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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月伸手抓住他后领把他从自己颈窝里拎开,力道不重,拎他领子时指节擦过他后颈那个“渊”字烙印——烙印周围的皮肤比其他位置温度更低,那一圈没有汗腺,七千年前的旧伤早就坏死了所有神经末梢。

被她指节碰到的时候他的肩膀紧了一下,那一点温软的触感便像电流般瞬间窜遍他全身。

他垂眸凝望着她那截白皙好看的手指,想将这截莹白的指尖含入唇中,用舌尖细细描摹。

他想尝一下她的味道。

奇怪的是没有神经末梢的地方被她碰到了让他更难受,这种感觉比疼更难忍。

“站好。”苏月盯着他,手还攥着他后领。

陆渊站好了。

他站直之后比苏月高出一截,但垂下眼睛看她的时候那个角度是向下的低头。

他站在骨磷光的冷光里,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锁骨窝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

她在深渊之眼档案的背面读到过这道疤——七千年前深渊解体,他从裂隙边缘拽回深渊之眼旧壳时骨刺断在锁骨里,的时候带掉了一块皮肉。

他没让那块肉长回去,他把伤口当成那天的历留在身上,每年那天疤痕边缘会渗一层薄薄的骨浆,他刮下来拌进天花板的石粉里刻当天的记。

“坐。”苏月指着石砖地面。

他坐了,盘腿坐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姿态和前几次一样——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平伸,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

但今天有一个细节不同。

他左手无名指上绕着她刚绑上去的那两骨丝,蜷着手指护着无名指——像护一枚戒指。

苏月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坐下之前注意到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骨质的矮几,颜色比石砖浅一个色号,表面刻满了小篆,内容和天花板上那片发光的刻字是同一篇。

矮几上放着一副扑克牌,牌盒是新的,封面的“地府特产”四个字还没被骨粉蹭花。

她上次来没收这副牌,走的时候牌还散在地上。

他把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重新排好,装回盒子里,等了五天她再来。

“今天不打牌。”苏月说。

他把牌收进衬衫口袋里。

收的动作很慢,不是失落,是省着用——这副牌是上次她碰过的,每一张都沾过她的指纹,他要带回去存着。

苏月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里那个“等”字还在,骨质的,冰凉坚硬,笔画边缘的光泽已经暗下去了。

五天里它一直贴着她的命线,她洗过澡、睡过觉、搬过衣柜、敲过门,它一直在。

“这个字是你刻的,你刻‘等’。我问你一件事——你等的那个‘夜’,和我,你分得清吗?”

陆渊低头看着她的掌心。

看了很久,久到骨磷光在天花板上自己暗了一轮又重新亮起来。

他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

在“等”字的最上端——那个竹字头的第一笔横折处——轻轻划了一下。

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骨质的表面滑过去,从竹字头滑到寺字底最后一钩。

他没有刻字。

他在描他自己刻过的笔画。

描完之后他把手指收回去,在石砖地面上刻了一个字。

“你。”

苏月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分不清”,是“我从来就没等过她——我等的是你”。

但他没有刻这么长,他只刻了一个字。

把所有解释、辩解、煽情的空间全砍掉,只留一个字。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能用骨浆写就不刻字,能刻一个字就不刻一行。

“好。”她把掌心合上,骨质的“等”字被她的体温捂了五天已经包了一层极薄的浆,“下一个问题,骨契成立之后你能感觉到我的心跳——我能不能感觉到你的。”

陆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轻轻收紧了,骨节在衬衫袖口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手在刚才那个“你”字旁边刻了两个字。

“可以。”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指还按在那两个字上,像还有半句话没刻完。

然后他抬起食指,极慢的在两个字下面又刻了四个字,笔画比前两个字深得多。

“你别感觉。”

“为什么?”

他的指尖在“感觉”两个字上反反复复地描,描到石砖表面被磨出一个浅坑。

“太多。”

他不是说他感觉不到她,他是说她的心跳已经够多了——她呼吸的节奏、眨眼的频率、吞咽时喉结的滚动、手腕内侧青色静脉每一次舒张收缩。

所有这些信号从骨契成立的那一秒开始就已经不在门缝底下了。

它们涌进了他的感知范围,每一秒都在他的骨头缝里冲撞。

他还不敢让她接上自己的。

怕她听到之后会不敢再靠近。

七千年独自承受的东西,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分担。

尤其是她。

苏月把袖子拽下来遮住后颈上的骨丝,骨丝贴在她第七颈椎上,和她脊椎的温度刚好差半度。

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感觉不到他的脉搏。

骨契是单向的——他把自己的命锁在她脊椎上了,但没有给她开任何权限。

他在囚禁自己的同时给了她自由。

“陆渊,如果我把这骨丝摘下来,你会疼吗?”

