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都市日常类型小说的广大书友们,一定千万不要错过由知名作家吴漛精心创作并倾力打造的这本连载小说《天生倒霉我有用》,目前这部作品已经持续更新到了186769字的篇幅,书中故事的主人公正是吴漛,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天生倒霉我有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1986年开春,龙潭区二小的教导处里,暖气管道发出嗡嗡的响,像一台正在闹脾气的、老旧的风箱。教导主任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秃顶,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捏着吴漛的休学证明,纸页发黄,像被水泡过了头,上面盖着铁路医院的红章,章印模糊,像一粒发了霉的、暗红色的痣。
“半年,”赵主任把证明放在桌上,桌面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的木纹,“落下的课不少。高老师,您是咱校出去的人,我不跟您绕弯子。这孩子要是跟原班走,吃力。想招的话,降一级,重读一年,底子扎实。”
高秀兰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椅子腿缺了一截,她坐上去就歪向一边,像条瘸了腿的板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不降级。我们补。我每天下班回来给他补课,周末也补,两个月,准能撵上。”
赵主任推了推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瞅着高秀兰,眼神像两把钝了的、正在生锈的刀:“您家那条件我知道,楼角房,六十平,管道末梢,暖气半热半凉。您白天教书,晚上回来还得当妈又当老师,老弱病残占仨,别把自己累垮了。”
“垮不了,”高秀兰站起身,把吴漛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孩子穿着那件粗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当妈的,不教谁教?”
赵主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烟草和茶叶末子混杂的气味,像一锅煮过了头的老汤:“行吧。回原班,一年二班。但先说下,期中考试要是跟不上,到时候再调。”
高秀兰点点头,牵着吴漛的手走出教导处。走廊里,二年级的学生们正在排队去场,队伍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被风吹散的绳子。吴漛站在走廊当间,看着那些比他高半头的孩子们,他们的书包是新的,帆布上印着卡通图案,像一群移动的、彩色的蘑菇。他的帆布书包是军绿色的,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最后一个“上”字短了一截,像一把没磨齐的刀。
李老师把吴漛的座位调到了第四排,靠窗,但不正对那堵灰墙。同桌还是那个流鼻涕的男孩,鼻涕痂已经了,在鼻孔周围结成了两道透明的、像微型河床似的痂。男孩看见吴漛,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黑乎乎的牙床:“你回来啦?我以为你保送了呢!”
吴漛把书包塞进桌斗,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保送成,差两度。”
第一天上课,李老师讲拼音复韵母。吴漛盯着黑板,黑板上写满了“ai、ei、ui”,像一群正在扭动的、黑色的小虫子。他跟着念,但舌头像打了结,ei和ie分不清,ui和iu绕不过来。课堂听写,他错了大半,本子上红叉叉密密麻麻,像一张被谁用红笔画满了诅咒符的纸。
放学回家,楼角小屋的暖气依然温吞吞的。高秀兰把吴漛按在一张小马扎上,马扎是藤条的,腿儿焊得粗细不一,坐上去就咯吱咯吱响。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块黑板,黑板是木框的,约莫两尺见方,边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木纹,像一块块长了癣的皮肤。这块黑板是她从学校的后勤仓库里淘来的,说是淘汰的旧货,背面有一道裂缝,但正面还能用。
她把黑板挂在墙上,墙是水泥的,没刷漆,钉子是吴卫国用废铁丝拗的,钉进墙里,露出半截弯头,像一翘起来的、倔强的小拇指。黑板挂上去,有点歪,左边高右边低,像一张正在歪嘴笑的、黑色的脸。
“坐直了,”高秀兰拿了一粉笔,粉笔是黄色的,头儿断了,像一粒被啃过的、黄色的米粒,“咱从单韵母开始,重新捋。”
吴漛坐在马扎上,仰着脖子看黑板。他的脖子还留着高烧后的虚弱,仰久了就酸,像一被抻过了头的、即将绷断的橡皮筋。高秀兰在黑板上写“a”,写“o”,写“e”,写一笔,让吴漛跟读一声。吴漛的嗓音嘶哑,像一台缺了机油的老机器,但吐字清楚。
写满了,高秀兰拿起黑板擦。黑板擦是毛毡的,嵌在一块木板上,毛毡已经磨秃了,像一块被剃光了毛的、秃了的羊皮。她擦第一下,黑漆发出沙沙的响,像砂纸在打磨。擦第二下,黑板左下角忽然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一被折断了的、枯的树枝。
一块黑漆,约莫有指甲盖大小,从黑板上脱落下来,掉在水泥地上,碎成两瓣,像一粒被踩碎了的、黑色的药丸。
