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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训练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柳大川宣布休息。

不是那种“今天不练明天加倍”的假休息,是实打实的休息——不晨跑、不沙袋、不打对抗、不踩机关。全家人一开始不敢相信,直到柳大川本人吃完早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柳若曦才确定今天真的不用匍匐前进。

傍晚,柳母在后院支起烧烤架。炭火烧得通红,鸡翅在铁网上滋滋冒油,柳父在旁边翻串,围裙系得歪歪扭扭但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不少。柳若曦搬出冰镇酸梅汤,柳若瑶难得没敷面膜,穿着拖鞋晃来晃去帮忙摆盘子。柳子轩端着一盘生串从厨房出来,路过沙袋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绕了半圈——然后反应过来今天不训练,又默默绕回来。柳如烟坐在折叠椅上,平板搁在膝盖上但屏幕是黑的,手里端着一杯冰可乐——训练期间她的摄入被柳大川砍了一半,可乐是她的替代品。

气氛很松快。隔壁邻居家的金毛趴在围栏边,被柳若曦偷偷塞了半烤肠。

柳若瑶咬着一刚烤好的羊肉串,忽然问了一句:“卡塔昌到底是什么样的?”

柳大川正往鸡翅上刷蜂蜜,手没停。

“其实我一直想问,”柳若曦双手捧着酸梅汤,小腿在藤椅上晃来晃去,“工厂那些模拟机关已经够离谱了——会的树、会咬人的石头、会核爆的蛤蟆。你说这些都是降低强度之后的版本。那真正的卡塔昌,到底是什么样的?”

全家的筷子都慢了下来。柳母把刚夹起来的烤茄子放回盘子里,柳父翻串的手停了,柳若瑶放下了竹签,柳如烟抬眼看他,手指暂停了敲击平板的节奏。柳子轩是最夸张的那个——他筷子上夹的鸡翅直接掉进了蘸料碟里,溅起一小片蒜泥。

柳大川把刷好蜂蜜的鸡翅翻了个面,放下刷子,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卡塔昌。”他说,“帝国档案编号4-7-3-9-2-1,官方名称‘卡塔昌死亡世界’。星界军的征兵处叫它‘丛林’,帝国生物学家叫它‘生态武器实验废弃场’。老兵叫它‘那个鬼地方’。我叫它老家——第二个老家。”

柳若曦把酸梅汤放到了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刚到卡塔昌的时候,第一天差点死在沼泽里。”

柳大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慢一些,像是那些记忆需要穿过很长的距离才能抵达现在这张餐桌。

“那片沼泽叫血鳗泽。水面泛绿泡,水下有一种手指粗细的血鳗,能从军靴缝隙钻进肉里。铁石——就是你们见过的徽章上那个老兵,我教官——他把一捆绳索和一把钝刀扔在我脚边,说游过去。我问如果淹了呢?他说憋着。我问如果抽筋呢?他说憋着。我说如果憋不住呢?他说那你就不用游了。后来我真的抽筋了,右小腿拧成一团。他在岸上抽烟,看着我扑腾了四十秒,然后自己游回来把腿掰直。上岸以后发现小腿被血鳗咬了两排小洞。他从头到尾没有伸手。”

柳若曦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在旁边看着你淹?”

“看着。从头看到尾。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数秒——如果我超过一分钟还没浮上来,他才会下水。卡塔昌的规矩:能自己活下来的,不要指望别人救。指望别人救的人,在丛林里活不过第一周。”

桌上一片安静。柳子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防滑绷带——那是前几天训练时柳大川给他缠的,缠了两圈,力度刚好。他忽然觉得那两圈绷带好像比之前更舒服了一点,又好像比之前更沉了一点。

“沼泽之后是丛林。”柳大川拿起一烤好的玉米,没吃,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卡塔昌的植物和你们见过的所有植物都不一样。工厂那棵树——你们被抽过,觉得力道很大。但那只是单枝条甩击,力道调到了不会打伤人的程度。真正的卡塔昌树叫绞铁木,枝条上带倒刺和毒液。你踩进它系范围的一瞬间,整棵树会同时发动三到五枝条绞你——两缠腿把你倒吊起来,一勒脖子,剩下几从躯穿透。我在丛林里亲眼见过一个新兵被绞铁木吊到半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枝条已经把他整个人嵌进了树里,尸体和树长在一起。后来每次路过那棵树,我们都会往树放一块石头——那是卡塔昌星界军的规矩,替来不及说话的人说一声‘到了’。”

