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魔都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火车站的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各个学校的名字。陈默拉着箱子从人群中穿过去,轱辘在大理石地板上滚过,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有个举着牌子的男生冲他喊了一句“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在出站口左手边,指示牌是蓝底白字,他排了几分钟队买票,自动售票机前面有对夫妇在研究路线图,男的用手指划着屏幕上的线路,女的在旁边说“你点错了你点错了”,男的回头说你行你上,女的就上去了。
魔都财经大学在城东北,地铁换了两趟才到。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迎面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人行道,树上挂着一块蓝色路牌——“学府路”。路上拖着箱子的新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家长陪着,有的自己走。路口有个卖煎饼的摊位,老板娘舀了一勺面糊在铁板上摊开,热气腾地窜起来,排队的男生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继续看手机。
校门口拉着横幅——“热烈欢迎2014级新同学”,红底白字,两边的路灯杆上挂满了彩旗。门口停着一排私家车,家长们从后备箱卸行李,箱子和编织袋堆在路边。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指示牌站在门口,旁边摆着各学院的接待摊位,金融学院在左手边第二个。
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正坐在摊位后面喝水,看到陈默走过来,放下水瓶,把花名册往前推了推。“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看一下。”陈默把通知书递过去。学长翻开,看了眼名字,在花名册上找了一会儿,用笔在旁边打了个勾。“陈默。你宿舍在三号楼,303。这是钥匙。”他从桌下的纸箱里翻出一个钥匙包,塑料牌上印着房间号,“三号楼在前面,过了教学楼往右拐就是。”
“谢谢。”
“不客气。晚上七点开班会,教学楼201,别迟到。”他说话像背过很多遍,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楚,说完已经转头招呼下一个新生了。
三号楼是一栋五层的宿舍楼,外墙是灰白色的瓷砖,靠近楼顶的地方有片水渍,颜色比周围的瓷砖深了一块。楼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宿管阿姨坐在那里,登记簿摊开,旁边放着一盒印泥和一个手电筒。她看了眼陈默的通知书,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塑料脸盆、一套床单被套,摞在一起推过来。“三楼,右拐。热水晚上四点到十点。空调遥控器在窗台上,不见了就下来找我拿。”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已经翻到登记簿的下一页。
楼道里的墙是新刷的,白漆盖不住旧墙皮上的鼓包。上楼的时候能听见有人在楼梯间打电话——“妈,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声音被楼道放大,嗡嗡地回荡。三楼拐角处有一台自动售货机,亮着蓝光,里面摆着可乐和矿泉水。
303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花露水的味道混着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扑过来。一个胖胖的男生正坐在下铺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举着一瓶六神花露水往床沿上喷。他看到陈默进来,立刻放下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也是303的?我叫张远。”他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上铺,“你的床位在那,我帮你挪了一下凳子。”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还塞了好几包薯片,箱盖撑开的时候绷得紧紧的。
陈默把箱子拉进房间。张远又开始喷花露水,喷一下,停下来闻闻手指,嫌不够,又补了一下。“你闻闻,是不是太浓了?我妈说宿舍蚊子多,让我多喷点。我说喷半瓶就够了,她说你到那边就知道。现在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他把花露水瓶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家哪儿的?我是本省的,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的。”
陈默应了一声,说家在邻省。张远又问什么系、高考考了多少分,问完了也不等回答,自己先说了——“我考了六百出头,报会计滑档了,调剂到金融。我妈气得一晚上没睡,说学金融没前途,还不如回去复读。我说不复读,金融就金融。”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表情也很丰富,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抱着一箱零食,纸箱子挡住了半边脸。“请问这里是303吗?”他把箱子放下,露出一张圆圆的脸。个子不高,穿了件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他把箱子放在自己床位上,转身在零食箱里翻了一阵,翻出一袋薯片。“你们吃吗?番茄味的。”张远接过薯片,说你这箱子什么都有。新室友叫周平,说是本市的,平时没啥爱好,就喜欢打游戏吃零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张远那样眉飞色舞,但也不拘谨。“我妈非要给我装这么多,我说吃不完。她说你不是喜欢吃吗。我说那也吃不完。”他把零食箱推到桌角,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
宿舍里三个人了。张远把花露水的盖子拧上,周平拆开薯片袋子,陈默把方婉如塞进来的腊肉和腌萝卜放进柜子里。楼下又传来行李箱轱辘的声音,混着家长的说话声和宿管阿姨的应答声。
快到五点的时候,门又响了。
这次推门进来的人很安静。他个子瘦高,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三个人,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靠门的下铺——那是最后一个空位。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本《证券分析》,书脊是旧的,封面用透明胶粘过,放在桌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坐下来,翻开书。扉页上有一个名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张远正在拆一包新的薯片,看见他放下的书,凑过去看了一眼。“《证券分析》——这书是讲什么的?”那人抬起头,声音不大:“讲怎么分析价值的。一本老书。”
“你喜欢?”
