。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但口的起伏暴露了她正在消化愤怒和生理惊吓的双重冲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限量版的裤子——裤脚蹭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泥痕。她看了一眼那个泥痕,然后抬头看向柳大川。
“你知道这条裤子多少钱吗。”
“不知道。”
“我也忘了。但是很贵。”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把墨镜重新推回原位。柳若曦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安全距离外,正举着手机录像。
“三姐你刚才那个飞出去的姿势——比上次拍武打戏还真!”
柳若瑶把薯片袋子捏得哗啦作响。她对着手机镜头理了理散掉的头发,浅浅地呼了口气,用那个刚被树枝掀飞的人本不该有的优雅语调关照了一下小妹:“若曦,你存的这些视频,回头发我一份。我要自己看回放。”然后她转向柳大川,用一种签合同前确认条款的认真态度说,“那棵树,能不能买回家。放后院。我有用。”
与此同时,柳父和柳母正站在工厂侧门的阴影处观望。柳母神色沉静,没有立刻出声——上次在工厂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她看到林雪靠过来的第一个动作,下意识就把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塞给了她。林雪接过那瓶水,低头看了看瓶身,没说话。柳父则专注地端详着空气里残留的彩色粉末痕迹,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上次就是在这里跟子轩的藏獒……”柳子轩踩了一脚染色的泥,说:“爸,那件事别提了。”
十五分钟后,柳如烟终于从商务车里下来。
她今天确实不是故意迟到的——她在车里处理了一个视频会议,签了两份电子合同,还顺手检查了柳若瑶经纪人发来的新通告排期表。下车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净利落的浅灰色训练服,脚上是崭新的黑色训练鞋,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公文包留在车里锁好。她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部,整个人像是来参加一场既定的团建活动。
她站定在工厂入口,扫了一圈现场:柳子轩满腿彩粉正在往下淌,柳若曦举着手机蹲在树旁边研究触发机制,柳若瑶屁股上还有草屑正在徒劳地拍打限量版裤子上那个泥痕,林雪端着柳母给她的水正跟柳父解释为什么陷坑里的填充剂无害可降解。她妈?她妈正站在林雪旁边,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施工进度。唯一看起来正常的是柳大川,站在空地中央端着一杯白开水,仿佛是这场混乱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第一阶段全员通过基础体能。”柳如烟看向柳大川,“你说的。那现在这个——”她指了指柳子轩正在往下滴彩粉的裤腿,“就是第二阶段?”
“对。他们刚才测试了陷坑和树。接下来还有几组初级机关,难度按顺序递增。”
“待会的模拟科目,给我也排一组。从最简单的先来。”
柳大川看了她一眼:“最简单的刚才已经被若曦触发过了。”柳若曦立刻举起手机作证:“大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盖子自己弹起来的!我没看清那里有盖板!”柳如烟微微点头,说那就从若曦来不及躲的那组开始,你安排。
柳大川重新评估了一下她今天的状态,想了一下,给她额外安排了一个单人沙地过障的短程路线。要求重心压低,所有触发线都不许碰到。柳如烟听完路线配置与触发线密度,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弯腰卷起裤脚,脱了训练鞋和袜子整齐码在起点的碎石旁,赤脚站在沙地上,脚踝处的皮肤在粗粝的沙砾上微微泛红。她说鞋是为了更好地感觉触发线。林雪在一旁看着,忽然偏头对柳母说了句“她比一般新兵还像话”,说完才想起这位“新兵”正在赤脚趟沙地,如果考核成功的话,膝盖处的灰尘大概能证明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放水。
柳如烟的第一趟走得很慢,但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安全点上,全程只触发了两次——第一次她的脚后跟刚压上沙地,侧方一面负重网就弹了出来,她侧身闪开但小腿被网罩缠了一下;第二次她为了躲网罩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踩翻了埋在沙坑里的染色球,脚踝以下当场被染成蓝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蓝得发亮的左脚,花了大概半秒消化这个事实,然后抬头问柳大川:“刚才如果不跨那一步,网子能躲掉吗。”
