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共租界的黄昏来得又快又急。
斜阳从西边的高楼缝隙里漏下来,把南京路切成明暗两半。街面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没有人注意到横滨商社对面的得月茶楼,二楼临街那扇窗户,已经拉上了灰色的窗帘。
苏晚亭躲在窗帘后面,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往下看。
茶楼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体格魁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就是他们。
刚才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用长焦镜头对着横滨商社后院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很轻,但她放下相机的那一刻,正好对上了楼下那个魁梧男人的目光。
那种目光苏晚亭见过——两年前她在跑码头新闻时,被一个蛇头发现她在偷拍,对方就是这种眼神。不急、不怒、不慌,像猫看见老鼠,先用目光圈住你,再慢慢地收网。
她当时趁乱跑了。
但这次,她跑不了。
茶楼的楼梯只有一条,而那两个男人已经封住了楼梯口。
她给沈青瓷打完电话后,把相机藏进了茶楼后厨的米缸里,用大米埋得严严实实。然后她回到二楼,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碧螺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在抖。
茶水溅到桌面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客人的脚步——杂乱的、迟疑的、东张西望的那种。是目的明确的、稳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苏晚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得太久了,苦涩得像中药。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口音:“这位小姐,我们是横滨商社的。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二
苏晚亭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职业的微笑。
那是一种她做记者两年练出来的本事——心里怕得要死,脸上纹丝不动。
“几位是商社的?我姓苏,《沪江报》的记者。今天只是想拍几张街景,不知道哪里冒犯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既不让对方觉得她在示弱,也不至于激怒对方。
领头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但非常结实。他的西装剪裁精良,但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苏晚亭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那是经常接触利器和锐物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苏小姐。”那人说话很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您拍到了一些不属于街景的东西。我们副社长希望您能把底片交出来。”
“底片在我相机的暗盒里。”苏晚亭指了指桌上空空的位置,“不过相机刚才不小心掉到楼下了,我正想让茶楼伙计帮我去找。”
那人看了一眼桌下,确实没有相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小姐,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们帮您找。”
他朝身后的两个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转身下了楼,皮鞋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苏晚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旦他们去后厨翻找,米缸藏不住多久。
但她没有动。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水已经凉透了,苦味反而淡了一些。
三
得月茶楼一楼,后厨的门半开着。
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堆着切好的青菜,一把菜刀在木墩上。角落里立着三个半人高的大米缸,缸身上贴着红纸写的“米”字。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厨子老周吓了一跳。
“两位先生,后厨不让进——”
他们没理他。
其中一个打开第一个米缸,把手伸进去搅了搅,只有米,没有别的。第二个米缸也一样。
第三个米缸在老周身后的灶台旁边。老周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挡在缸前面。
“两位先生,这是灶台,热得很,有话咱们外面说——”
领头的男人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没有让开。
此刻,茶楼门口,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白露生。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但脸上的表情和在巡捕房时一模一样——憨厚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认真。
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顾廷之下车时没有扣外套的扣子,风掀起衣角,露出腰间皮带上的枪套。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得月茶楼的招牌,然后目光平移,落在街对面横滨商社灰扑扑的外墙上。
“从后门进。”顾廷之说。
白露生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茶楼正门,从旁边的小巷拐了进去。
四
茶楼后厨的争执还在继续。
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在得月茶楼掌勺二十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但这会儿他确实有点发怵。他面前这两个人不像普通的混混,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刀藏在鞘里,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能伤人。
“让开。”那个本男人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些。
他的手抬了起来,正要推开老周——
后厨的后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顾廷之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白露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枪。
灶台上的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晃,红烧肉的香气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巡捕房办案。”顾廷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两个本男人转过身来,看到顾廷之腰间露出的枪套和警徽,脸色微微变了变。
领头的人对顾廷之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对老周客气了许多:“误会。我们只是来找一位女士说几句话。没有其他意思。”
“找人的话,轮到你们了吗?”顾廷之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里是公共租界。找人,要经过巡捕房许可。”
“我们副社长——”
“让你们副社长来找我。”
顾廷之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碾压——他在黄埔军校当教官时就是用这种目光看新兵的。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侧身从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扶着灶台,两条腿还在打颤。
“顾探长,我这小本买卖——”老周的声音都变了。
“没事。”顾廷之已经转身往前厅走了,“你继续做你的饭。”
五
二楼,苏晚亭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试探性的,而是大步流星的、毫不迟疑的。
她攥紧了茶杯。
顾廷之出现在楼梯口。
苏晚亭看见他的那一刻,紧绷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但她没有表现出惊喜,而是用一种“你怎么才来”的语气说:“顾探长,你这效率不行啊。我在楼上喝了两壶茶了。”
顾廷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扫了一眼桌面——一壶茶,一个杯子,没有相机。
“相机呢?”