“不是。是研究。”他把书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里,“我叫林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算冷淡,但也没有要多聊的意思。张远“哦”了一声,说我是张远,那边是周平和陈默。林帆朝陈默和周平的方向各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翻书。张远也不在意,又去问周平打什么游戏,周平说打英雄联盟,张远说我也打,改天一起开黑。两个人隔着两张床铺聊起了游戏,中间夹杂着周平拆零食包装的声音。
陈默在整理箱子。他把方婉如塞进来的腊肉拿出来,用保鲜袋裹了三层,又用报纸包了一层,放进柜子角落里。腌萝卜的玻璃罐完好,盖子上印着一只蜜蜂。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方婉如发了条消息:“到了没有?”
他回了三个字:“到了。”
方婉如秒回:“腌萝卜。小心别让罐子碎了。”
“没碎。”
那边正在输入,输了好几秒,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那就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毛巾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拖鞋并排放在床下,运动鞋鞋头朝外。衣架挂在床头的横杆上,总共四个,两蓝两白,是从家里带来的。收拾到箱子最底层的时候,摸到一个信封——方婉如给的一千块,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他把信封放进书包夹层,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封面上压了一路的折痕浅了,封面是黑色,没有任何标记。他放在书包夹层里,这个夹层是方婉如缝的,里面有一个暗扣。她缝的时候说“放重要的东西”。
快六点的时候,宿舍里又进来一个人。是隔壁宿舍的,叫李峰,脸圆圆的,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拎着一袋橘子。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隔壁304的,我妈带多了橘子,分你们几个。你们是金融班的吧?以后一起上课。”张远接过来道了谢,转手分给周平和林帆各一个。林帆接过橘子,道了谢,把橘子搁在桌角,没有马上剥开,继续看他那本《证券分析》。李峰又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废话——教室楼栋分布、食堂哪家窗口好吃、辅导员是男的还是女的——然后回隔壁去了。
陈默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好,把空箱子合上推到床下。他坐在下铺的床沿上,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水泥地上。宿舍里张远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呼呼地转,他在打游戏,嘴里偶尔蹦出两句“上路上路”“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周平躺在自己的床上看手机,隔一会儿发出一声闷笑,大概是在刷什么搞笑帖子。林帆继续翻他那本《证券分析》,翻页的时候纸沙沙响,听久了像一种背景音。
他注意到林帆看书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看到某一段会停下来,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一道,像是在标记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看。这个动作让他想起自己。他在笔记本上记东西的时候也会这样,写完了用笔尖在重点句子下面画一道横线。不是刻意的习惯,是长期跟数字打交道养成的本能反应——看到重要的东西,必须做个标记。他没有跟林帆说话。林帆也没有跟他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张远的笔记本电脑和周平的零食箱,各自做各自的事。
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裹着食堂方向飘来的饭菜味钻进来——糖醋排骨、青椒炒肉、还有一股酱油味,分不清是哪个窗口的。楼下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轱辘在人行道上硌过地砖,咔哒咔哒的。远处场上有军训教官在提前踩点,喊口令的声音被风削薄了才传过来。
晚上七点开班会。辅导员姓王,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有浓重的江南口音。他把“金融学”说成“金融霍”,前排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憋着笑。王老师讲了半个小时的注意事项——选课、学分、纪律、考试——讲到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大学生了,自己管好自己”,然后让大家轮流上台自我介绍。
轮到陈默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两句话,名字和籍贯,然后坐下。张远在台上讲了三分钟,从高考讲到会计滑档再讲到“既来之则安之”,台下的同学被他逗笑了好几回。周平说了四个字——“我喜欢打游戏”——然后下台。林帆最后一个上去,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林帆。喜欢看书。没了。”走下讲台的时候,有人在小声议论。
回到宿舍快九点。张远一进门就说“那个林帆太高冷了”,周平说还行,就是话少。林帆在后面走进来,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到自己的床位上,把那本《证券分析》翻到最后几页。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隔壁宿舍传来打牌的声音,有人在大喊“王炸”,然后一阵哄笑。斜对面有人在弹吉他,弹的是《同桌的你》,弹到一半停了,大概是想不起下一句歌词。有人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很低,隐约能听到“妈,挺好的”“室友都挺好的”“吃了,食堂还行”。
陈默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个封面。黑色,没有任何标记。旁边桌上林帆那本《证券分析》也合着,封面朝上,书脊的折痕在台灯下被拉成一条细长的阴影。他想起方婉如。不知道今晚她有没有批作文,茶几上的茶是不是又凉了。
他拿起手机,给方婉如发了一条消息:“班会开完了。宿舍四人间,室友都挺好。”
方婉如回得很快:“那就好。早点睡。明天开学典礼。”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对面宿舍的灯一盏盏灭着,有人拉上了窗帘,有人还在走廊里走动,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今天起,大学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