陆渊的瞳孔深处那粒暗红色的光点忽然暗了一下。

收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然后剧烈地膨胀了一瞬再缩回去。

他在用仅存的本能压制什么,过了片刻他刻了一个字。

“会。”

“多疼。”

他把刚才在地上刻的所有字全部抹掉了。

掌心贴地,从“你”一直擦到“太多”,把所有回答一笔勾销。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蹲下——

他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沉敛的阴影里,清冽冷寂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距离被无限拉近。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角,两人近得几乎相触。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隔着三寸的距离,凉丝丝的气流落在她后颈骨丝上方。

苏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耳尖滚烫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凌乱急促。

他伸手把她遮住后颈的袖口往上翻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刚好露出骨丝的最边缘。

然后他的指尖落在那骨丝上,顺着骨丝的弧度从左滑到右,每个字都正在她体温里变软,他描了一遍。

停下来,从右滑到左,再描了一遍。指腹力道比羽毛还轻,他把袖口重新翻回去。

动作依然极慢。

袖口遮住骨丝的那一瞬间,他把指尖从她袖口边缘移开,他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垂。

就一下,冰凉的,没有用力。

像一片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骨粉落在皮肤上,还没等落稳就被风吹走了。

蹭完他把手收回去进裤兜里,退回到三步之外。

整套动作从头到尾没有碰她除了耳垂以外的任何地方。

唯一被碰到的那个位置现在在发烫。

苏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是热的。

笼罩在周身的压迫感终于散去,可呼吸带着慌乱与急促,体温正在以她无法理解的速度往那个被他碰过的点上集中。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三步开外,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右手兜,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两骨丝在骨磷光里微微发着冷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嚼——咬肌在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收缩,一下一下,在嚼什么。

他在嚼她的耳垂。

不是在嘴里。

是在脑子里。

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在了皮肤上,丝丝缕缕钻进骨髓里。那一点暧昧的触碰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反复描摹。

他把刚才碰过她耳垂的那截指背上的触感存进了骨头缝,现在正翻出来反复咀嚼。

一遍又一遍回味方才指腹碾过软肉的细腻质感。

苏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步站定,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锁骨窝,力道不重,刚好够让那断过的骨头凹进去一个小小的坑。

他的锁骨窝很凉,皮肤薄到几乎没有厚度,能直接摸到底下骨骼的形状。

“你刚才碰我耳垂,我碰你锁骨。扯平了。”苏月说。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手指,然后抬起右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握的力度比上次握她的手掌更小,不自觉收紧了扣住,是把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四手指一一排着她的指节,他的拇指压在她指甲盖上轻轻来回滑了一下。

这个动作苏月在自己身上从来没做过,他在摩擦她食指指甲盖表面的光滑涂层。

他居然在摸她指甲的光滑程度!

他低头把她食指翻过来,指腹朝上,在那三条指纹的纹路上摁了一下,指纹的触感被收集完了。

她的食指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摩挲录入。

他在用手掌当扫描仪,把她手指的每一个维度都拆成最小单位存进骨头里。

苏月把手抽出来。

抽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一点。

她耳朵开始红了——被碰耳垂的地方一直在发烫,现在手指也被摸了个透彻。

她攥着自己食指后退了一步。

“够了,我今天就签你这个指纹。明天再签别的。”

陆渊把手收回去重新进裤兜。

他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和刚才叫她的姓时一样的音质,沙哑的,含混的,像是用什么压碎了嗓子。

但这次音节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每个字之间隔着很长的间隔。

“……来。”

苏月停住脚步。“什么?”

“……明。天。来。”

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震碎什么东西。

他开口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声带震动的感觉对他来说和骨头碎裂没什么区别。

他想她明天来,他说出来了。

他想每天都见她。

苏月看着他。

骨磷光从天花板上铺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冷光里,额前碎发遮着半边眉骨,漆黑的眼洞里那粒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

“知道了。”苏月把袖口从后颈上又往上拽了一点,露出骨丝的最边缘给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遮好,调皮道:“明天来,不来你咬我。”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他把扑克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矮几上,牌盒搁在桌面正中央,和她上次走的时候留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把椅子的距离从三步调成了两步,不再往前迈。

他从来不会把三步的距离一次跨完——他每次只往前迈一步,然后停下来留下一点新东西,等她下一次再来。

像一只把自己拆成无数零件、每天在她必经之路上放一个、等着她来捡的怪物。

零件拆完了就开始拆自己——第一骨丝,第二骨丝,第三骨丝。

后颈的烙印,锁骨的旧伤疤,无名指上那两她亲手系上去的骨丝。

他把自己拆得只剩一副骨架,然后蹲在封印之间门边等她来组装。

苏月推开第九道门,走廊里油灯的火苗正在缓缓回升,从针尖大的暗红色小点舒展成正常大小的火焰。

第一道到第九道门上所有咒文全部变成了深蓝色,是封印解除之后残留的余威。

九道门不设防了,它们对苏月来说已经不再有任何效力,刷卡只是一道形式,封印之间从今天起对她敞开了。

不需要陆渊撞开,也不需要阎王批准,现在封印本身认了她。

深渊之眼归位之,九门齐开。

她后颈上那第三骨丝就是钥匙。

电梯里那片手掌铁锈还在老位置。

今天它没有托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贴在那里。

手背上那个“陆”字烙印比昨天暗了一个色号,锈斑边缘有些微剥落——它在掉铁锈。

苏月把手按在那个“陆”字上,铁锈没有缩回去,第一次完全保持原样,让她碰了那个烙印。

“你主人今天开口了,说了‘明天来’。三个字。”

铁锈的拇指从墙上翘起来弯了弯,然后重新贴回去,它等了七千年也在等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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