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还有两天,方婉如开始往箱子里塞东西。
箱子就是那个棕色的牛筋布箱子,她结婚时买的,拉链换过两次,轱辘有点歪,拉的时候往右边偏。她舍不得换,说这箱子结实,比超市里卖的那些塑料壳子耐用。箱子敞着摊在客厅地板上,旁边堆着叠好的衣服、床单、枕巾、一双新拖鞋,还有一袋枸杞。枸杞是她前一天特意去超市买的,说魔都冬天湿冷,没暖气,泡水喝能暖和点。
“魔都比咱们这儿冷。”她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按了按,腾出位置再放下一件,“冬天那个风,钻骨头。你多穿点,别逞能。”
陈默坐在沙发上,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书包侧袋。“你去过魔都?”
“没去过。电视上看的。”方婉如把最后一件T恤放进去,拉上箱子内层的拉链,“你张阿姨的儿子不是在魔都上班吗,她说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你到时候买个热水袋,别省那个钱。”
她把一袋腊肉从厨房拿出来,用保鲜袋裹了三层,又用报纸包了一层,塞进箱子角落。“腊肉带上。学校食堂的菜吃不惯的时候,自己切两片蒸一蒸,下饭。”想了想,又从厨房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她自己腌的萝卜,用旧报纸裹了两层,橡皮筋扎紧。“这个也带上。早上喝粥的时候吃。”
那个玻璃罐是去年超市买蜂蜜送的,盖子上印着一只蜜蜂。陈默接过来掂了掂,比看起来沉。方婉如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分装好的腊排骨和一包辣椒,码进一个布袋子里。“到了学校找个地方放,别让室友以为是零食拆了吃。腊排骨炖汤,辣椒炒菜用。”
“宿舍没有厨房。”
“总有个烧水的东西吧?电饭煲也行。”方婉如把布袋子的口扎紧,“我们学校那个张老师,她儿子在南京上学,宿舍里偷偷买了个电饭煲,天天自己煮面。宿管发现了也不管,只要别把电线露在外头。”
陈默没再说什么。方婉如把布袋子放进箱子,又觉得不放心,拿出来检查了一遍腊排骨的密封,重新裹了一层保鲜袋才放回去。
晚上吃完饭,方婉如破例没有批作文。她把作文本摞在茶几上,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古装剧,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的演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说台词,她也没怎么看。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这个给你。”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还没拆封。“你那双旧鞋底都磨平了。魔都大,走路多,穿新鞋。”她把运动鞋放进箱子侧面,跟那双拖鞋并排。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她把运动鞋塞进去,又拿出来,换了个角度再塞,确认不会压到鞋头,才把箱子侧面的拉链拉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的事。
“妈。”
“嗯?”
“到了给你打电话。”
方婉如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把箱子合上,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又拉回去,把里面一件衣服的袖子往里塞了塞,重新拉。这一次拉得顺了,拉链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从头拉到尾。
走的那天早上,方婉如起得比平时还早。
陈默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在煮粥了。小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煎鸡蛋的油香。方婉如在灶台前翻鸡蛋,动作不快,每翻一次都停一下,好像在想什么。她煎了两个鸡蛋,一人一个。又把昨晚剩的排骨热了,端上桌。
两个人坐下吃饭。方婉如今天的粥喝得比平时慢,勺子搅两圈才送一口进嘴里。吃到一半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保鲜袋,装了两个水煮蛋进去,放在桌上。“火车上吃。火车上的饭贵,别买。”
吃完饭,陈默去洗碗。方婉如在客厅里把箱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好,轱辘试了一下,把手擦净。她在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一千块。到了学校要交什么费用,自己先垫着。”
“够的。”
“够也拿着。”她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魔都花销大。别省着不吃饭,也别乱花。中间那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陈默把信封收起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边角磨白了,折痕整整齐齐。
去火车站的公交车是上午九点半。方婉如送他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她穿着家里那件旧开衫,袖子有点长,手指露出来半截。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然后又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灯没亮。
“别跺了,”陈默说,“坏了。”
“上个月刚修过。”方婉如抬头看了一眼声控灯。她把开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看着陈默。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T恤领子上的一线头揪掉。动作很轻,和揪她自己衣服上的线头一样。
“到了学校,别跟同学说你的事。”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别不吃饭。”
“嗯。”
“魔都那边——有什么事打电话。别闷着。”
“好。”
方婉如点了点头。她站在单元门口,身后是楼道里黑漆漆的过道。她伸出手,把陈默肩上书包带子正了正。带子本来就不歪,她正完了还在上面拍了两下,好像这个动作能延长什么。公交车站的方向有人在招手,是隔壁楼的邻居在等车。
“走吧。别误了车。”方婉如把手放下来,退后一步。
陈默拉着箱子往前走。轱辘在人行道上滚过,硌到一块松了的地砖,磕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回头看了一次。方婉如还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旧开衫。阳光从楼缝里斜着照下来,照到她膝盖的位置就停了。
她抬了一下手。不是挥手,只是抬了一下,然后放下。
陈默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走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卖菜大妈正在往门口搬黄瓜。她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去上学啦?”陈默说嗯。大妈把最后一筐黄瓜搬出来,说:“好好学!”
公交车站等了五分钟。上车的时候他把箱子拎上来,公交车司机看了一眼,说“上学啊”,他说是。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箱子放那边,别挡着过道。”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菜市场、棋牌室、蓝色极速网吧、营业部的玻璃门——营业部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开门了,穿白汗衫的老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豆浆杯。公交车拐过街角,营业部消失在视野里。
火车站人很多。取票、进站、安检,排了好几个队。箱子过安检仪的时候,前面的旅客在跟安检员争执什么,说是充电宝被扣了。安检员面无表情地重复同一句话:“超过两万毫安的不能带。”排了几分钟终于进站,找到候车室的空位坐下来。检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门口。方婉如没有来。他知道她不会来——她从来不去火车站,说火车站人多,送人送到门口就行了。
上了火车,把箱子塞到行李架上。隔壁座位是个女孩,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屏幕上放的是偶像剧,男主正对着雨喊台词。她没有抬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先是站台上的柱子一闪过,然后是城郊的楼,然后是田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过了一会儿,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问要不要买饭。他想起包里的两个水煮蛋,说不买。剥开一个蛋,蛋白还有一点温热。他想起方婉如早上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样子,她翻鸡蛋的时候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水煮蛋还余着一点温热,蛋白的弹性正好,应该是从开水里捞出来晾了十五分钟左右——他小时候每天上学前吃一个水煮蛋,她知道他喜欢蛋黄有一点溏心但又没流出来的熟度,这么多年没变过。
手机震了一下。方婉如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腌萝卜。小心别让罐子碎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罐子她裹了三层保鲜袋,用橡皮筋扎了两道。怕碎了。她大概是把那个玻璃罐放在厨房台面上端详了一会儿,才决定发的这条消息。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赵明远发的:“走了没?”
“走了。”
“行。周末我去找你。你带我逛逛。”
“你找得到路吗。”
“有导航。再说我俩学校就隔一个区,地铁40分钟就到了,能有多难找。”
陈默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高铁的速度越来越快,近处的树被拉成一片模糊的绿。八月末的玉米地绿得发黑,再过两个月就该收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开学报到、宿舍、上课、券商板块。券商还在低位趴着,时间还有。他有笔记本在书包里,上面记着未来十二年的轮廓。但不是现在看。现在是去魔都的路上。九月的魔都,暑气还没散,但风里已经有一点凉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