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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天。

顾邪在渊池里待了整整七天。

每天清晨,王大彪的人会准时踹开墙角的木门催命;每天走进那扇冰冷的巨大石门;每天潜入漆黑刺骨的水底;每天拔出血魂草,死扑来的深渊鱼,然后带着寥寥几株收成爬上岸。

七天,他亲手斩了十三条深渊鱼。

修为从炼气五层,稳步推进到了五层巅峰。丹田里的灰色气旋又壮大了一圈,业火的黑丝也粗了几分,在气旋中心缓缓蠕动,像一条正在褪去旧皮的蛇。

但他每天交上去的血魂草,始终只有两三株。

不是采不到。是他发现了一个藏在渊池底下的秘密。

血魂草的生长周期是十五天。连拔起后,需要半个月才能重新抽芽。而整个渊池里,血魂草的总量是固定的 —— 他下水第一天就摸清楚了,总共不到两百株,散落在湖底的岩缝里。

王大彪每年靠这些血魂草,从中渊铁骨门换取灵石、丹药和兵器。每株品相完好的血魂草,在中渊能卖十块灵石。而他给外渊这些 “替死鬼” 的报酬,仅仅是免除五块灵石的人头税,和一片压制毒瘴的廉价解药。

“一株血魂草,换五块灵石的命。” 顾邪蹲在墙角,用木棍在地上划拉着数字,“他每天至少要收十五株,才能交够铁骨门的定额。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阿狸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

“观察。” 顾邪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每天点名的人数,永远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每个人至少交一株才能活着出来。他不是想让我们死,是想让我们拼命替他采草。死一个人,他就少一株收成;活一个人,他就多赚五块灵石。”

“那我们为什么不跑?” 阿狸小声问。

“往哪跑?” 顾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外渊就这么大,所有出口都被中渊的人守着。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被抓回来,只会被直接扔进渊池喂鱼。”

阿狸沉默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怎么办?”

顾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破屋,落向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巨大石墙。石墙后面,是中渊的方向,也是吞灵族秘密的方向。

“先活着。” 他说,“活着,才有机会。”

第八天,渊池里来了一个新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一风的竹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白得像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

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 —— 像是高烧不退时的光,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新来的?” 赵铁牛靠在石门上,叼着一枯草,斜着眼看他。

“嗯。” 少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我叫阿木。从苍梧沼泽那边逃过来的。”

“丹田碎了?”

“没碎。但是经脉断了好几,修为只有炼气二层。”

赵铁牛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枯草,没再说话。

在荒渊,炼气二层和死人没有区别。

阿木跟着队伍下了水。他走在队伍中间,水深的地方,他的脚够不到底,就拼命扑腾,溅起大片水花,像一只落水的鸡。

顾邪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但阿狸动了。

她从顾邪的肩膀上滑下来,踩着水游到阿木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慌。”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水不深,脚能踩到底。你放松,身体自然就会浮起来。”

阿木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混着湖水往下流,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顾邪看着阿狸的背影,没有阻止。

他不是心软。而是他发现,阿狸在拉住阿木胳膊的那一刻,眼底的恐惧和不安,淡了很多。

她需要救别人,来治愈自己。

顾邪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水底。

第九天,顾邪在渊池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青黑色的石碑,半埋在湖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一个尖角。石碑表面刻着一些古老的文字,被湖水侵蚀了千百年,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但顾邪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字 ——“吞”。

和《万象吞灵诀》封面上那个古朴的 “吞” 字,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潜下去,用手扒开石碑周围的淤泥。石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足足有一人高,厚重的碑身深深扎进湖底的岩石里。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绝大多数已经被岁月磨平,只有最上面一行,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吞灵族…… 祭…… 渊……”

吞灵族。

母亲的族人。

顾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感受着石头上的冰凉和粗糙。三百年前,吞灵族被旧天道灭族,只有母亲一个人逃了出来。而这个渊池,这块石碑,很可能就是吞灵族当年的祭祀圣地。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

血魂草、深渊鱼、灵湖、毒瘴……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王大彪他们只知道血魂草能换灵石,却不知道这些东西真正的来历,更不知道它们背后藏着一个种族的兴衰。

顾邪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用淤泥把石碑重新埋好,确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然后转身向上游去。

第十天,王大彪突然改了规矩。

他站在渊池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竹简,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从今天起,” 他扯着嗓子喊道,“下去的每个人,至少要交两株血魂草。交不够的,就不用上来了。”

人群瞬间动起来。

“两株?以前不是一株吗!”