“藏起来了。”苏晚亭压低声音,朝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米缸里。”
顾廷之点了点头,目光移到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透过缝隙他能看到街对面的横滨商社。
“拍了什么?”
苏晚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她匆忙画的一张简图——商社后院的布局,铁门的位置,那两个黑衣人的站位。
“铁门后面有地下室。”苏晚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茶楼蹲了三天,每天晚上八点左右,都有人从那扇门里进出。而且——你看这个。”她指着简图上一个圆圈标记的位置,“那个门旁边有两管道,灰色的,跟墙的颜色不一样。我在法国跟我舅舅学过一点化工,那两管道,是通风管。”
顾廷之看了一眼那张简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横滨商社的大门紧闭,门前的路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砖墙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六
茶楼楼下忽然热闹了起来。
苏晚亭从窗帘缝隙往下看——又是几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人身材不高,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种看不出真诚还是虚伪的微笑。
山本次郎。
苏晚亭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
山本走进茶楼时,顾廷之正好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在楼梯口迎面相遇。
“顾探长。”山本的中文很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这么晚了还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了。不知道我的人哪里冒犯了探长,我替他们道歉。”
“你的人没有冒犯我。”顾廷之站在楼梯上,比山本高出将近一个头,“他们在冒犯法律。”
山本的笑容没有变化:“顾探长言重了。商社最近确实有些机密事务,怕被外人拍到,所以对拍照的人比较敏感。如果知道那位女士是顾探长的朋友,我一定让他们客气一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顾廷之接话。但顾廷之没有接。
山本只好继续说:“顾探长,那具白骨的事情我已经跟贵处史密斯副处长沟通过了。商社方面愿意配合调查,但也希望贵处能体谅商社的难处。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顾廷之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到山本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山本先生。”顾廷之的声音不大,但茶楼里没有人听不见,“我来这里,不是来找你的。”
山本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线人在执行公务时被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顾廷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据租界治安条例第十四条,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者,巡捕房有权当场采取强制措施。”
山本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的人。”顾廷之说,“让他们出来。”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
山本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笑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顾探长真是秉公执法。”山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侧头说了一句,“今晚的事,是个误会。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误会。”
他走出了茶楼。
他的黑色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七
后厨里,白露生把相机从米缸里捞了出来。
相机上沾满了米糠,他用围裙擦了擦,递给苏晚亭。苏晚亭接过相机,打开暗盒——底片还在,一张都没有少。
“得赶紧回去冲洗。”苏晚亭抱着相机,像抱着一个婴儿,“我怕放久了曝光。”
顾廷之看了一眼窗外。
横滨商社对面那盏路灯照在马路中间的青石板上,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
“白露生,你送苏晚亭回去。”顾廷之说,“今晚不要再出门了。”
“你呢?”白露生问。
顾廷之没有回答。
他走出茶楼,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夜风中很快被吹散,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他的目光越过马路,落在横滨商社三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上。
如果山本今天能为了商社的事情亲自来茶楼,说明这个商社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放弃的地方。那扇铁门,那间地下室,那些通风管道——他们藏起来的,绝不仅仅是一把锯子。
周文彬的死,横滨商社的秘密,山本背后的势力,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上海的夜色分割成纵横交错的阴影。
沈宅,书房。
沈青瓷坐在桌边,面前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苏晚亭的声音:“青瓷,我出来了。东西都在。”
沈青瓷握着听筒,闭上眼睛。
“你没事就好。”
“青瓷。”苏晚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拍到了那扇铁门。铁门旁边的通风管道——你觉得一个普通仓库,需要通风管吗?”
沈青瓷睁开眼睛。
“不需要。仓库可以开窗。”
“所以那不是什么仓库。”苏晚亭说,“那是某种需要通风、不能开窗的地方。比如——地下手术室。比如——停尸房。”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夜色中的上海,仿佛屏住了呼吸。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