柳若曦悄悄把手边的薯片推远了。

但柳大川接着就开始讲卡塔昌的蟾蜍。声爆蟾蜍的叫声能穿透两公里,它们繁殖期会集体踞在沼泽边上鼓腮帮子,一旦遇到威胁就会引爆毒腺自毁。他用“核爆”形容这种爆炸不算夸张——一只成年声爆蟾蜍引爆之后的碎片伤半径接近一颗破片手雷,而且毒腺里的黏液沾到皮肤会麻痹整整一天。他之前在工厂做那只模型的时候还省略了它们真正的叫声:不是呱呱,而是一声能把人吓得心脏骤停的尖啸。

“但卡塔昌不是只有吃人的东西。”他放下玉米,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还有一种跳跳虫,大概拇指盖大小,群居,咬人特别疼。但它们的蛋白质含量特别高,生吃能维持体力,煮汤特别鲜。铁石的老婆玛莎——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她炖的跳跳虫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暖的汤。她那口锅用了四十年,锅底补过三次,但炖出来的汤每次都能让一整队新兵活过来。”

柳若曦小声问:“那个玛莎……还在吗?”

“在。铁石和她都还在。在卡塔昌,在战锤的宇宙里。在一个我回不去、但一直记得的地方。”

柳若瑶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签,抬眸看他。她没有说话,但她看他的眼神,和刚才吃烧烤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安静的、终于把某个拼图碎片放到了正确位置上的表情。

“卡塔昌有一种藤蔓叫安魂藤。”柳大川语气平静,重新拿起刷子在鸡翅上刷了一层蜂蜜,“它在夜晚生长,会趁人睡觉的时候慢慢缠上脚踝。缠的时候不疼,甚至很舒服,很多人被缠上之后反而睡得更死。等到藤蔓缠到口的时候,人已经醒不过来了。”

“那怎么办?”柳若曦问。

“睡之前用匕首在脚踝周围划一圈浅沟。藤蔓碰到沟就会绕开。卡塔昌的每个士兵都知道——安逸是种病,不防就会死。”

他撒了把孜然,声音被炭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半秒,然后补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你们训练。”

全家人安静地咀嚼着这句话。这时柳大川拿起剩下的半瓶啤酒,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停住筷子的话。

“我在卡塔昌待了很多年。最开始是新兵,后来是老兵,再后来成了星界军的军团长。死在我手里的人多得记不清:异形、异端、叛徒、混沌星际战士。我见过凡人无法想象的恐怖,也经历过语言无法描述的惨烈。我有很多并肩作战的兄弟——铁石教我用枪,玛莎给我炖汤,极限战士泰图斯跟我切磋过格斗,政委亚瑞克跟我一起守过阵地,火蜥蜴战团的卡尔修斯连长为了救平民一个人拦住了一整队混沌星际战士,再也没回来。还有一个叫尤尔腾的政委——很特殊的一个人——我们一起剿过基因窃取者教派。”

他顿了顿,指尖在啤酒罐边缘转了一圈:“大部分人都死了。少部分人还活着。而我死过一次。”

柳若曦瞪大了眼睛。

“奸奇大魔。身高十米,浑身覆盖扭曲的蓝色符文。它的触须贯穿了我的膛,蓝色的火焰烧穿了我的骨头。那时候我身上绑着热熔炸弹,倒计时嘀嘀响。我冲它比了个星际通用的侮辱性手势,说了一句‘老子去黄金王座了,你他妈继续混沌吧’。然后炸了。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桌上一片寂静。柳若曦的酸梅汤杯沿凝着水珠,她没去擦。柳子轩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掉进蘸料碟的鸡翅夹了回来,但他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吃。柳母把烤好的牛肉一块一块夹进盘子,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柳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站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藤椅扶手上多了一杯新泡的茶。

柳父端起自己那杯,对着夜色说:“你以前喝的茶都是什么味。”

“铁石那老家伙只喝劣麦酒,玛莎泡的是跳跳虫汤,后来在星界军喝的是循环水——滤过七遍还是有机油味。正经茶叶,今天是第一次。”

柳父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我给你泡新的”。

柳如烟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柳大川面前。她的平板已经自动休眠了,可乐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放到了桌上。她低头看着他——这个在烧烤架前端坐、身上散发出孜然和炭火味的人,他刚才提到了极限战士、政委、基因窃取者,他提到了自爆。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完了最不平静的一生。

她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她说的是:“训练计划后半程我看了,第三阶段的模拟机关预算上不封顶。林雪那边如果需要追加设备,我可以跟她直接谈。”说完她重新端起可乐,腿上的灰印还没洗掉,但神情恢复了平时的高冷。

柳若曦扒着椅子扶手,眼睛瞪得溜圆:“哥,那个泰图斯——是不是两米三那个!你跟我描述过的!他还说过你不是凡人!”

“他说我打得不赖,原话是‘你打得不赖,凡人’。”

柳若曦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然后忽然站起来——站得太急差点碰倒桌上的调料瓶——大声宣布:“我决定了我以后不要嫁给什么偶像剧男主了,我以后要嫁就嫁给极限战士!两米三那种!”

