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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浩的出租屋在大学城,离陈临住的地方横跨了大半个重庆。

陈临本可以让他把资料发到邮箱,自己在家慢慢看。但王浩在消息里加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方便网上传,你最好过来一趟”,他就知道这些材料的份量了。不是不信任网络,是不信任所有经过别人手里的东西。王浩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谨慎到连发个表情包都要考虑会不会被截图。

从七星岗到大学城,坐轻轨一号线,差不多一个小时。陈临上车的时候还是下午三点,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把手机里的文件又翻了一遍。王浩发来的东西分成了四个文件夹,命名很规范:加班数据、社保记录、审计报告、其他。每个文件夹里都有Excel表格、截图和扫描件,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本被精心编目的档案。

陈临点开加班数据的表格,眼睛扫过那些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划。

三年来,他所在的技术部平均每人每年加班超过六百个小时。按每月二十一个工作计算,相当于每个人都多上了三个月的班。但这六百个小时里,被系统记录为“调休”的不到百分之五,被支付加班费的为零。因为公司的制度写得很巧妙——“加班需提前申请,经批准后方可计入调休”。而实际上,每一次加班都是领导口头要求的,没有人敢去走那个所谓的“申请流程”。因为张伟在会上说过一句话:“加班是态度问题,申请加班就是能力问题。”

态度和能力,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嘴堵死了。你加班是因为你态度好,你申请加班说明你效率低。这个逻辑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连,天衣无缝。你既不能不加班,也不能让公司承认你在加班。你就得像一头蒙着眼睛的驴,一直在磨盘上走,永远走不到头,也不敢停下来。

陈临关掉手机,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栏杆上。轻轨驶过嘉陵江的时候,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他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高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些材料他在公司的时候不是没有机会看到,但他从来没去看。不是看不到,是不敢看。因为一旦看了,知道了真相,他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而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忍着,要么反抗。忍着太痛苦,反抗太冒险。所以他选择了第三种: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选了。

但这招现在不管用了。王浩把证据摆在他面前,像把一个被遮住的伤口彻底撕开,露出里面腐烂的肉。你不能说它不存在了,你不能假装它不疼了。它就在那里,流着脓,发着臭,你做出选择。

轻轨到站。

大学城这一片陈临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因为王浩叫他。王浩是他在这家公司为数不多的朋友,说“朋友”也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说,是“一起被压榨的战友”。他们进公司的时间差不多,工位挨着,加班的时候一起点外卖,被骂的时候一起沉默。陈临辞职那天,王浩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疯了吧”,第二句话是“你走了我怎么办”。第二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陈临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

王浩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收二手家电的,花花绿绿糊了好几层。陈临爬上去的时候,发现王浩的门开着一条缝,门口的鞋架上放着一双还没的雨鞋。

他敲了敲门。

“进来。”王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陈临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出租屋,这是一个服务器机房。

不到四十平米的房间里,三面墙上都钉着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显示器有三台,呈弧形排列,每台屏幕上都是陈临看不太懂的界面——有代码,有数据流图,有系统志。主机箱在地上摞了两排,风扇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房间里飞。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照明来自显示器的蓝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个水族馆。

王浩坐在三台显示器的包围中,穿着一件灰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Hello World”。他比陈临矮半个头,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用搅拌机处理过。但他的手很稳,十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到残影,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你先坐,我把这个跑完。”王浩头都没抬,下巴朝旁边的折叠椅扬了一下。

陈临坐下,环顾四周。这个房间他虽然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不像住人的地方。没有床——王浩睡的是地上的一张床垫,被子揉成一团扔在角落。没有餐桌——吃饭就在电脑前,外卖盒摞在另一个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唯一的生活气息是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已经瘪得快要从土里掉出来了。

“那个还活着?”陈临指着仙人掌。

“上个月浇过水。”王浩说。

“上个月?”

