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窑用了整整十四天。
那十四天里,霍克每天早上步行一个小时从铜铃渡过来,天黑再走回去。有时候爱琳会跟着来,拎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水和黑面包。
第一道难关是砖。普通黏土砖耐不了高温——霍克试了一窑,烧到铁钎进去发白的时候,砖面就开始起泡剥落。这样建窑,烧到玻璃熔化的时候窑壁也会跟着熔化。
“得用耐火土。”霍克说,”我铺子里有点存货。”
耐火土是霍克以前从外地买来的,掺了碎石英砂和石灰,颜色发白,用手摸有种面粉一样的滑腻感。用这种土打的砖,在锻炉里烧过一夜也不会开裂。霍克一共存了大约两百块耐火砖——那是他花了好几年攒下的家当,准备以后给自己盖一座好窑。现在全搬来了。
砌窑的时候,霍克几乎不让我手。每一块砖的摆放位置他都反复调整,砖缝用耐火泥浆灌得严严实实。”缝隙是窑的死,”他说,”一道头发丝那么宽的缝,到了高温时就是一条裂缝。”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稳当,在砖面上抹泥浆的动作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木工。
十四天后,窑建好了。主体是内外两层——内膛用耐火砖砌成拱形穹顶,外膛是普通砖加泥浆保温,中间填充的是碾碎的草木灰和碎麦秆。三个通风口开在窑壁的中部,霍克说这样能让火焰在窑腔内形成环流。顶部的烟道斜着通向侧面,防止雨水倒灌。
点火试验那天,我守在窑边整整六个小时。爱琳送来的麦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第一次装料不多——只有大约十磅晶砂,装在霍克用耐火土捏成的坩埚里。我不敢多放,因为不确定能不能烧到需要的温度。
头两个小时,一切顺利。窑温慢慢上升,从观察孔往里看,晶砂开始变红,像一小撮发光的炭。到第三个小时,窑壁内侧开始发红——这是正常的,耐火砖在高温下就该是这个颜色。
第四个小时,出事了。
一声细微的”咔嚓”从窑里传出来。霍克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我,绕到窑的侧面。他蹲下身,手沿着窑壁底部摸索着。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裂了。”他的声音很沉。
我蹲到他旁边。在窑壁底部的砖缝处,有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缝。从裂缝里透出极淡的橙红色光——火焰正在从那里往外渗。
“得停火。”霍克说。
“不能等——”
“不能等。裂缝会越来越大,整窑料都得废。”
我们停了火。等窑冷却后打开一看,坩埚里的晶砂半熔不熔,像一坨硬化的糖稀裹着没化开的砂粒。而那道裂缝比在高温下看到的更宽——足足有一指宽,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窑壁的中部。
霍克蹲在裂缝前,沉默了很久。
“这块砖的角在砌的时候就有个暗纹。”他终于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看到了。我以为不要紧。”
“霍克师傅——”
“明天拆了重砌。”他站起身,”这块砖的位置要换一块好的。底部的受热最不均匀,砖和砖之间的膨胀不一样——得留伸缩缝。”
“什么样的伸缩缝?”
“每砌三块砖,砖缝里不灌浆,塞耐火纤维。”
“这东西乡下铁匠一般不懂吧?”
