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媳妇一脸懵,显然没想明白利害。阎阜贵叹了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你别瞧人家岁数小。我跟你说,就算他在厂里只是个扫地的,咱们也惹不起。他家五口人,全是为国牺牲的,个个挂着勋章。人虽然没了,可那些战友、朋友,活着的哪个是简单人物?肯定得护着这独苗。你想想聋老太太,就明白了。”
“聋老太一个孤寡五保户,可院里谁敢真把她当普通老太太?论年纪,院里以前比她大的也不是没有,可没一个敢在她跟前炸刺。为啥?人家能在街道办和区里说得上话。逢年过节送的东西不多,可真要是她在背后叨咕几句,就算是易中海,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林立国比聋老太还硬气。”
陈二妮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当家的,你放心,我肯定管好孩子们,绝不给家里惹事。”
中院,易中海家。
他家住得宽敞,两口子占了两间大屋。一大妈刘梅已经摆好了饭——一小碟腊肠、白菜、咸菜,外加二合面的窝头。易中海在院里收入最高,七级工,徒弟带了一大堆,每月不光能存下钱,伙食也不差。
今天的腊肠是林立国送的。中午刘梅给老太太送了窝头,礼尚往来,林立国回了两。
易中海咬了口窝头,夹了块菜,随口问刘梅:“那个林立国,你觉得咋样?”
刘梅想了想:“人不错,对老太太是真孝顺,看着就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可能有点硬。今儿这事,虽说他没做错啥,可二大爷家八成记恨上了。”提起这个,她脸上带了几分担忧。
易中海嗤笑一声:“刘海中那个怂货?他敢找林立国的麻烦?你瞅他见着老太太面都不敢正眼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林立国光是烈属这身份,就能把刘家压得死死的。”
他看不上刘海中。两人虽都是轧钢厂的大师傅——一个七级钳工,一个七级锻工——但易中海是生产小组长,徒弟多;刘海中既不是组长,徒弟也没几个。说到底,就是不会做人,得罪人太多,谁都踩他一脚。
吃了俩窝头,易中海像是下了决心:“往后天天去老太太那儿。林立国要是没空做饭,你就帮着做,顺带把屋子收拾了。贾家那个白眼狼,咱们是指望不上了。柱子那边,只要不和林立国起冲突,该帮的还得帮;要是俩人真顶上了,必须站林立国这边。”
这年头,为国出力最光荣,为国捐躯更是天大的事。像林立国这样的,别说三代贫农,就是十代也赶不上。
第二天,雨下了起来。
气温比昨天更冷,寒气钻进骨头缝里。看样子是新的冷空气来了,没准还得下一场春雪。
林立国爬起来的时候,聋老太也跟着醒了。岁数摆在那儿,觉本来就浅,一有动静就睁了眼。
天冷得厉害,林立国转头把炉子烧上,给老太太暖炕。
老太太心疼那些煤,嘴上嘀咕:“立国,别糟蹋东西,又不是过年那阵儿,冷点就冷点,能抗。”
林立国笑了笑:“,您别心疼。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弄几张煤票回来,就咱俩人吃饭。我虽然还没进轧钢厂,但烈士补助金还在领,街道办那边也发工资,再怎么着也饿不着您。”
老太太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热乎得很,跟那烧透了的火炕一个样。
他转身去灶台忙活,给老太太做了早饭。
鸡蛋打散,腊肠切成小丁,加了些剁碎的白菜梆子一块炒,调成香喷喷的料头。玉米面的面条往锅里一丢,煮熟捞进碗里,浇上料头,热气腾腾地端过去。
老太太胃口小,也还是吃完了一整碗。
“,擀好的面条跟料头我都放橱柜里了,一会儿我去跟易婶说一声。中午我要赶不回来,让她帮您煮碗面就行。”林立国一边收拾一边嘱咐。
说完,他就准备出门了。今儿是去街道办小食堂上工的头一天。
刚走到中院,秦淮如正好出来洗漱,瞧见林立国,眼睛一下就亮了,脸上笑开了花。
“立国兄弟,这么早就出门啊?”她语气热络得不行,昨儿林立国那阵仗她是亲眼瞧见的,心里早就把他划到“大腿”那一类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没成寡妇,可眼力劲儿一点都不差,知道什么人值得登门结交。
林立国点了下头,也客客气气回了一句:“嗯,去街道办上班,跟易婶打个招呼就走。”
秦淮如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林立国敲响易中海家的门。
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林立国这一趟去街道办,到底能拿多少工钱?昨儿看那排场,肯定少不了。更让她心动的,是“街道办”三个字——那可是能跟街道领导打照面的地方。要是能托他说句话,把她那个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那可就翻身了。以后吃粮不用愁,在贾家说话也能硬气点。
那时的规矩跟后来不一样。城市户口是生下来就有的,农村户口嫁进城,就算跟着男人吃上了商品粮,只要没捧上正式工的饭碗,那就还是农村人。离了婚,哪来的回哪去。贾家就是捏着这一点,把秦淮如拿捏得死死的。这年月,户口就是命子,真能饿死人。
林立国已经敲开了易家的门。
刘梅起得早,灶台上正忙着做早饭。一见是林立国,笑着问:“是立国啊,有事?”