“它还没死,说明不需要那么频繁地浇水。”王浩敲完最后几个键,靠回椅背,转过来面对陈临,“你来了,我们直接说正事。”

他点了一下鼠标,中间那台显示器上弹出了一份文档。

“老李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全部验证过了。”王浩推了推眼镜,“加班记录是真的,我对比了公司考勤系统的后台数据和服务器志,时间戳都对得上。社保记录也是真的,我从社保局的公开接口拉了数据做比对,公司的缴费基数确实严重偏低。至于那个审计报告——”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才是最要命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DF文件,封面写着“XX科技内部系统安全审计报告”,期是去年十二月。王浩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一行被高亮标出的文字。

“公司在给客户开发的系统中植入了后门程序,可以远程获取客户的业务数据。这个后门没有写在任何合同里,客户完全不知情。”

陈临盯着那行字,脑子的转速突然降了下来。

他不是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作为程序员,他太清楚了。在客户系统里植入后门,这是违法的。不是违反公司规定,不是违反职业道德,是违法。刑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说得明明白白——违反国家规定,对计算机信息系统功能进行删除、修改、增加、扰,造成计算机信息系统不能正常运行,后果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或者拘役。

“这个——你确定?”陈临的声音有点。

“百分之百确定。”王浩说,“我黑进了公司的测试服务器,找到了后门程序的源代码。注释里的作者签名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临。

“张伟。”

陈临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脊椎骨凉到尾椎。

“他写的?”

“不是他亲手写的,是他让开发组的李阳写的。代码注释里有‘by Li Yang for Zhang Wei’的字样,期是去年八月。”王浩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一段Java代码的截图,上面果然有一行注释。字体很小,但那几个单词清清楚楚。

“李阳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阳跟我说,张伟当时说的是‘预留一个数据接口,方便后期维护’。但合同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接口的条款,客户也没有签过任何授权书。这就是后门,换个名字也改变不了它的性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陈临靠在折叠椅上,椅子发出了一声呻吟。他盯着那份源代码截图,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冲撞。有的在说“这不是你的事,你不要掺和”,有的在说“这是违法的,你应该举报”,有的在说“举报了你自己也跑不掉”,有的在说“你辞职了,这跟你没关系了”。

但这些念头中间,有一个声音很特殊。

它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辞职吗?

因为他不想再说“好的”。

因为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

因为他终于承认,那家公司从子上就是烂的。

现在证据就在他面前,证明它不是一般地烂,是烂到了骨头里。烂到了违法。烂到了可以坐牢的程度。

“你想怎么做?”陈临问王浩。

王浩摘下眼镜,用T恤下摆擦了擦镜片。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小,但里面有一种很亮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我已经想好了。”他说,“第一步,把所有证据打包备份,放到至少三个不同的地方。第二步,联系律师,确认哪些证据有法律效力。第三步,选择合适的方式公开——可能是举报,可能是媒体,也可能是在网上实名曝光。”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像一个已经演练了很多遍的计划。

“但做这件事有一个前提。”

陈临看着他。

“我需要你。”王浩说,“我一个人做了这些,他们可以说我是黑客,是窃密者,是心怀不满的员工。但你是受害者,你是被他们克扣奖金、压榨三年、最后被辞职的人。你的故事加上我的证据,加在一起,威力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一加一等于十。”

王浩把眼镜戴上,重新看着陈临,眼神认真得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临哥,我不是你。你可以拒绝,可以当没来过,可以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删掉。我理解你,你刚逃出来,你不想再跟那家公司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对。陈临确实不想再跟那家公司有任何关系。他只想离得远远的,把那段经历当成一场噩梦,醒过来就忘了。继续找工作,继续写代码,继续活着。他不需要当英雄,不需要替谁出气,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不被打扰,不被压榨,不再说“好的”。

但安安静静地活着,就能活得好吗?

他辞了职,换了家公司,过两年,会不会遇到另一个张伟?会不会又被压榨,又被迫加班,又拿不到该拿的钱?他逃了一次,还能逃第二次、第三次吗?每一次都逃,每一次都换一家公司,就能永远不被欺负吗?

他想起姜瑶说过的那句话:“你对自己不好,别人也不会对你好。”

这个道理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你允许别人欺负你,别人就会一直欺负你。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没有不欺负你的理由。在利益面前,绝大多数人的道德都是可以伸缩的。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缩成一团,他们就把你踩扁。这不是人心险恶,这是人性。

“我不拒绝。”陈临说。

王浩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我要加一条。”

“加什么?”

