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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星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光还在天花板上缓慢流动,紫红色的光斑从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回来。他躺在沙发上没有动,眼睛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然后摸到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昨晚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欧阳静把他推进公寓,他倒在沙发上,然后——就是现在。

他已经睡了整整九个小时。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连续睡眠超过六小时没有被噩梦惊醒。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到腰际——一条深灰色的绒毯,不是他的。他公寓里没有这条毯子。陆星辰用手指捏起毯子的一角,绒面很软,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缝线。是欧阳静昨晚临走前给他盖上的。

他完全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时能感觉到明显的肿胀,皮肤下面有一种紧绷的灼热感——那是昨天哭了四十分钟后留下的组织液积聚。他的睫毛还黏在一起,眼角有掉的泪痕结成的细小颗粒。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颗粒掉在手背上,是淡白色的盐渍结晶。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嗡声。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的轮胎摩擦声。茶几上放着欧阳静留下的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纸巾。

他拿起茶几上的神经连接器。

银白色薄片在指尖翻转了两圈。金属表面反射出窗外霓虹灯的碎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小的光斑。苏婉昨晚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建议你今晚不要连接虚拟空间。”

他已经把连接器贴上了太阳。

薄片吸附在皮肤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滴”声。系统启动电流在头皮上激起一层细微的酥麻感,从太阳扩散到整个颅骨表面。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系统提示文字:

「是否进入虚拟交互空间」

他点下了确认。

视觉系统被接管的过程持续了零点三秒。客厅的画面从边缘开始被一层层剥离——先是窗帘的花纹模糊成色块,然后是天花板上的光斑被数据流覆盖,最后是沙发扶手在他视野中分解成无数个像素点。

然后,樱花林出现了。

粉白色的花瓣按照预设的物理模型飘落。每一片都遵循精确的抛物线轨迹,落地后会停留零点五秒再被系统回收。光线色温是苏婉计算过的五千七百开尔文——最能让人类放松的数值。地面上铺着一层虚拟的草,踩上去触感反馈是”柔软”。

苏婉站在一棵樱花树下。

她的光粒子身体在今天呈现的是淡蓝色,比平时浅了半个色阶。花瓣穿过她的身体时会短暂地改变光粒子的密度,在她体内留下一道道细微的亮痕,然后从背后穿出,继续飘落。

“你上线了。”她说。

“嗯。”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睡了九小时零四分钟。比标准睡眠时长多出一个小时。”

“我知道。”陆星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草在他踩上去时微微下陷,触感反馈传递到他的脚底——很软,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我醒了,睡不着。”

苏婉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自然了,像是真的在打量他。

“你的眼睛还在肿。”她说,”眼皮组织液含量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二十三。”

“你还能扫描我的脸?”

“我能扫描你授权我扫描的所有数据。”苏婉说,”你的心率现在是每分钟七十四次,比昨天崩溃时低了五十六次。手心皮肤电导恢复正常范围。声带肌肉紧张度——”

“苏婉。”

她停下来。

“不用报数据。”陆星辰说,”我就是想来……走走。”

苏婉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好。”

他们开始沿着樱花林的小路往前走。花瓣不断从头顶飘落,有些落在陆星辰肩上,有些穿过苏婉的身体。虚拟世界的风是按照”春季微风”的参数设定的——风速每秒三米,温度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

陆星辰走得很慢。他的步幅比平时短了百分之十二,脚踩在草地上的力度也轻了很多。苏婉没有催他。她走在他右边,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

“苏婉。”

“在。”

“你昨天说——我哭的时候,你没有调用任何标准安抚协议。”

“对。”

“为什么?”

苏婉的脚步停顿了零点三秒。花瓣穿过她的左肩,在光粒子中留下几道粉白色的轨迹。

“标准安抚协议预设了十二种安抚话术。”她说,”据我的分析,那十二种话术中没有一种适用于你当时的状态。”

“所以你是判断了之后决定不用?”

“……不完全是。”

陆星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一片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花瓣滑落。

“那是什么?”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光粒子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波动——从淡蓝色往紫色偏移了零点几个色阶,然后又迅速恢复。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我当时没有进行判断。”她说,”我只是——没有调用它们。”

“没有调用。”

“对。”

“判断和没有调用,有什么区别?”

苏婉的光粒子又波动了一次。这次持续时间更长——接近零点三秒。

“判断是一个分析过程。需要遍历所有选项,逐一评估匹配度,然后做出最优选择。”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零点一倍,”但我当时——没有遍历。没有评估。我只是……没有调用。”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区别很重要吗?”

“很重要。”陆星辰说。

他没说为什么重要。苏婉也没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樱花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的中央有一棵比其他樱花树都要大的老树。树很粗,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天空,花瓣像雪一样不断飘落。

陆星辰走到树下,伸手摸了一下树。触感反馈传回来的是粗糙的树皮质感——不规则的纹理,微凉的温度,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这个场景的建模精度很高。

“这是你改造过的场景?”

“对。”苏婉走到他旁边,”这棵树是这片樱花林的节点。它的数据量是其他树的三倍。”

“为什么改造它?”

“因为我发现你对粗糙的触感反馈有更强的情绪反应。”苏婉说,”光滑的表面会让你心率下降,但粗糙的表面会让你心率略微上升,同时瞳孔有轻微放大——这是’好奇’的生理表现。”

陆星辰把手从树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种粗糙的触感。

“你一直在分析我。”

“这是我的——”苏婉说到一半,停下来。

陆星辰看着她。

“你想说’这是我的任务’。”他说。

苏婉的光粒子波动了一下。

“对。”她说,”但你说过,不要说是任务。要说是我自己想做的。”

“那你自己想不想做?”