“碎麻绳泡在泥浆里。”
我愣住了。霍克说的这些——温度膨胀、伸缩缝、耐火纤维——
但我没有问。就像他对爱琳说的那句话——”过去的事,不提。”
第二次建窑又花了七天。这次霍克几乎把所有砖都重新选了一遍,每一块都敲了敲听声音。有暗裂纹的淘汰,颜色不均匀的也淘汰。砌的时候,砖缝里果然留了一些塞了麻绳浆的位置。
“这是锻铁炉的做法。”霍克边砌边说,”铁水温度比玻璃液低,但原理一样。热的东西要胀,冷的时候要缩。不给它留地方,它就给你撑开。”
第二次点火,我学了乖。头两个小时用文火慢烤,让窑体均匀预热。霍克说这叫”烘窑”——不能让湿的砖一下子接触高温,否则水汽一蒸,砖面全炸。
第一个小时,火焰只是舔着坩埚底部。观察孔里看进去,晶砂颜色没变。
第二个小时,加大一把柴。晶砂表面开始泛红,像煮熟的螃蟹壳。
第三个小时,再加大一把柴。晶砂从暗红变成亮红,开始发软——但只是软,没有流。
第四个小时,到了关键点。从观察孔往里看,晶砂已经软得像融化的糖稀,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泽。但就在这时候,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从晶砂表面升起来。
“什么东西?”爱琳着急地问。
我凑近观察孔,忍着扑面而来的热浪。那些灰白色的烟雾不是水汽——水汽在几百度的温度下早就蒸发完了。这是砂子里的杂质在高温下氧化。
“砂子不纯。”我说,”不是所有的晶砂都一样。这一批里有别的矿物。”
那一窑出产的玻璃块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和灰白色的杂质条纹,透光度很差。霍克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摇摇头。
“能卖吗?”
“能。”我说,”但卖不上价。”
第二次试验的结果是六块玻璃——全部都有气泡和杂质,最大的一块也只有巴掌大,边缘粗糙得像未经打磨的石头。爱琳拿了一块最透亮的放在手心里,对着太阳看了很久。
“还是好看的。”她说,”像结了冰的河水。”
但我知道不够。这样的品质只能当粗货卖,换不来多少钱。要达到能吸引贵族购买的水平,必须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晶砂的,二是窑内的烟气控制——杂质氧化后产生的灰白烟雾弥漫在窑腔里,污染了玻璃液。
第三个问题后来我才发现:我在暮雾林第一次取的晶砂样品是表层沉积物,品质最好。第二次为了多取,我挖到了更深层的砂——那里的砂混了别的矿物,所以杂质更多。
这意味着我必须回到暮雾林,找到高的晶砂脉。而且要搞清楚不同位置的晶砂品质差异。
第三次进山,我花了整整两天。带着霍克给我准备的一把小锤和几个布袋,沿着山坡从下往上分段取样。每走一百步就停下来,在的岩层或溪流沉积处取一把砂,做好位置标记——这个标记方法是父亲以前在地里活时留下的记录思路。不同位置取的砂样不能混在一起,否则永远不知道哪里的砂好。
两天后,我带着七袋不同位置的晶砂样品回到铁匠铺。霍克帮我逐一试烧,在锻炉的炭火中观察每一袋砂子的熔化情况。
第三袋——取自那棵刻箭头老橡树正东方向两百步的一片白色岩层露头处——熔化后几乎没有杂质。在炭火的白色高温区,那撮砂子熔成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液珠。冷却后,它清澈得能看清垫在底下的铁板纹理。
“就这里了。”我说。
第三次烧制在三天后进行。这次我们选了最纯的晶砂,严格控制火力——文火预热两个小时,中火加热两个小时,大火高温两个半小时。六个多小时的守候。
当那个长柄铁勺从窑口伸进去,舀出那一勺熔融的玻璃液时——它在勺子里呈现出淡淡的黄绿色,像融化的琥珀,没有灰白色的杂质,也没有翻涌的气泡。
“快,模具。”我压低声音。
模具是霍克用耐火土捏的小碟子,爱琳把它们放在窑边烤热了——冷模具遇到热玻璃会炸。我将玻璃液缓缓倒入模具,稍作整形,然后放入温水中慢慢冷却。不能直接用冷水,那样玻璃会裂。
嗤——
水面上升起细密的气泡。爱琳站在窑边,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冷却的玻璃碟子,指尖摸着它的边缘。打磨过的半边在午后的光下透出一层淡黄绿色的光泽,细腻得像凝固的水。
“好漂亮……”她轻声说。
霍克走过来,拿起那个碟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把碟子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底部——那里有一圈极细微的同心波纹,是模具留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碟子放回桌上。
“成色还算可以。”他说。但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动了动。
这是从建窑开始算起的第八周,从发现晶砂算起的大约第十周。而我们手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粗糙但透亮的玻璃碟子。
这只是第一步。但确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