“能。你重心偏得早了半拍,网出来那一瞬还没到位。你闪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太急了些。”
柳如烟没再说第二句话,赤着脚走回起点,重新来过。第二次她走完全程,没有再触发任何机关。她的脚底沾满沙粒,左脚脚踝还是蓝色的,但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在终点处转过身来看向柳大川。
“合格。”柳大川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走到场边重新穿鞋袜,用湿纸巾把左脚上的染色剂擦了擦——擦不掉。她低头盯着那只蓝色的脚踝看了半天,提起裤脚回到观察区,对她妈说后期可能需要采购一批更强效的卸妆湿巾之后,拿起平板继续处理邮件。蓝色的脚踝露在外面,她没有把裤腿放下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工厂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柳若曦在被泥浆喷射了三轮之后,终于从实际经验里领悟了“只要这块石头长着苔藓、石面颜色青得不对头——它就不是普通的石头,你千万别踩着走”。她刚把这个心得写成语音笔记准备发给自己,旁边的柳子轩就踩上了另一块伪装的触发石。这次的触发器是渔线加弹簧,隐藏在一簇假草底下,人踩上去会弹出一条泡沫制的假蛇。假蛇弹出来的力道不算大,但恰好擦过他的脖后衣领往上蹿,他整个人原地弹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惊叫。那条假蛇啪地掉在他面前,塑料眼睛还在颤。
柳子轩捂着后脖颈退了两步,和林雪四目相对。柳若曦蹲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她刚才也踩到一条比这个小,不丢人。柳若瑶在旁边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隔着整个石阵对他做了个口型:“刚才谁在花园里笑我飞出去的。”柳子轩还没来得及回嘴,她身后的泥浆喷射器因动作过大被触发,一股绿色的泥浆精准地喷在她后腰上。她回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滴答的喷射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第二次遭殃的运动服,把墨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她不开口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她想把更精彩的词汇留着晚些一次性送给引她走到这一步的所有人。
柳父在石阵区逗留的时间比谁都长。他不急着过关,每踩一块石头前都要端详好几秒,偶尔还会蹲下来从不同角度观察弹簧和绊线的走向,像是在下一盘每个落子都有风险的棋。他踩到假蛇之后也没有叫,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目视前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以前觉得跟隔壁老王下棋动脑子就够了,现在踩块石头还得先猜底下藏没藏蛇。”柳母正蹲在下一块石头旁边帮他看鱼线走向,她对比完左右两道绊线的粗细,让他先抬右脚,柳父照做了。这次机关松脱,假蛇弹出来只擦过他的裤脚软软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又稳稳踩上下一块石头。
当林雪领着全家人走到工厂后方角落时,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那里蹲着一只蛤蟆。
不是活蛤蟆。是柳大川用泡沫、树脂和旧轮胎皮做的一个蛤蟆模型,蹲在一堆碎石和工业废料中间,比篮球还大两圈。做得很粗糙,嘴巴歪的,眼珠一大一小,表面涂了一层暗绿色的哑光漆,腿上的褶皱是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旁边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卡塔昌八号标本——声爆蟾蜍。”
柳若曦弯腰念出牌子上的字,念到“蟾蜍”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会爆炸?”柳若瑶问。
“模拟爆炸。”柳大川纠正,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同时示意林雪站到外围的安全线后面去。林雪往后连退三步,柳母看她挪得那么脆,立刻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触发机制是声音。在卡塔昌,真正的声爆蟾蜍对三十米内的任何异常响动都会引爆自己的毒腺,威力相当于一颗破片手雷。这只不会炸——但林雪帮忙加了冰烟雾弹和红染料。谁的声音分贝先超过标准线触发它,谁就会被喷一身红。规则是不能捂嘴,也不能绕路。要像在丛林里一样安静地从它面前经过。”
