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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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鸦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铜铃渡在鸦尾镇以东,沿着河岸走大约一个时辰就能到。那是一个比鸦尾镇更小的地方——严格来说不算一个村子,只是渡口旁边聚了几户人家,加上一家铁匠铺。
渡口因此得名。来往的渡船在这里停靠,船夫们上岸歇脚喝口水,偶尔有行商从这里转陆路去枫溪镇。铁匠铺就在渡口的尽头,一间简陋的木棚,一座砖砌的锻炉,几件打铁的工具,便是铁匠霍克的全部家当。
我到的时候,霍克正坐在门口修一把锄头。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正托着腮帮子看他活。
“霍克师傅。”我上前打招呼。
“嗯。”他头也不抬。
霍克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五岁,肩膀宽厚,手指粗短,指甲永远嵌着黑色的铁屑。他整天埋头活,但手艺极精——村里人用的农具但凡经他手修理,比新买的还耐用。
“我想请您帮我打一把东西。”
霍克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东西?”
“一个模具。”我斟酌着用词,”一种能承受高温的容器。用耐火土烧制,能承受比炼铁还高的温度。”
“比炼铁还高?”霍克放下工具,眉头皱了起来,”你要什么?”
“烧玻璃。”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惊呼:”玻璃?”
我转头看去,只见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
“就是教堂窗户上那种彩色的东西?”她问,”我在枫溪镇的教堂里见过一次!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时候,整面墙都是彩色的。”
她的描述很有意思——一般人会说”贵族老爷的玻璃杯”,她却提到了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枫溪镇的教堂是伯爵领内唯一有玻璃窗的建筑。
“那是彩色玻璃。”我说,”我要烧的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
“水晶?”她的眼睛更亮了。
“爱琳,别捣乱。”霍克沉声道。
“我没捣乱!”爱琳不服气地说,”我就是好奇嘛。爹,你不好奇吗?一个佃农居然知道玻璃怎么烧——你不好奇他从哪儿学的?”
霍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个问题他女儿替他问了。
“霍克师傅,”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您不信。但我确实知道怎么烧玻璃。砂子——特殊的晶砂,暮雾林里就有——在高温下熔化,冷却后就是玻璃。”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说这几句就信?”
“您可以不信。”我说,”但您能不能先让我试试?如果失败了,亏的是我的时间和材料。如果成功了——”
“成功了你打算怎么分?”
这才是关键问题。我斟酌了一下:”二八。我八,您二。”
“二八?”霍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场地我来出,窑我来建,你出什么了?就凭你那点砂子?”
“还有技术。”我说,”我知道怎么烧。”
“技术?”霍克冷笑了一声,”你说技术就是技术?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的。”
爱琳在旁边嘴道:”爹,人家大老远来的——”
“大人说话,小孩别嘴。”霍克摆摆手,但语气并不严厉。
“我不是小孩了。”爱琳嘟囔着,但也没再往下说。
霍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算什么。”三七。我三你七。窑和场地我包了,但燃料你自己想办法。木炭不便宜,煤炭更贵。”
“三七有点高。”我还价道,”燃料我出,但您得负责建窑和技术指导——您懂火候,我不懂。”
“你不懂?”霍克盯着我,”你不懂你怎么知道要承受高温的容器?”
“书上看的。”
“你识字?”
“识一点。”
霍克沉默了更久。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四六。”他终于开口,”你四我六。燃料你出,窑我来建。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我想了想。四六分成,我拿大头。而且燃料的问题确实需要解决——我可以从晶砂里拿出一部分去卖,换钱买燃料。
“成交。”
霍克点点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烧制玻璃的燃料不是木柴就行的。要么是上等木炭,要么是煤炭。你有吗?”
