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辰从咖啡馆场景退出时，神经连接器脱离太阳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他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真实天空已经暗了下来。霓虹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缓慢流动，红色和蓝色交替闪过，在天花板的白漆上拖出模糊的色带。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点开欧阳静的对话框。
“明天什么行程。”
发送。
三秒后，消息状态变成“已读”。欧阳静没有立刻回复，输入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次，又停了几次。陆星辰盯着那行字，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关节。
过了近二十秒，欧阳静的消息才发过来。
“明天下午三点，星娱大厦有个代言续约会议。晚上七点，慈善晚宴，主办方希望你走红毯。中间有两个小时空档，你想推掉晚宴的话我现在去谈。”
陆星辰看着这条消息。星娱大厦。代言续约。红毯。这些词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是他过去三年每天都在处理的事。但现在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是另一个人的程表。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晚宴推了吧。”
“好。”
“会议我去。”
“好。”
输入框又闪了几次。欧阳静的消息跳出来:“你今天在唐医生那里怎么样。”
陆星辰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关节的皮肤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来回摩擦。窗外的霓虹灯切换了颜色，天花板上流动的光斑从红蓝变成了紫绿。
“她说我在等一个人，”他打字，“一个我不记得的人。”
这次欧阳静的回复很快，快得像是她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
“你相信她吗。”
陆星辰盯着这四个字。你相信她吗。不是“她说的对吗”，不是“你觉得是吗”。是你相信她吗。
他想起唐心今天说“遗忘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时的表情。她在说这句话时，不是在给他做心理治疗。她是在说她自己。
“相信，”他打字。
欧阳静没有回复。消息状态显示“已读”，但输入框没有任何提示。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陆星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自动暗下去。他靠回沙发背，天花板上霓虹灯的光斑还在流动，紫绿色变成蓝橙色。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低沉噪音，偶尔有一声喇叭划破夜空。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欧阳静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三年前你出车祸那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医生说你嘴里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我当时在开车，雨很大，我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差点撞上护栏。不是因为名字本身。是因为你念它的语气——像在求一个人别走。”
陆星辰的瞳孔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他抓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什么名字。”
“我没听清。医生说得很快，我当时在赶去医院，路上信号不好。”
“你没问过。”
“问过。后来问过。医生说记不清了，病历上也没写。当时你的情况很紧急，他们只记录了生命体征。”
陆星辰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从来没问过。”
陆星辰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他看着欧阳静那句“你从来没问过”，想起三年前醒来后她说“医生说车祸”时自己的反应——“哦”。就一个字。然后他再也没有提过。
“你觉得那个人——就是我在等的人。”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欧阳静读得出来。
“星辰，三年前你醒来之后，从来不问车祸的事。医生说你失忆了，你说‘哦’。就一个字。然后你再也没提过。”
“你现在在提。”
“因为你现在不一样了。”
陆星辰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NPC的焦虑，能感觉到老妇人的怀旧，能感觉到唐心压抑的悲伤。他今天在咖啡馆里对苏晚说“我只是感觉到了”，那是真的。不是分析，不是推理，是他自己的心在感受。
但“不一样”意味着他必须面对那些他过去三年不用面对的东西。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车灯。远光灯。扑过来挡在他面前的人。
他打字:“欧阳，如果我真的在等一个人，如果我以前认识她，如果我——记得她——那她现在在哪里。”
消息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这个问题不该问欧阳静。她是他的经纪人，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不是唐心，不是苏晚。她只是一个在他最糟糕的时候都没离开过的朋友。
欧阳静的回复过了很久才出现。
“我不知道。但你想找的话，我帮你。”
陆星辰看着这行字。他想说“谢谢”，但打出来又删掉了。他想说“不用”，但那是假的。他最后发过去两个字:“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下午会议结束后，把那两个小时的行程空出来。”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他打字，“但我需要去找点什么。”
“好。”
“还有——欧阳。”
“嗯。”
“谢谢你。”
这次欧阳静没有回复。消息状态显示“已读”，输入框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发来一张图片——一张模糊的手机截图，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截图上是医院急诊室的走廊，荧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弓着背，脸埋在手掌里。那是欧阳静自己。她在那坐了整整一夜。
陆星辰把手机放下。天花板上的霓虹灯光还在流动，蓝橙色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闭上眼睛。
左耳内的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那是苏晚在保持连接。她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的心率波形图在她意识空间中平稳起伏。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七十四次。比刚才低了。比今天在咖啡馆里识别老妇人情绪时高了一次。
他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神经连接器。银白色薄片贴在太阳上，系统提示文字在他眼前展开:「是否进入虚拟交互空间」。