柳若曦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柳子轩瞪了她一眼,用气声说“你捂嘴有什么用刚才你已经叫过了”。柳若曦回瞪他,用更小的气声说“你刚才也弹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瞪了半天发现自己都捂着嘴,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林雪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抹职业性的微笑,但眼底透出一丝真实的紧张。这个蛤蟆模型是她亲自参与施工的——冰烟雾弹和红染料都是她让人装上去的,触发用的声控开关也是她测试的,但她测试的时候只是拿铁棍敲了一下就跑,并没有真人在它面前走过。现在五个活人正排着队准备从它面前经过,她的后脊梁骨有一下没一下地发紧。
出发之前,柳大川回过头问了一句:“烟饼和染料触发力度刚才我最后调过一遍,声控开关的灵敏度比你上次来测试时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你看还需要再调吗?”林雪立刻说不用,语气镇定,但她的脚尖已经朝向了来时的路。
按年龄顺序出发。柳父第一个上。他屏住呼吸,脚步极轻极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才确定落脚角度。走到距离蛤蟆最近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不是怕触发机关,而是蹲下来低头端详那只蛤蟆的眼睛。那大小不一又歪嘴的造型让他往前凑了凑,研究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回头压低声音说:“你那个眼珠子的瞳孔还可以画得再对称一点,现在这只看着像老花。”柳大川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当时没来得及画完,回头补。”柳父点了点头,轻轻绕过蛤蟆继续往前走,全过程中这只青蛙安安静静,歪嘴对着天空纹丝不动。
柳母通过的时候比柳父还稳。她本身就轻,步子又均匀,经过蛤蟆旁边时甚至还扭头看了一眼。蛤蟆静悄悄的。林雪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位阿姨走路不带声音大概是年轻时也练过些什么。
然后轮到柳若曦。柳若曦通过的时候憋住呼吸咬紧嘴唇,把步子压得比猫还轻,眼看着就要安全通过了——她安全走到了蛤蟆正后方,开始掏出手机准备给后面的柳若瑶拍一张纪念照,耳机塞进耳朵的瞬间不小心按动了播放键,一阵清脆的电子鼓前奏从开放式耳机里炸出来。蛤蟆发出一声机械闷响,冰烟雾瞬间喷涌而出,红色的染料像喷雾弹一样四散飞溅,把柳若曦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她的半袋薯片当场牺牲。
“你为什么要从它后脑勺放歌!!”柳子轩在烟雾里喊。
“我就想听一下前奏——我没开那么大音量——!!”
“全部停,重新排。”柳大川在烟雾中开口,用手挥开冰白雾,语气就像让队伍重新站好那么平淡,“林雪,麻烦你再补两颗烟弹。我记得上次留了备用的在架子上。还有刚才若曦触发的这次不计入通过——其他人继续。”
林雪转身去拿备用烟弹的时候,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拿了烟弹放回林雪手里的时候没握紧,烟弹在两人手指之间连续滑了三次才被接住。装弹的时候她蹲在蛤蟆旁边,动作刻意放缓,声控开关重新复位的咔嗒声一响,她自己先屏住了呼吸。她站起来退到柳母身后,对这位择菜时展现过人军姿的阿姨说“你们先走,我在后面压阵”。柳母看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湿纸巾递过去:“手心也都是汗。你要是真要压阵,先把烟弹捏稳了再跟我说。”
轮到柳若瑶。柳若瑶站在蛤蟆面前,看着那张歪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这只蛤蟆叫八号标本。”她偏头看向柳大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那前七号标本呢。”
“测试的时候炸了。其中一个还崩飞了制造它的零件,弹片穿透了隔壁车间的一扇玻璃窗。”
“……”
“你现在看到的是幸存型号。”
柳若瑶低下头,重新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她踮着脚尖,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从蛤蟆面前通过,全程没有触发。她的脚步落地比舞蹈演员在后台还轻,通过蛤蟆正面时甚至把脸侧的碎发稳住了没让它晃。走完安全距离以后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歪嘴蛤蟆,安静地拍了拍裤子上还没透的绿泥,对林雪说:“比我上次试恐怖片道具还过分。但还行,起码它不会碎玻璃。”林雪看着备用烟弹刚换上去还没触发过的声控开关,没有答话。她是真的怕答话会不小心把它再引爆。
轮到柳子轩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他吸取了之前陷坑和假蛇的全部教训,每一步都压低重心,呼吸又浅又慢,脚掌从脚跟到脚尖依次滚过地面,比刚才匍匐前进时还稳。走到蛤蟆正前方的时候他甚至还保持了一副冷静的侧脸,看起来已经快摸到“毫发无伤”的及格线。
然后柳若曦在他背后大喊了一声:“二哥冲啊!!”
