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日常小说中的精品!《天生倒霉我有用》由吴漛创作,吴漛的人物形象鲜明,目前已更新186769字,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千万不要错过这部精彩作品,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天生倒霉我有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火车过了四平,天彻底黑了。
车厢里的灯泡昏黄,像一颗腌过了头的咸蛋黄,悬在头顶,照得人脸发绿。高秀兰抱着吴漛,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随着车厢的颠簸一摇一晃,像棵扎不稳的芦苇。吴卫国坐在过道侧,两条腿叉开,给高秀兰当护栏,军靴踩在地板上,随着咣当咣当的节奏轻轻磕打。
吴漛醒着。他的眼睛已经能睁全了,黑眼珠大,眼白少,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他不哭,不闹,也不嘬拳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窗外是纯粹的墨黑,偶尔有一两盏路灯闪过,或者对向列车的大灯扫过来,把他的小脸照亮一瞬,又迅速沉入黑暗。那光在他瞳孔里留下一道道残影,像有人在他眼里快速拉窗帘。
高秀兰低头看他,心里有点发毛:“这孩子咋不哭呢?别是憋坏了。”
“不哭还不好?”吴卫国正用指甲抠军靴上的泥块,泥块了,碎成渣往下掉,“省事儿。隔壁车厢那娃,从海拉尔嚎到白城,嗓子都劈了,他爹妈恨不得把他塞行李架上去。”
“那不一样,”高秀兰把襁褓往上拢了拢,吴漛的小脑袋还固执地转向窗户,“人家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吃。你这不哭不闹的,将来到了新地方,受欺负了都不知道吭声。”
吴卫国停下抠泥的动作,侧过脸看着儿子。吴漛的下巴微微抬着,小嘴闭得紧,嘴角还是那股往下撇的劲儿,像在跟谁赌气。他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从小就能扛,六个小时不吭声。将来是个爷们儿,压得住事儿。”
“六个小时?”高秀兰算了算,“可不是嘛,从扎兰屯到现在,愣是一声没哭。”
“就是,”吴卫国把泥块弹到过道里,“我当兵拉练,零下三十度趴雪窝里,也就这定力。”
高秀兰没再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吴漛的眼皮开始发沉,但还在强撑,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可方向始终朝着窗户。她试着把他的脸转过来,朝向自己,手指刚碰到他的下巴,吴漛就拧着脖子转回去,小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满的哼唧。
“倔,”高秀兰轻声说,“跟你爹一个德行。”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乘客都睡了,姿势各异:有人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有人蜷缩在座位底下,只露出两只脚,鞋尖磨出了洞,像两张咧开的嘴;还有人抱着行李袋,脑袋枕在袋子上,随着车厢的晃动一起一伏,像漂在浪上的浮标。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汗酸味、臭脚丫子味、大葱味、还有从车厢连接处飘来的厕所氨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㸆过了头的杂烩。高秀兰用纱布巾遮住吴漛的鼻子,但孩子似乎不受影响,眼睛还盯着窗外。
吴卫国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军帽滑下来盖住了眼睛。他忽然惊醒,一把扶住差点从腿上滑下去的帆布包,包里的搪瓷盆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动。他看了看表,那是块上海牌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应该到长春了,”他嘟囔着,探头往窗外看。窗外还是墨黑,没有站台的光亮,也没有广播声。
高秀兰也发现了:“咋还没动静?这都过了长春站的时间了。”
话音刚落,车厢顶上的喇叭滋啦响了一声,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出来:“旅客同志们,由于前方线路故障,本次列车临时停车,预计晚点……预计晚点……”喇叭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然后断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抱怨声。靠过道那头,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了起来,肚子把衣襟撑得紧绷,像塞了个小西瓜:“又晚点!上次坐这趟车,晚了五个小时,这回又来!”
“你喊啥,”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接话,她裹着一件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光,像抹了一层猪油,“喊能把火车喊走啊?想招眯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眯啥啊,”中山装男人掏出一块手表,凑到灯泡底下看,“我明儿早上八点要赶到吉林开会,这要是晚了……”
“晚了就晚了,”老太太把棉袄裹紧,闭上眼睛,“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急有啥用。”
高秀兰没参与议论,她低头看着吴漛。孩子终于撑不住了,眼皮耷拉下来,但小脑袋还朝着窗户的方向,脖子拧着,下巴抵在襁褓的布边上,像一颗被绳子勒住的苹果。她想给他正过来,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掌心触到一片细软的胎毛,像摸在一团蒲公英上。
“正正吧,”吴卫国说,“别拧着睡,落枕。”
“一动就醒,”高秀兰的手悬在半空,“好不容易睡着。”
“那就让他歪着?”吴卫国皱眉头。
“歪着就歪着吧,”高秀兰轻轻叹了口气,“总比醒了好。醒了又瞪着窗户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瘆得慌。”
吴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吴漛的小脸歪向左侧,右脸颊贴着粗布的襁褓,左脸朝上,被昏黄的灯泡照得泛着一层蜡光。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的,即使在睡梦中,那表情也像是在跟谁较劲。
“随他吧,”吴卫国坐回去,把军帽往下拉了拉,“歪脖子就歪脖子,反正还小,骨头软。”
火车停在了旷野里。窗外没有任何光亮,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有一两点鬼火般的灯火,不知道是村庄还是信号塔。车厢里的温度开始下降,高秀兰把吴漛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他。吴漛在睡梦中扭了一下,脖子依然保持着那个拧着的角度,像一被强行拗弯的柳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中山装男人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表,嘴里念念有词。老太太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拉扯。车厢连接处,有人点了一烟,烟味飘过来,高秀兰皱了皱眉,把纱布巾又往上提了提。
凌晨三点,火车终于动了。不是启动,而是倒车——车厢猛地一震,所有人往前倾,高秀兰差点栽出去,吴卫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吴漛被颠了一下,小嘴张开,发出一声类似小猫叫的哼唧,但眼睛没睁,脖子还是歪的。
“咋还倒车了?”中山装男人声音都变了,“别是退回去吧?”