“不只是在网上曝光。”陈临说,“我要让这件事走法律程序。该举报的举报,该的。我们不只是在网上骂他们,我们要让他们真的付出代价。”

王浩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的笑,带着一点凶狠,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王浩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三台显示器上的画面同时切换,变成一个巨大的文件夹目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件。

“这是我这三年整理的所有的东西。”王浩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像火山喷发之前的岩浆,“公司的、张伟的、还有几个经理的。加班、克扣、性扰、数据造假、利益输送——你能想到的职场黑幕,这家公司基本都占了。”

陈临看着那些文件,忽然觉得喉咙很。

“你整理了三年?”

“从进公司的第三个月开始。”王浩说,“那时候我负责维护公司的一个内部系统,无意中看到了HR的工资表。我发现我的工资比同岗位的市场水平低了百分之四十,而我的绩效是部门第一。我当时就想,要么我忍,要么我走,要么我等。”

“你选择了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王浩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让我觉得‘现在可以动手了’的信号。你辞职那天,在张伟办公室说了那句话,出来的时候老李给你竖了大拇指。那一刻我就知道,时机到了。”

陈临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又响了一声。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浩的耐心超出了他的想象。三年,一千多个夜,这个人一边写着代码,一边收集着能把自己公司送进监狱的证据。他不是在等一个机会,他是在制造一个机会。每一个被克扣的加班费,每一个被忽略的投诉,每一个被掩盖的黑幕,他都记了下来,存了档,等着某一天把它们全部倒出来。

沉默了很久。

“你怕不怕?”陈临问。

“怕。”王浩说得很脆,“怕得要死。我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我怕被报复,我怕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但我更怕的是,我什么都没做,然后在某一天想起来,后悔一辈子。”

他转过来看着陈临。

“临哥,你呢?你怕吗?”

陈临想了想。

“我怕。”他说,“但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一个女人,她前男友来找她麻烦,用她父亲的病要挟她,说‘你一个人扛不住的,回来吧’。她在走廊上撑着,没哭,没闹,没求饶。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应付得了应付不了都得应付’。”

他顿了一下。

“我在想,可能这就是答案。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不要做。”

王浩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重庆的黄昏很短,从亮到黑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房间里显示器上的蓝光显得更亮了,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像潜水的探照灯。

“那我开始做第二步了。”王浩转回屏幕,十指重新搭上键盘,“我先联系律师,你这边也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在公司的经历写出来。”王浩说,“不要情绪化,不要骂人,就把事实写清楚。什么时候进的公司,工资多少,加了多少班,被克扣了多少奖金,说了什么话,最后为什么辞职。越具体越好,越真实越好。”

陈临点头。

“我还有一个要求。”王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隔壁听到,“这件事如果做成了,会有人坐牢。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成为很多人的仇人。不只是公司的,还有那些人的家人、朋友、关系网。你确定你能承受这个?”

这个问题陈临没法立刻回答。他需要想一想,但想是需要时间的,而时间这个东西,在他过去三年的生活里,从来不属于自己。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想试试。”

王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像一台编译了太久的程序,终于运行出了结果。

“好。”王浩说,“那就试试。”

他伸出手。

陈临握住了。

两只手在蓝色屏幕的光里交握了几秒,然后松开。不是什么正式的仪式,没有誓言,没有盖章,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陈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王浩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友情,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深的联结——一起做过一件不敢做但必须做的事的人之间,才会有那种东西。

陈临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个仙人掌,”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你真的该浇水了。”

王浩头都没抬。

“它还没死。”

陈临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霉味,墙上的小广告还是那些内容,但陈临下楼梯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走出楼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学城的夜晚比市区安静,路灯昏黄,远处是重大学校的灯光。他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发现姜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头疼好点了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点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补了一句:“布洛芬吃了,没空腹。”

姜瑶回了一个“嗯”。

没了。

就一个字。

但陈临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减轻了一些。不是因为那个字有什么魔力,是因为在所有的混乱和恐惧之外,还有一个人,关心他吃没吃布洛芬。

网约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中年人,电台里放着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今天的你,辛苦了。”

陈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在心里回了一句:“辛苦吗?还行。”

至少今天,他没有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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