柳若瑶立刻接话:“若曦,极限战士不结婚。”

“那我就嫁给他们的战团长!”

“战团长也不结婚。”

“政委呢?政委总可以结婚吧——”

“政委大部分都是冰做的。你连你大哥的训练量都扛不住,政委训话五分钟你估计就哭了。”柳若瑶看了眼柳大川,又看了眼自己的小指,从竹签上捡了一小块烤蘑菇放进嘴里,没再说下去。

“二哥你今天怎么不笑我,”柳若曦忽然发现柳子轩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走过去戳他肩膀,然后看见了她二哥眼睛红红的——他把脸别开了。

“烟熏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柳若曦张了张嘴,没有戳穿他。她只是从桌上多拿了一串烤鸡翅塞进他手里,然后转头对柳大川说:“哥,明天继续训练吧。”

“今天休息。”

“那后天继续。”她说,“我想多学一跳——就是那种能躲过树也能躲过蛤蟆的跳。三姐飞出去那个不算。”

柳若瑶把竹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若曦,你大概需要先给蛤蟆写一封道歉信。它今天被你触发了好几次,声控开关的灵敏度都被你搞降了。林雪刚才发消息说备用烟弹只剩最后一颗。”柳若曦立刻抓起手机跑进屋里,两分钟后跑出来,举着手机屏幕胜利宣言:“林姐回我了!她说给我留三颗!还说下次让手下帮我吃薯片!”柳子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烧烤架的火渐渐暗下去,柳母把最后一盘烤蔬菜端上桌。全家人围坐在后院,晚风带着孜然和蜂蜜的焦香穿过草坪,沙袋在月光下安静地挂着。树的缩小版盆栽被林雪当作“阶段性训练纪念品”留在了柳家后门,柳若曦在它枝上系了粉色彩带,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随时会抽人的样子。柳如烟的平板在旁边充电,屏幕上还停留着新一版的训练进度表。

柳大川靠在藤椅上,看着后院这一片横七竖八的椅子和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塔昌的夜晚——沼泽的水鸟扑簌簌飞过林隙,铁石在瀑布后面抽雪茄,玛莎的锅在火堆上咕嘟咕嘟冒泡。他以为那样的夜晚再也不会有了。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身边是沾着草屑的折叠椅、吃了一半的烤玉米、柳若曦和柳若瑶没吃完的一小块烤馒头片。柳母在收拾盘子,柳父拿着藤拍在草坪上赶蚊子,柳子轩靠在沙袋旁边听柳若瑶讲她今天怎么在树触发时及时避开,柳如烟扶在膝盖上那杯不知道谁又帮她续满的可乐。他忽然觉得,这个正在赶蚊子、分汽水、抢最后一块烤馒头片的混乱场面,比他指挥过的任何一场战役都更像胜利。

柳若曦忽然凑过来:“哥你脖子上那个木雕——就是你说铁石爷爷给你的那个——你以前在卡塔昌戴了多久?”

“大半辈子。自爆的时候碎了。”

“那现在这个呢?”

“自己刻的。我醒来以后总觉得口少了点什么,就找了块木头照着原来的样子刻了一个。”

柳若曦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刻得挺好看的。不过下次如果要再刻一个,我可以帮你画图纸哦——我几何课学了新画法,绘制不规则形状特别准——对了哥你以前说过,三角函数都是在迫击炮上学会的,那你几何是不是也——”

“是在炮弹坑里学的。”柳大川把蜂蜜罐的盖子拧紧放在调料篮里,“卡塔昌没有教科书。铁石在地上画一个圈,拿壳当圆规,说这就是你的火力覆盖范围。算错一个数,炸不死敌人事小,炸到自己人你拿命赔。”

柳若曦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本被烧烤签子压出一小道油渍的习题册,忽然觉得辅助线好像没那么难了。柳若瑶把那本习题册往旁边挪了挪,替她擦了封面上的油印,柳母在边上接了一句“你哥以前要是有辅导书肯定学得特别快”。柳若曦顺着这句话补了一句“那明天我把数学书借给哥看一章,就一章”。柳大川被全家绕着这个话题围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柳父从屋里端出一碟新切好的水果,说“先吃完水果再说”,才暂时把这些追问压了下去。

夜渐渐深了,星光落在后院草坪上,沙袋的影子拉得很长。柳大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开水——杯底沉着几片没冲开的橘子瓣,是若曦随手放的,现在已经泡得发胀,浮在杯沿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靠在藤椅上歪了歪头,觉得棉质坐垫的软度刚好,周围陆续传来拖鞋踢踏、杯碟相碰和家人有一搭没一搭拌嘴的声响。月光落在领口的木雕上,他把那枚徽章塞回领口内侧,想起铁石最后那句话——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不是回到战场,是回到了家。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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