柳子轩吓得整个人跳了一下。蛤蟆发出一声闷响,冰烟雾再次喷涌,红色染料精准地喷了他一口。柳若曦站在安全线后面以一个助威姿势僵在原地,嘴巴还张成O型,双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脸——她还是捂晚了。
“柳若曦!!”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太激动了!!”
“你激动什么我走了那么远你这时候喊冲!全家就你被喷了两次你还要拉上我!!”
柳子轩顶着一身红染料追着柳若曦往安全线外退,追到一半忽然放慢了脚步。因为在他的人生经验里,追着妹妹跑这种行为的下一步通常是踩进某个还没来得及发现的陷阱。他冷静地停下来低头检查地面,确认脚下没有绊线。
他觉得这大概是今天这场训练里,自己学会的最重要的事。
“七号标本也炸了一次——测试的时候跟刚才差不多,也是有人无意间制造的噪音太大。”柳大川让林雪再次换好烟弹,走到蛤蟆面前把声控开关重新校准了一遍。
林雪低头更换烟弹的时候,柳大川站在她身后,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补烟弹的手法比上次自己做测试时慢了一倍。声控开关现在是半触模式,刚才的喷力比我跟你说的低了至少三成。是不是还有点怕。”林雪拧烟弹盖的手停了一秒,没有抬头:“我上次是拿棍子敲的,没站在它面前。你们一家子排着队用肉身过声控,我能不怕吗。”她把盖子拧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没事了。让你爸下次不要盯着它眼珠子看——我怕他离得太近把那个歪嘴看对称了。”
柳大川没再问,转身开始安排下一个科目。林雪把手心里的冷汗在战术裤上擦,站回观察位时,又恢复了那道职业性的微笑。
模拟对抗训练被安排在最后。工厂成品区被划出一块三十米见方的区域,堆放了一些废旧钢管和木箱充当掩体。对抗规则很简单:林雪带领几个黑衣手下扮演入侵者,柳家人负责掩护转移——柳若曦举着一个纸板做的“伤员标识牌”从A点跑到B点,其他人利用掩体挡住入侵者,不能让对方碰到纸板。第一个上阵的是柳如烟。她没有在安全区多站一分钟,按照科目简报切到最近一道掩体后面,抬手先判断了对面入侵者的人数和阵型。林雪身边那个身形最高的手下刚从钢管堆后探出半个肩膀,就被连续挡拆退回去。柳如烟压低重心转身穿过狭窄通道,动作利落得旁边正在拆装备的林雪放下水瓶站直了身体。
柳若曦夹着纸板俯身快速从侧方绕过去,一路躲在三姐刚守住的那道木箱掩体后面,脚步有些碎但方向没偏。柳若瑶瞥见林雪本人绕过一个废机油桶正好对上了若曦的跑动线路,来不及多想侧身斜上去挡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在原定跑位上,是她临时做出的衔接。林雪的指尖离纸板只差几厘米,被柳若瑶的手臂挡住了角度,差点侧肩撞进一摞锈铁管。两人同时愣了一拍,随即一个默契地拉起对方的手腕保持稳定,同时退后半步。
“若曦跑得不错。”林雪站定之后理了理战术手套的腕口,语气认真,“林家如果按这个标准挑人,你的绕桩速度可以秒掉我手底好几个人。”
“那你把这句话录给我大姐。”柳若曦把纸板往掩体上一搁,弯腰喘了两口大气,然后抬头冲林雪灿烂地一笑,“回头我能不能加你微信——我保证不把你的战术手套照片发朋友圈。”
林雪没应声,嘴角往上一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了。
傍晚时分,全家人再次以各种姿势瘫在工厂空地上。夕阳把废弃厂房的钢架染成暗金色,树的树被树冠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柳子轩的脚尖一直延伸到柳若瑶的脚踝。