我一时语塞。燃料的问题确实没考虑到。木柴的温度不够高,必须用木炭或煤炭。
“铜铃渡往东大约十英里有个小煤窑。”爱琳忽然说道,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产出不高,但够用。价格也不贵。我以前跟爹走南闯北的时候路过过那里。”
我惊讶地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我记性好。”爱琳微微扬起下巴,”以前跟着爹——”
“爱琳。”霍克的声音忽然变冷了,”过去的事,不提。”
爱琳闭上嘴,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很清楚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霍克站起身,从架子上翻出一叠发黄的图纸,递给我。”这是我以前画的一些东西。你看看能用上不。”
我接过图纸展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图纸上画的是各种窑炉的结构和工具设计——不是铁匠铺用的锻炉,而是更复杂的窑炉,有通风道、保温层、观察孔。笔法粗糙但结构精密,有些设计我在大学教科书的图里见过类似的。
“霍克师傅,这是……”
“以前画的。”霍克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注意到他递图纸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不像普通的烫伤,边缘太整齐了,更像是——但我不确定。霍克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铁匠铺里的工具也值得注意。有几样造型奇特,不像是普通农具。其中一把钳子的弧度我见过——在课本的古代冶金工具图谱里。那是用来夹坩埚的。
“谢谢您,霍克师傅。”
“先建窑再说。”霍克站起身,走到锻炉边,”明天我去你家看场地。”
告别了霍克,我往铜铃渡外走去。爱琳送我到渡口,一路上问了我不少问题。
“亚尔森,你真的会烧玻璃?”
“知道原理,没亲手做过。”
“那你怎么知道玻璃的原理?”她歪着头看我,”你又不识字,也没去过教堂——”
“谁说我不识字?”我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原身是不识字的——一个穷佃农的儿子怎么可能识字?
爱琳眨了眨眼。”你会认字?谁教你的?”
“……我爹教的。”我临时编了一个说法。严格来说不算撒谎——父亲在原身小时候确实试图教他认字,用的是一本破烂的字母书。虽然原身没学会多少,但至少这个”谁教的”能说得通。
“那你教教我可以吗?”爱琳忽然说,”我爹认识一点字,但不肯教我。说女人认字没用。”
“有机会的话。”我说。
爱琳笑了笑,然后忽然换了个认真的话题:”村里人说你脑袋里装的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但我觉得你不傻。你比村里那些人聪明多了。”
“聪明不聪明不是嘴上说的。”我望向河面,”得做出东西来才算。”
“那就做出来。”爱琳说,”我等着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意外的认真——不是在礼貌地敷衍,而是真的在期待什么。
我踏上了回程的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波光粼粼。霍克答应了,爱琳也站在我这边。虽然窑还没建、煤还没买、晶砂还堆在茅屋里,但至少——有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霍克果然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工具,只背了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图纸和几样奇形怪状的小工具。
“场地呢?”
“在后面。”我带他往茅屋后面走去。那片空地上,堆肥坑已经修好了,晶砂也堆在一旁。
霍克绕着场地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来查看土质,又站起来四处张望。
“地势高,排水好,离水源近,风不会把烟吹到村子里去。”他点点头,”地方选得不错。”
“那窑……”
“窑我来设计。”霍克打断了我,”你先平整场地,挖好地基。地基很重要——要打得结实,不然窑体会开裂。开裂了,玻璃液漏出来,整窑全废。”
“好。”
霍克从布包里掏出图纸展在地上。那是一座窑的设计图——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有内膛和外膛两层,中间填充保温材料。有多个通风口,位置开在窑壁的中部而不是底部。有观察孔,可以用铁钎入检测温度。还有烟道,把废气引到侧面而不是直冲向上。
“这是玻璃窑。”霍克指着图纸,”和普通窑炉不一样。玻璃窑需要更高的温度、更均匀的加热。火道要均匀分布,窑腔要密封好,不然温度上不去。”
我看了一会儿,指出一个细节:”这个通风口开在中部——是为了让热气在窑腔内形成循环?”
霍克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微变化——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你懂的比我想的多。”他说。
“书上看的。”
“你识字?”
“父亲教的。”
霍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开始平整场地,我拿起锄头开始挖地基。这是辛苦的一天。锄头砸在板结的泥土上,震得虎口发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勉强把地基挖好。
浑身酸痛,但心里踏实。每一点,就离那座窑近一点。而那座窑,可能是我改变命运的第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