“让道呢,”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从过道里走过,手里拎着一个信号灯,“前方抢修,咱这趟车让快车,退到侧线等着。”
“让多久?”
“说不好,”铁路制服的人头也不回,“想招睡吧,醒了就到了。”
火车退了约莫十分钟,停在一个小站的侧线上。站台上的灯很暗,像几颗快要烧尽的蜡烛,勉强照亮了站牌上的字:郭家店。高秀兰从没听过这个地名,她看着窗外,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狗在铁轨边溜达,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像一蔫了的黄瓜。
吴漛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窗户的方向探,但脖子拧着,探不过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加深,像是在梦中也在跟谁较劲。高秀兰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吉林的童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车厢里散开。
吴卫国歪在座椅上,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时断时续,像一台卡带的收音机。高秀兰抱着儿子,坐在当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钳子里的铁,两头都是力量,一头是丈夫的呼噜,一头是儿子的歪脖子。
天亮的时候,火车终于再次启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车厢里的浮尘照得像一群飞舞的蛾子。高秀兰低头看吴漛,孩子的脸朝着窗户,右脸颊被阳光晒得发红,左脸还隐在阴影里,脖子依然歪着,像一被固定在某个角度的树枝。
“卫国,”她推了推丈夫,“瞅瞅孩子脖子。”
吴卫国揉着眼睛坐起来,凑过去看。吴漛的脖子右侧,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拉过了头的橡皮筋。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吴漛在睡梦中扭了扭,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但没醒。
“真歪了,”吴卫国说,“到了想招给他揉揉。”
“揉啥啊,这么点孩子,”高秀兰心疼,“骨头都是软的,别揉坏了。”
“那咋办?”
“就这么养着吧,”高秀兰把吴漛往上抱了抱,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试图用一个更自然的角度托住他,“养几天,自己正过来。”
火车终于在上午十点十七分驶进吉林站,比原定时间晚了七个小时零二十分钟。站台上的水泥地泛着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高秀兰抱着吴漛站起来,双腿发麻,像有无数针在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自己也僵了——保持一个姿势抱了太久,她的颈椎也像是锈住了。
吴卫国扛着两个帆布包,手里拎着网兜,走在前面。他的军靴踩在站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打鼓。高秀兰跟在后面,怀里吴漛的脑袋歪在她的左肩窝里,小嘴微微张开,流出一缕透明的口水,洇湿了她的衣襟。
“叫个车吧,”吴卫国放下包,四处张望。站台上只有几辆人力三轮车,车夫们蹲在车轮边上,手里捧着大碗喝茶,碗沿上结着茶垢,像一圈褐色的年轮。
“去湘潭街,”吴卫国冲一个车夫喊,“楼角那栋,多少钱?”
车夫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他的军装和包袱:“一块五。这大早上的,拉你们算开张了。”
“一块,”吴卫国还价,“我们东西多,你还得帮忙搭把手。”
“一块二,”车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能再少了,这包袱看着就沉。”
成交。车夫把帆布包和网兜捆在三轮车后斗里,用麻绳勒紧。高秀兰先坐上去,怀里抱着吴漛,吴卫国坐在另一侧,三轮车吱呀一声启动了。
吉林的街道比海拉尔窄,两旁是苏式的老楼,墙皮脱落,露出里头的红砖,像一块块长了癣的皮肤。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交错,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车斗里,在吴漛的脸上晃来晃去。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像是在追那些光斑。
高秀兰低头看他,忽然发现他的脖子还是歪的,而且比火车上更明显了——右侧的肌肉鼓起来,像一绷紧的弦,左侧则陷下去,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她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想给他正过来,手指刚用力,吴漛就醒了,眼睛睁开,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小嘴一瘪,发出一声极轻的、委屈的呜咽。
这是他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但不是嚎啕,而是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低低的,带着颤音。
“别动他,”吴卫国说,“让他自己缓。”
三轮车在湘潭街的路口停下。楼角小屋就在前面,一栋灰色的四层老楼,墙角被岁月啃掉了一块,像一颗缺了角的磨牙。高秀兰抱着吴漛下车,站在楼底下,仰头看。四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是深绿色的,像一潭死水。
“到了,”吴卫国放下包袱,伸手去接吴漛,“咱到家了。”
高秀兰把儿子递过去,吴卫国的手托住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屁股。吴漛的脑袋歪在他的臂弯里,小下巴抵着军装的纽扣,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这脖子还能一直歪着?
高秀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咔吧一声,酸疼顺着肩胛骨往下爬。她看着儿子歪着的小脑袋,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疲惫:“这倒霉孩子,坐火车睡个觉,还能睡成歪脖子。”
“三天,”吴卫国说,“最多三天,准正过来。我当兵的时候,落枕也就三天。”
他抱着儿子往楼道里走,帆布包在台阶上拖出沙沙的响。高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网兜,铝壳保温壶在网兜里晃荡,壶身上“赠给最可爱的人”的红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吴漛在父亲怀里,歪着脖子,眼睛却睁着,盯着楼道里昏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银丝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烁,像一张微型的、悬在半空的地图。他的黑眼珠跟着那银丝移动,一眨不眨,仿佛在看某种只有他能看懂的东西。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