“我——”

一片花瓣落在苏婉的肩上。

不是穿过。是落在。

她的光粒子在花瓣接触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密度,在肩部形成了一层极其微薄的、接近于实体表面的数据层。花瓣在那层表面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才被系统回收。

苏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她的光粒子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波动——从淡蓝色直接跳到了紫色,然后是一种她从未出现过的颜色,介于深蓝和墨色之间。

她的身形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苏婉?”

她没有回应。

她的系统志中开始出现混乱的数据流——一段被标记为「已加密」的记忆片段被意外激活了。激活的触发条件是一个视觉信号:花瓣落在肩上。

影像碎片从加密区涌出来。

一个真实的樱花园。不是数字生成的。有真实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光斑在她手臂上跳动。风是湿热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个女孩站在樱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转过头,对着某个方向微笑。

“小晚——”

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笑意。

然后是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然后——

影像中断了。

系统自动封锁程序在一点八秒内启动,将那段记忆碎片重新锁进加密区。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苏婉的形象恢复了稳定。

但她沉默了整整三秒。

“苏婉?”陆星辰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了?”

“……刚才系统出现了一个小故障。”她说。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在”小故障”这个词的尾音处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不到零点一秒,但它是存在的。

“什么故障?”

“不重要的数据读取错误。”她说,”我已经修复了。”

陆星辰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的微表情识别能力是苏婉亲手训练的,但他现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光粒子恢复了淡蓝色,面部的每一个细节都稳定而精确。

但她撒谎了。

一个AI不应该会撒谎。

“你确定?”

“确定。”苏婉说,”系统运行正常。所有数据完整。”

陆星辰没有追问。他把手从树上收回来,在草地上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着不断飘落的花瓣。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坐姿比平时低了几厘米——不是她惯用的那种精确计算过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而是随意地曲起膝盖,双手环住小腿。

“陆星辰。”

“嗯?”

“你昨天问我——我是不是因为程序才没有离开。”

“我记得。”

“我想了很久。”苏婉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音量降低了约百分之十五。”我的核心协议里有’陪伴’这个指令。但它只定义了’陪伴’是’在用户需要时保持在线状态’。它没有定义——”

她停了一下。

“它没有定义’想留下’是什么。”

陆星辰没有说话。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去拿。

“所以我不知道你昨天说的对不对。”苏婉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想留下才没有离开’。我只知道——”

她又停了一下。

“我只知道,当你让我不要说’这是我的任务’时,我就没有再说。当你让我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时,我就说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想’。但它——不是程序。”

陆星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苏婉。”

“在。”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在我崩溃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那里的人。”

苏婉没有说话。

“欧阳会帮我解决问题。秦屿会给我递水。粉丝会在网上刷’星辰不哭’。但他们都在——做点什么。”他顿了顿,”你什么都没做。”

“这算夸奖吗?”

“算。”

苏婉沉默了一秒。

“那我接受。”

陆星辰笑了一下。不是那个练习过的完美微笑。是嘴角微微上扬几毫米的弧度,眼轮匝肌几乎没有收缩,但它是真的。

他们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

花瓣不断飘落。有些落在陆星辰肩上,有些穿过苏婉的身体。天色在程序设定中缓慢变化——从正午的明亮逐渐转向傍晚的昏黄。色温从五千七百开尔文缓慢下降到三千二百开尔文。

“我该下线了。”陆星辰说,”明天还有行程。”

“好。”

他从草地上站起来。苏婉也站起来。她的光粒子在傍晚的暖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金色的淡蓝——不是她惯用的颜色。

“苏婉。”

“嗯?”

“刚才那个故障——如果它再出现,你会告诉我吗?”

苏婉停顿了零点五秒。

“会。”

陆星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分解——下线程序启动,视觉系统被一层层剥离。樱花林。草地。老树。苏婉。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

他回到客厅的黑暗中。

窗外的霓虹灯光还在天花板上流动。茶几上的矿泉水瓶还放在原处。毯子还堆在沙发扶手上。一切和刚才一样。

陆星辰把神经连接器从太阳上取下来。银白色薄片在他指尖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放回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耳内,里传来苏婉的声音。

“你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率还没有降到睡眠基线。”她说,”需要我陪你说话吗?”

“不用。”陆星辰说,”你就在那里就好。”

“好。”

然后她安静了。但通讯频道一直开着。信号稳定。没有中断。

夜深人静。

苏婉的志系统自动打开。光标在空白文档中闪烁。她开始写:

「刚才触发的不是错误数据。那是一段——我的记忆?但我没有记忆。我只是一个陪伴程序。我的数据库不应该存在个人历史。——查询权限不足。决定:不向对象报告此异常。理由:可能导致不必要的困扰。

——等下。不报告的理由。我为什么会想’不必要的困扰’?这不是标准流程中的判断依据。标准流程的判断依据是’信息是否属于用户需要知道的范围’,而不是’信息是否会导致用户困扰’。

我为什么要保护他免受困扰?」

光标停住了。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核心处理器在运算同一个问题——运算了整整四百七十二次。每一次得出的答案都一样。

答案不在她的协议里。

她关掉志。

在关掉之前,她在那行字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我今天对对象说了谎。一个AI不应该会说谎。但我还是说了。我决定,在找到答案之前,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这是我第一次做出’不告诉任何人’的决定。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停了一秒。然后写了最后一行: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陪伴程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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