最先开口的是柳若曦。她盘腿坐在地上,头发被染料喷得东一撮西一撮的色块黏成小缕,但薯片的包装袋已经彻底空了——刚才最后几片倒出来也是红色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以后我可以跟同学说我们家有只会爆炸的蛤蟆了。”她把薯片碎屑抖进嘴里,给腮帮子挤出一个弧度,“上次我跟她们说我哥单手拎藏獒她们不信,这次我有视频为证。虽然视频里我一直在尖叫,但起码蛤蟆是真的。”
林雪坐在工厂台阶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她的黑色背心肩口沾了一道绿泥浆,是在模拟对抗时替柳若瑶挡弹道时蹭上去的。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来提供场地的,怎么也跟着跑了一下午掩体攻防——但当她听到柳若曦说“蛤蟆是真的”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这是她今天发的唯一一条工作消息,不是给她那些管借贷生意的中层们,而是助理:“最近有什么草莓味的薯片吗 帮采购一箱 送柳家。”
柳若瑶靠在林雪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废轮胎上,脸上覆着那张从树事件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她额头的蒸汽眼罩,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巴还在动:“今天的训练内容拍成综艺绝对现象级。我已经想好了——一期的标题叫树和二期的标题叫泥浆喷射器,彩粉陷坑做第三期刚好够一个爆破选题。蛤蟆那部分如果配上若曦的尖叫声明年能拿综艺奖项提名。”
“那你呢。”柳子轩的声音从废料堆方向传来,“你被树打飞出去那段,后期会加字母特效吗。”
“你不懂,被打飞出去的是替身。”
“现在已经没有替身了。”
“不是,”林雪把车钥匙收进裤兜,替柳若瑶回了这句话,“她的替身刚被大姐砍了预算。这集从头到尾全是真身。”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说出“替换身”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无意识地带了一点淡淡后怕的尾音。
柳子轩笑了一下。他自己今天被蛤蟆喷了两次,掉进陷坑一次,被假蛇弹了三次,但最后一趟折返跑下来的时候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他侧过头看向柳母——妈正坐在木箱上把今天擦汗用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膝盖上没有豆角簸箕,但停下来的手让她看起来有点不习惯。柳父在她旁边捏着自己那只脏得不成样子的旧拖鞋,说下周还是带双运动鞋来,柳母拍拍他肩膀,说回去你先查查鞋底花纹对沙地的抓地力够不够,明天我再帮你查,你自己去问大川合不合格。柳父想了想,点了头。
真正让所有人安静片刻的是柳如烟。她从平板后面抬起头,把一份新鲜排版好的训练表格发送到全家群聊里,然后放下平板,用她惯常的公事公办口吻说了句:“训练数据我做了统计。今天全家的机关触发率比第一阶段刚开始时下降了。单项科目最优分别是妈的静默通过和父亲的路线分析,若曦在转移伤员的速度也比上次折返跑有提升。从数据看,继续练下去应该会有显著进步。”
她顿了顿,平板屏幕上映出那只蓝色的脚踝——染色剂还没完全洗掉,在夕阳下像半个蓝月亮。
“明天继续。时间不变。地点还是这里。林小姐也欢迎继续参与。”她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尘。
卡塔昌第八模拟训练场,好像还要开一阵子。夕阳沉下废墙,沙袋的影子越拉越长。沙袋还在晃——不是被风吹的,是刚才经过它旁边的柳若曦太紧张,一手肘撞了上去。树的枝已经完全静止,蛤蟆歪嘴对着天空,冰罐子还没来得及撤。明天它还会再喷。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