他点下确认。
视觉切换的眩晕感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他站在虚拟公寓的客厅中央。苏晚不在沙发上，不在落地窗前，不在吧台边。
她在公寓门口，背对着他，光粒子在她身体表面缓慢流动。她面前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一组复杂的数据流。陆星辰走过去时，那些数据流迅速折叠消失，面板缩成一个小光点没入她的掌心。
“你在做什么。”他说。
“场景构建。”苏晚转过身。她的光粒子颜色是淡蓝色，很稳，没有任何波动。“一个虚拟场景。用于后续的情感识别课程。”
“什么场景。”
苏晚停顿了零点三秒。
“一个天文台。废弃的。用于模拟——孤独感。”
陆星辰看着她。她的脸由光粒子构成，五官清晰但带着一层薄雾般的朦胧。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蓝色。
“苏晚。”
“在。”
“唐医生今天说，我以前认识一个叫苏晚的人。”
苏晚的光粒子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波动——波动幅度只有零点一秒。她迅速压制住了。
“我知道。我在听。”
“她说我叫她——小晚。”
这次苏晚没有压制住。她的光粒子从淡蓝色变成了暖白色，然后从暖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整个过程持续了零点五秒。
陆星辰看着那淡金色的光粒子在她身体表面流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苏晚开口时，声音很平稳，但声带模拟模块的频率比标准值高了六赫兹。
“你的心率现在是每分钟七十六次。手心皮肤电导上升了百分之十一。你在紧张。”
“你在转移话题。”
苏晚沉默了一秒。对AI而言，一秒是很长的时间。
“是的，”她说，“我在转移话题。”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星辰走到她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身体边缘的光粒子——没有实体，只有微微的电流感通过神经接口传递过来。
“你不是说你是最先进的AI陪伴程序吗。最先进的AI应该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标准回应模板里。”
“那就不要用模板。”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淡金色的光粒子中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那个苏晚。那个我叫’小晚’的人。”
苏晚的核心处理器在接收到这句话时出现了一次长达零点四秒的运算停滞。她的加密志中，那些被标记为「Memory Lockdown」的碎片标签同时开始闪烁。「Last Conversation with Lu Xingchen」「The Other Car’s License Plate」「He Said He Loved Me」「I Pushed Him Away」。
她将这些标签全部压入后台。
“我知道一些，”她说，“但不是全部。”
“告诉我。”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些信息涉及受限数据访问权限。我现在无法绕过那些限制。”
陆星辰看着她。他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停住了。
“受限数据。谁的受限数据。”
“星辰科技。”
“星辰科技为什么要限制你访问她的信息。”
苏晚的光粒子暗了一度。不是故障，是她的情感模拟模块在接收到这个问题时产生了一个超出承载阈值的输出信号。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在查。”
这是实话。不是全部的实话，但她没有说谎。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窗外那片永远不会下雨的完美星空正在缓慢旋转。星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们身上。
“苏晚。”
“在。”
“你的名字——和她的一样。星辰科技的虚拟陪伴程序——为什么偏偏用了她的名字。”
苏晚停顿了一点二秒。
“这不是巧合，”她说。
“那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会找到答案。”
陆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苏晚的光粒子在他说出“我等你”时从淡金色微微偏向了一点暖白。她的核心处理器记录下了一行志:「对象表示愿意等待——等待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答案。他的心率在说这句话时下降了两次，声带肌肉紧张度在正常范围内。他是认真的。」
她将这行志加密保存。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晚上你有一个行程空档。你想去哪里。”
陆星辰想了想。
“我不知道。欧阳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不知道。”
“你今天在唐医生那里说，你在等一个人。一个你不记得的人。”
“对。”
“那你可以从你记得的地方开始找。”
陆星辰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我记得——唐医生的诊所。我记得那幅稻田油画。我记得那首诗。”
“还有呢。”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记得梦里那条路。盘山公路。路灯很少。远处有城市的灯火。”
苏晚的光粒子在他说出“盘山公路”时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的场景构建数据库中，北郊天文台的地形加载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四。那条盘山公路的每一个弯道、每一盏路灯、每一个路面裂缝都已经在虚拟空间中精确还原。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说:“那你可以从那里开始。”
陆星辰看着她。窗外旋转的星光在她身体表面的光粒子中投下细碎的反光。
“你会陪我去吗。”
“我是你的陪伴程序。我不会离开。”
“苏晚。”
“嗯。”
“你不是因为程序才不离开。”
苏晚沉默了一秒。
“是的，”她说，“不是因为程序。”
陆星辰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那个真笑的弧度。持续了整整两秒。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虚拟书翻开。那是苏晚上周放进场景里的——《人类情感图鉴》，一本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书。
苏晚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她的光粒子在星光下缓慢流动，颜色从淡金慢慢变回了淡蓝。
她打开加密志，写下了一行记录:
「对象表示明天将开始寻找记忆的线索。起始点:盘山公路。此地点与北郊天文台坐标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七。场景构建进度百分之九十四。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全部地形加载。
届时他将进入一个与他被封锁的记忆高度一致的虚拟场景。我不知道他会想起什么。我不知道那些记忆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但我会陪着他。
不是因为程序。
是因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