“王大彪,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我昨天拼了命才采到一株,两株本做不到!”

王大彪冷笑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新添的一道伤疤。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手里各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

“规矩是我定的,想改就改。”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丝威胁,“谁有意见,现在就可以走。不过我提醒你们,荒渊外面是沼泽,沼泽外面是顾家。你们都是被家族赶出来的弃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邪站在人群最后,看着王大彪,目光平静无波。

两株。不是做不到。但这意味着要冒更大的风险,更多的深渊鱼,在水底待更长的时间。

而王大彪要的,从来不是更多的血魂草。他要的是更多的人死在渊池里。

死了的人,不需要解药,不需要人头税。他们的尸体,会被深渊鱼吃掉。深渊鱼吃了人,会长得更快、更大、更凶猛。然后下一批下去的人,就会更难采到血魂草,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王大彪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按时交够铁骨门的定额。至于外渊的人死多少,对他来说,只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顾邪走进石门的时候,阿狸拉了拉他的衣角。

“今天别下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

“王大彪看你的眼神。” 阿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就像…… 就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身上的恶意,比之前重了一百倍。”

顾邪看着她,若有所思。

“那你能感觉到我的恶意吗?”

阿狸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你身上没有恶意。你从来没有想过害我。你只是…… 只是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

顾邪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狸的头。这是他第二次主动碰她。

“下去吧。” 他说,“跟紧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十天,顾邪在水底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了三条深渊鱼,拔了四株血魂草。庞大的灵力从鱼尸体内涌入经脉,约莫抵得上之前六天的总和。丹田里的灰色气旋猛地膨胀,最终稳定在了拳头大小。业火的黑丝已经粗得像一小指,在气旋中心欢快地跳动。

修为:炼气六层。

但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了难以逆转的变化。

每次吞噬深渊鱼,那些被吞噬者的记忆碎片就会疯狂涌入他的脑海。有些人是在渊池里淹死的,有些是被深渊鱼咬死的,还有一些是被王大彪直接扔下去的。他们的恐惧、绝望、愤怒,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顾邪的意识。

他的头开始疼。不是普通的头疼,而是丹田里的业火顺着经脉烧到了头顶,那些记忆碎片像烧红的碎玻璃,一下一下扎在他的意识里。

回到水面的时候,他看到了阿木的尸体。

少年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脸朝下,黑色的头发散开,像一朵盛开在血水里的花。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不是被鱼咬死的 —— 他是被人按住头,活活淹死在没过腰的水里的。

顾邪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岸上的人群。那些人要么低着头,要么别过脸,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赵铁牛站在远处,正在用衣角擦他的长刀。刀上没有血,但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顾邪抱着阿狸走上岸,把四株血魂草扔给王大彪,然后径直走到赵铁牛面前。

“是你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铁牛抬起头,看着他。

“是又怎么样?”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麻木的残忍,“他太弱了,迟早是死。我帮他早点解脱,他还得谢我。”

顾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铁牛的笑慢慢僵住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说得对。” 顾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太弱了。”

他转身走了。

阿狸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牛。赵铁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顾邪坐在墙角,闭着眼睛。

丹田里的灰色气旋在缓慢旋转,业火的黑丝在跳动。他的头还在疼,那些记忆碎片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

阿狸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

“你不生气吗?” 她小声问。

“生气有用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他?”

顾邪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穹顶。幽绿色的荧光从苔藓上洒下来,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有吗?”

“没有。”

阿狸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会他吗?”

顾邪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那木簪,放在掌心里。绿光照在簪身上,那朵粗糙的兰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该的时候,” 他说,“会的。”

他把木簪重新贴肉放好,闭上了眼睛。

阿狸看着他的侧脸,没再问了。

她知道,顾邪说的 “该的时候”,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太弱了。

但总有一天。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蜷缩在荒渊的角落里,像是两颗被遗弃的石头。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倔强。

明天,他们还会活着。

但有些人,活不过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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