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距离穿越那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
堆肥坑里的肥料终于腐熟了——从第一批枯叶和粪便填进去到现在，经过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发酵。翻开表面的覆土，底下是黑色的腐殖质，松散得像揉碎了的苔藓，闻起来没有臭味，只有一股湿泥土特有的腥甜。
我把腐熟的堆肥运到田里，拌进板结的表土中。五英亩地分了三块来做：东边一块种冬小麦，用堆肥做底肥；西边一块种豆类，明年春天收了豆子可以固氮养地；中间那块休耕，撒了一层薄堆肥后种了芜菁——这是从波恩那里学来的，他说芜菁不挑地，冬天能当口粮。
对比很快就出来了。
隔壁吉姆家的冬小麦已经出苗了。他家种得比我早，但苗长得稀稀拉拉，叶色发黄，有几株的叶尖已经枯了——典型的缺肥症状。我家的冬小麦刚出苗一周，不算茂盛，但叶色明显更绿，而且行间的苗长得均匀，没有出现大面积缺苗。
波恩从地头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我家田里的麦苗，又看了看隔壁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抓起一把我田里的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性变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比春天那会儿松多了。”
“是堆肥的功劳。”我放下锄头，走到他身边，”腐熟的有机肥拌进土里，能改善土壤结构。板结的土松了，才能扎得深。”
“就是那个被你埋在坑里的玩意儿？”波恩站起身，”沤了几个月的那堆？”
“是。”
波恩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我家的麦苗，然后忽然说：”走，跟我回家吃顿饭。”
我有些意外。这是波恩第一次主动邀请我去他家。
波恩的家在村子中央，是一间比我的茅屋稍大一些的木骨泥墙房。院子角落种着几株草药——我叫不上名字，但波恩说是治咳嗽的。屋檐下挂着几串蒜头和草药。
波恩的老婆——兰婆婆——端来了一壶草药茶和两个粗陶碗。茶是草药熬的，味道清苦，但回甘很好。桌上还摆着几块黑面包和一小碟盐——盐是待客时才舍得拿出来的东西。
“你小子……”波恩坐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波恩爷爷有话请说。”
“你是不是你爹的种？”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种”，意思是”亲生”。
“是。”
“像。”波恩点点头，”像你爹年轻的时候。”
“波恩爷爷，我爹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
波恩喝了口茶，目光变得悠远。”你爹——亚尔曼——是个不安分的人。整天琢磨着怎么让庄稼多打粮食，怎么让子好起来。他试过很多东西——新种法、新工具、新的播种方式。大部分都失败了，但有几样，还真让他试成了。”
“比如什么？”
“比如播种的深度。别人都是撒了种子就埋，他非要按不同的作物挖不同深浅的沟。麦子种多深、豆子种多深、芜菁种多深——他在地里试了三年，拿小木棍一棵一棵地量。到第四年，他种的那块地比别人多打了近两蒲式耳。”
我想起了田角那片微型梯田的痕迹。”所以他在田边做试验。”
“你看到那个了？”波恩的眼神闪了一下，”那只是他留到最后的一个。以前他还在村东边那片地上做过——后来被平了。”
“被谁平了？”
波恩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变得低沉了很多。
“小子，你这性子，跟你爹一模一样。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低调行事，别强出头。”
“为什么？”
“因为你爹就是强出头，最后——”他停住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波恩的下颌绷紧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总之，你爹最后还是没过上好子。没过几年就走了。”
我没接话。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现在说这个还早。”波恩摇摇头，”你只要记住——先把自己站稳。等你站得够稳了，有些事自然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但他起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留的好麦种。”他说，”比你那袋强，是五年前你爹帮我选的好种一代代留到现在的。能种三英亩地。拿去。”
“波恩爷爷，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你就拿着。”波恩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起伏，”你爹当年帮过我。我二十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整天在地里瞎混。是你爹带我活，教我种地。有一年我家闹饥荒，你爹把自己过冬的粮食分了一半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这份情，我还。”
波恩又进屋了一趟。这次他拿出来一个东西——半块磨刀石。石头是普通的砂岩，但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说明被用了很多年。石头的侧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
“这是你爹留下的。”波恩说，”他走之前那几天，把这半块磨刀石交给我，说——”他深吸一口气，”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接着做他没做完的事。我当时不懂。现在——”
他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我觉得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我接过那半块磨刀石。石头很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波恩爷爷，”我终于开口，”我爹当年……是不是在暮雾林里发现了什么？”
波恩的脸色骤然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好像有人在偷听似的。
“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猜的。”我没有说实话。其实是达文提到暮雾林深处的晶砂时，我隐约有了这个念头——父亲是不是也发现过什么？
波恩沉默了很久。他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你爹在暮雾林里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只跟我说过一句——那东西比金子还值钱，但也是催命符。至于是什么，他没有说。”
他站起身，表示谈话到此为止。”天黑了，路不好走。你早点回去。”
“波恩爷爷——”
“等你准备好了，”他头也不回，”有些事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你是你爹的儿子。他没能走完的路，你要走下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茅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波恩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父亲的事、希斯特家的威胁、暮雾林的秘密、还有那半块磨刀石——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手指摸着石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A”。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我忽然发现磨刀石的侧面有一些极细的刻痕。不是字母——是一些线条，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太细小，看不清楚。我凑近油灯，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些线条似乎构成了某种图案——但只有半块石头，拼不出完整的图形。
也许另一半在别的地方。
也许父亲把什么东西分成了两半，一半交给了波恩，另一半藏在了某个地方。
我翻了个身，磨刀石硌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