“婶子,想麻烦您一件事。”林立国说,“白天我在街道办小食堂做工,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怕照顾不过来。中午饭想请您帮个忙——橱柜里有擀好的面条,还有一碗料头,到时候您帮她煮了,料头热一下浇上就行。天要是还这么冷,麻烦您往老太太炕里添块煤。她那人省,舍不得烧,要是炕凉了,怕她受冻。”
刘梅听着听着,眼眶都热了。
这孩子交代得细,一样一样,生怕漏了什么。她心里忍不住想:要是我家也有这么一个孩子,该多好。太贴心了,也太孝顺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林立国两眼,暗暗感叹,果然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好苗子。爹妈都是为国牺牲的,留下的孩子,骨子里的教养就是不一样。
人心这东西,想得远着呢。刘梅这会儿已经在盘算,是不是也能去领养一个烈士孤儿回来。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爹妈的是英雄,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立国前脚刚走,刘梅立马把易中海从床上拽起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老易,你听我说完——咱不是一直想领个孩子吗?但又怕基不正,长大学坏。可要是领的是烈士家的孤苗,那儿可是正的!你看林立国那小子,爹妈都没了,不照样活得板板正正的?”
易中海被这一通话说得心里直痒痒。林立国就是个活招牌,这孩子从上就没歪过。可他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工人的,想得比刘梅周全。
“这事没那么简单。烈士孤儿那是香饽饽,国家还额外给补贴,可不是谁想领就能领上的。咱家的条件够不够,手续咋办,都是事儿。你先别在外头露出口风,我慢慢打听打听。”
刘梅一听有戏,登时乐得合不拢嘴。易中海嘴上说着考核八级工的事,可心思早就飞走了——他跟刘梅盼孩子盼了多少年,这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怎么也按不住。
林立国压不知道自己几句话就把两口子搅得翻江倒海。
出了四合院大门,拐上大街,一路往南走就是街道办。
这天下了雨,他撑着老太太那把旧伞,一路走得稳当。四九城的清晨跟别处不一样,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儿和煤烟味儿,到处是炊烟。路边没硬化的路面铺了细石子,踩着不粘脚,雨水顺着边沟流得利索。他没穿雨靴,鞋面只溅了几点水,不打紧。
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街道办门口。
站岗的同志问他啥。
“王主任让我来报道的,说安排我在小食堂活。”林立国把来意一说,对方打量他一眼,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王主任还没到。林立国绕了一圈,找到小食堂的位置。
到地方一看,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正从自行车后架上往下搬菜。
“小伙子,你找谁?”老头放下手里的麻袋,直起腰问。
“师傅您好,街道办的王主任让我今天过来当帮厨,我寻思早点来等着。”林立国老老实实答话。
老头听了,眉头皱了一下:“帮厨?上面倒是提过要加人,可没跟我说具体哪天到。这样吧,你先搭把手着,等会儿街道上班了,你再去问问。要是真安排到食堂的,我肯定欢迎。我姓杨,你叫我杨师傅就成。”
“得嘞,杨大伯。”林立国把伞收好,撸起袖子就上前,帮着杨师傅处理刚卸下来的菜。
他做饭的手艺不算差。上辈子开过苍蝇馆子,过小快餐,虽说比不上正经大厨,但对付大锅饭绰绰有余。
杨师傅看他活利索,眼睛一亮:“孩子,你学过?”
只见林立国一手托起大白菜,手起刀落,菜刀甩得飞快,悬空就把白菜切成均匀的小块。要是刚入行的学徒,肯定得把菜搁案板上,一颗颗剖开了再慢慢切。
“上学那会儿老往食堂跑,跟学校里的师傅学了点。”林立国这话倒没掺假。原身确实是个爱钻食堂的主儿,手上功夫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
菜很快就拾掇完了,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萝卜丁儿和白菜丝儿。说是街道办的小食堂,其实翻来倒去也就这两样,压见不着荤腥。那会儿连机关食堂都难得沾点油水。
林立国正跟着杨老伯揉窝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中年妇女的身影还没全进来,大嗓门先炸开了:“杨师傅,今儿有个小伙子要来你这边报到。”
等她一脚踏进门,瞧见林立国,明显怔了怔:“你就是林立国?王主任刚跟我说了一声,没想到你自个儿先摸过来了。”
“罗大姐好,我寻思来得早了,看杨师傅一个人忙活,就顺手续上了。”林立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着解释。
勤快人走到哪儿都招人待见。罗大姐原本还犯嘀咕——王主任特意交代过,听那口气,这小伙子后台硬得很。她怕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专门跑来叮嘱杨老伯一句。谁都知道杨老伯性子直,最烦偷奸耍滑的。以前街道办也派过几个帮厨的,没几天全被杨老伯轰走了。
这年头,真正有本事的年轻人要么去当兵,要么进工厂,要么念书。来街道办当临时工的,也就是比街上的混混强点儿。所以这份差事其实也不轻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