高秀兰愣住了,手悬在半空。她凑近看,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板,木板是褐色的,纤维粗糙,像老人的皮肤。而在脱落处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木纹,是线条,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这是啥?”吴漛从马扎上站起来,凑到墙底下,仰着脖子看。
高秀兰用指甲抠了抠那块脱落处旁边的黑漆,漆皮像鳞片一样翘起,又掉下来一小块。木板上的线条露了出来——那是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小人,约莫两寸高,有脑袋,有身子,有两条细胳膊两条腿,但脑袋是歪的,脖子拧向一边,像一被拗弯了的、细弱的铁丝。小人的旁边,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朝下,笔直地指向下方。
指向吴漛坐的马扎位置。
“谁画的这是……”高秀兰的声音发紧,像一被抻过了头的橡皮筋。她认出了这块黑板的来历——这是三年前从一年级三班淘汰下来的旧黑板,张桂芳老师用过。上一届的学生,调皮捣蛋,在黑板上乱涂乱画,后勤处刷了一层新漆盖住,背面有裂缝,就扔进了仓库。
吴漛盯着那个小人,歪着脖子,黑眼珠占满了整个眼眶。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翘到一半又撇了下去,形成一种古怪的、介于自嘲和认命之间的表情:“妈,这画得像我。”
“瞎说,”高秀兰伸手想去抠掉那个小人,吴漛拦住了她。
“别抠,”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楚,“让它指着。我坐这儿,它指着我,我就能记住。”
“记住啥?”
“记住我落下的课,”吴漛坐回马扎上,仰着脖子,正好对上那个歪脖小人和箭头,“半年,差两度保送,差半年功课。它指着我,我就不能偷懒。”
高秀兰看着他,看了约莫五秒。她的手慢慢放下来,黑板擦悬在半空,像一块被定住了的、秃了的羊皮。她忽然觉得,那个歪脖小人不是诅咒,是某种说不清的、早熟的契约。上一届的孩子把怨气画在黑板上,后勤处用漆盖住,现在漆掉了,怨气露出来,却被她的儿子当成了靶子。
“行,”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抠。但你得答应妈,期中考试,撵上。”
“嗯,”吴漛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书角被水泡得卷了边,像一排被啃过的月牙,“我就坐这儿,让它指着。想吃鱼鱼有刺,想撵上就得比别人多㸆一会儿。”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楼角小屋的墙上都挂着那块掉漆的黑板。高秀兰下班回来,系上围裙,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拼音、写生字、写加减法。吴漛坐在马扎上,仰着脖子,背后是那堵灰墙,面前是那块黑板,黑板的左下角,那个歪脖小人和箭头始终指着他的脑袋。
他念“a”的时候,小人好像在点头。他写“3+5=8”的时候,箭头好像又往下压了一分。他背课文背错了,高秀兰的教鞭——其实是竹筷子——敲在黑板上,敲在小人旁边,发出笃笃的响,像敲在一面蒙了皮的鼓上。
两个月后,期中考试。吴漛的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考了满分。李老师在课堂上念成绩,念到吴漛时,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吴漛,进步最大。从倒数,到第三。”
同学们侧目。那个流鼻涕的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咋补的?请了?”
吴漛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他想起家里那块黑板,想起那个歪脖小人,想起箭头始终指着他的后脑勺。他知道那不是,那是某种说不清的、比更倔的东西——一个被漆盖住又被揭开的小人,一个差点被保送但又回来了的孩子,一个每天下班后对着掉漆黑板讲课的母亲。
放学回家,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在那个歪脖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站得笔直的小人。然后,他在两个小人中间,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漛”字,三点水,一个荣去掉木字旁。
高秀兰走进屋,看见了他的涂鸦,想说什么,但没说。她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其他的粉笔字,但留下了那两个小人,和中间那个“漛”字。
“吃饭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但温暖的笑意,“今儿熬了小米粥,稠的。”
吴漛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的,但撇的弧度变了,不像赌气,不像倔强,像一种被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的、踏实的沉默。
窗外,楼角小屋的灰墙在暮色里沉默,墙上的黑板挂着,左下角两个小人并排站着,一个歪脖,一个笔直,中间夹着一个“漛”字,像一幅被谁随手画下的、但注定要被记住的、早熟的图腾。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