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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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想成为游资啊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八月的最后几天,陈默又去了一趟营业部。
不是去看行情。手机上看也一样,不需要专门跑到大厅里对着大屏幕。他在家待了一整天,想出来走走。方婉如去了补习班,冰箱里的菜还够吃一天,不需要买。傍晚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他把手在裤兜里,沿着街边慢慢走。菜市场门口卖西瓜的摊位已经收了,地上剩了一摊西瓜汁渍,蚂蚁在边上爬成一串。棋牌室里有老人在打麻将,牌碰牌的声音噼里啪啦,从门口经过能闻到一股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营业部离菜市场不远,走过两个路口就到。
他本来没打算进去。路过的时候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屏幕上的数字在跳,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外面太闷了,进来吹会儿空调也好。
大厅里还是老样子。穿白汗衫的中年人在老位置上打瞌睡,保温杯搁在椅子扶手上,杯盖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后排有人在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哗啦啦的。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盘,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姿态很放松。
陈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冷气刚好吹到这个位置,后背凉丝丝的。
“小子。”
陈默转头。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
说话的人端着一个磨掉了漆的保温杯,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熬夜之后布满红血丝的亮,是看了几十年数字之后沉淀下来的习惯性专注。
“不是。来了几次了。”
“我见过你。”那人喝了口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上沾的茶叶渣子,“上次你坐那边,看屏幕。看得挺认真。”
陈默嗯了一声。
“看你年纪不大。在上学?”
“刚考上大学。”
“大学生。”那人把保温杯搁在椅子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金融系?”
“对。”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我在这大厅里坐了二十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赚了钱进来吹牛的——最多。亏了钱进来骂人的——也不少。进来坐着不说话、只看盘的——不多。”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算一个。”
陈默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接。
“我姓周。这里的人都叫我老周。”
“我叫陈默。”
“姓陈。好姓。”老周把脚尖点地的频率放慢了一些,“看你年纪轻,手别太快。这个市场专治手快的。”
陈默没说话。前世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是在2015年股灾之后,从一个做配资的人嘴里听到的。那个人自己就是手太快,杠杆加得太满,爆仓之后回了老家,走之前在大厅里坐了一下午,谁也没理。现在老周说出这句话,语气没那么狠,但意思差不多。
“我就是看看。”陈默说。
“看看好。看看不要钱。”老周端起保温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他站起来,指了指茶水间,“我去续杯。”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还在这儿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
“行。回来再聊。”
老周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格子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他没管。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这个营业部里每一块地砖都踩过一遍。
陈默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还在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前世他来过这个营业部很多次,那时候眼里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周围坐了些什么人,从来没注意过。也许老周当时也在,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端着保温杯。但前世的陈默没有看过他一眼。
老周端着保温杯回来的时候,杯口的热气比刚才更浓了。他坐下来,吹了吹茶,喝了一口。茶叶是新的,水色还浅,铁观音的香气从杯口飘出来。
“你上次看的那只次新股,”老周忽然说,“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他没想到老周还记得这个。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赚了?”
“赚了点。”
“赚了点是多少。”
“够交学费。”
老周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很短的笑。“够交学费。这个说法好。”他喝了一口茶,“你知道这大厅里大多数人跟我说什么?‘老周你看我这只票能涨多少’‘老周你帮我看看这个形态是不是突破了’——从来没人跟我说够交学费。他们说的都是翻倍、涨停、暴富。”
他把保温杯搁在扶手上,转头看着陈默。“你跟他们不一样。不是说你不想赚钱——不想赚钱不会来这儿——但你好像不急。你这个年纪不急的,我是第一次见。”
“急也没用。”
“对。”老周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急也没用。这四个字我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你倒是一下子就说出来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说,“我做头几年,天天急。涨了急——怕涨少了;跌了急——怕亏多了。有一天我老婆跟我说,你在营业部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我说没办法,这东西不看不行。她说那你看出了什么。我当时给她报了一串数字——今天赚了多少,这个月赚了多少——她听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跟你说的是时间,你跟我说的是钱。’”
老周转头看着陈默。“她后来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我自己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来年了。”
大厅里有人在争论一只的走势,声音很大,一个说“这个位置绝对是底部”,另一个说“底部下面还有地下室”。老周没有转头,只是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那个穿白汗衫的,”老周用下巴指了指前排打瞌睡的中年人,“老刘。2007年牛市进来的,最高的时候账面上翻了三倍。后来跌回去,他不卖,说迟早涨回来。现在七年了,还没涨回来。他每天还来,来了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看盘,也不作。就是坐着。”
“他做什么的?”
“以前是开出租车的。现在不开了,腰不好。”老周说,“他老婆在超市上班。儿子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不对,是去年。”他想了一下,确认了,“去年。学计算机的。听说去了深圳。”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张远。张远也是这样的人——被市场诱惑进来,赚了钱觉得自己是天才,亏了钱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同的是张远还年轻,还有机会不变成老刘。前世的张远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还在游戏公司,也许已经不在了。老刘大概就是一个可能性——不是最坏的那种,但也够坏了。在一个位置上坐七年,不作,只是坐着。
“你家里有人?”老周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
陈默想了想。“想来就来。”
“这个回答更敷衍。”老周说,但语气里没有不悦。他把保温杯搁在椅子扶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肩膀靠进椅背里。“不过没关系。来营业部的人,哪个没有原因。有些人是听说邻居赚了钱,有些人是单位同事推荐,有些人是路过看见大屏幕上数字在跳——就进来了。你这个年纪进来,早了也好。早进来早交学费,学费交得早比交得晚好。”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今年十八。十年以后你二十八,跟我儿子差不多大。那时候你要是还在这行里,你就比我强了——我二十八岁还在厂里当技术员,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做多久了?”
老周想了想。“正经做是1996年。之前也买过认购证,但那不算——那时候跟打新股差不多,中了就中了,不中就算了。1996年开始看盘,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把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二十年,就坐了这一个营业部。当年跟我一起开户的人,现在还在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他的要么亏光了不玩了,要么赚够了退休了。我没有赚够,但也没有亏光。就是中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拎起保温杯。“差不多了。我晚上还得去接老伴下班。她在超市做收银,九点下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得有点皱的纸片递给陈默,“这上面我写了几个看盘的要点。你有空看看。看不懂的不要紧,看多了自然懂。盘感这东西,是亏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陈默接过纸片。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重,大概是怕写在纸上太轻看不清楚。第一条写的是“不要追高”,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追高就是给别人接盘”。第二条是“亏了就认,不要扛”,第三条是“学会空仓”,第四条只写了三个字——“别借钱”,最后一条是“盘感是亏出来的”。每一条都简单到不像技术分析,但每一条都是伤疤。是那种亏过钱、扛过单、借钱补仓之后还不上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谢谢周师父。”
老周摆了摆手。“别叫师父。叫老周就行。叫师父有负担。”他端着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回头,“刚才那句话——‘够交学费’——是你自己想的?”
“是。”
“行。”老周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推开营业部的玻璃门,门外是傍晚的余晖。他右转,拐进巷子里,格子衬衫的背影在墙下拖了几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