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低开三个点。
没有直接跌下去。分时线在负三到负二之间来回蹭,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偶尔弹一下,又落回去。成交量缩得很快——前一天放量开板的时候换手率到了百分之十几,今天一下子缩到不足百分之五。该跑的人昨天都跑了,没跑的要么是没看盘,要么是还在犹豫。
盘口买盘稀稀拉拉的,几百手挂在那里,不撤也不加,像是在说“你卖我就接,你不卖我也不抬”。卖盘也懒洋洋的,大单没有,小单断断续续往外吐,吐一口歇两口。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
陈默看了两分钟,把软件关了。
没有追加,也没有。前世这只股走八个板,第六板封死,第七板缩量加速,第八板放量出货——一气呵成的打法,主力从头吃到尾,节奏净利落。今生第六板就开了,节奏已经乱了。接下来是反弹还是继续跌,记忆给不了答案。蝴蝶扇过翅膀,K线的形状就变了。不是大轮廓变——牛市还是牛市,股灾还是股灾——是细节在变。封板的时间、成交量的分布、盘口的挂单习惯,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中午吃完饭,又打开软件看了一眼。股价还在横着,在负三个点到负两个点之间来回蹭,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这种走法前世见过很多次——开板之后不直接跌,横几天,给里面的人一种“还会涨回来”的错觉,然后再跌。也有横完之后继续涨的,但那是少数,需要新的资金进来接力。眼下这个盘面,显然没有新资金。
没必要盯了。剩下的仓位不多,等一个反弹就走。
晚上方婉如回来得早。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然后探出头问:“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最后做了西红柿鸡蛋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把碗放在陈默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对面。吃了两口,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老看手机。”
陈默筷子停了一下。“看新闻。”
“什么新闻。”
“财经新闻。”
方婉如没再问。她夹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才说:“别老盯着看,伤眼睛。”语气和说“多吃点”一模一样。她换了个话题,说楼下张阿姨的儿子在上海实习,天天加班到十一点。“你说现在这些单位,怎么都这么能熬。”陈默说“嗯”。方婉如又夹了一口面,吃完了,站起来收碗。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早点睡。别熬夜看手机。”然后回了房间。
陈默坐在饭桌边,看着水槽里叠着的两只碗。她什么都没问,但好像什么都知道了。或者说,她不需要知道具体在做什么——只需要知道儿子最近老看手机,就够了。
第八天,股价低开一个点,然后慢慢往上蹭。蹭到平盘附近的时候遇到了卖压,又掉下来。下午两点左右突然拉了一波——分时线陡地抬起来,像是有人想点火。买盘跟了几笔,但不多,拉到红盘两个点就歇了。跟风盘没跟上,点火的人也不敢硬拉,挂了几笔单子顶在那里,顶了十分钟,撤了。股价慢慢滑下来。
陈默挂了一个略低于最高点的卖单,分批出了。最后一笔卖在两点四十。成交之后,股价又掉回去了,收盘翻绿。他看了一眼盘口——买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几百手挂在那里。卖盘也不急,小单慢慢吐。明天这只是涨是跌,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把软件关掉。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ST重组股”旁边又加了一行:“全部出清。实际盈利与预期偏差约两成。”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记忆是旧地图。K线是新的。”
两成。不算多,但足够说明问题。前世这只股可以躺赚八个板,今生主动作也才拿到差不多的利润——如果不动脑子,第六板开板那天就该走了。记忆还在,但已经不是地图了,只是一份过期的旅游指南。路线变了,风景也变了,拿着旧指南走路,迟早要撞墙。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压在T恤下面。
窗外蝉还在叫,一阵一阵的。手机震了一下,赵明远发的消息,说高考成绩明天出,他今晚要去网吧通宵,问去不去。陈默回了个“不去”。赵明远秒回:“你变了。”后面跟了一串哭脸。
陈默看着那串哭脸,打了几个字:“得了,我去还不行吗。”这赵明远,还是跟前世一样,不过,这样也挺好的。陈默心想。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那栋楼的厨房窗户里亮着灯,油烟从排气扇涌出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楼下有人在遛狗。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和昨天一样,和前世一样。只有K线变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身后抽屉里,笔记本静静地压在T恤下面。过两天就该去看另一只了——那只前世因为业绩预增连拉几个板的次新股。今生会不会还是几个板,不知道。但总得去验证。总得把旧指南拿出来,在新路上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