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今天来的时候发现陆渊的外形在变。
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是一点点小细节,今天他的指甲比昨天短了一截,边缘齐整,像是自己用骨刺削过。
额前碎发往右边多偏了半寸,露出一侧眉骨。
眉骨上有一道极细的旧伤,和陈旧骨痂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他今天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前几次都敞着,露锁骨,露那道旧伤疤。
今天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卡在喉结下方,只留一截脖颈。
但他系错了扣子,第一个扣眼扣在第二个扣子上,整个领子是歪的。
苏月站在封印之间门口盯着那排歪扣子看了三秒,然后把饭盒搁在骨桌上——白露今天煮了绿豆粥,她分了一半端过来。
骨桌还是那张骨桌,桌面刻满了小篆,矮几的高度刚好够她盘腿坐着吃饭。
桌上的扑克牌还在老位置,牌盒正中央,和她上次走的时候分毫不差。
“扣子系错了。”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然后抬起右手开始解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从锁骨解到口,露出锁骨窝、那道旧伤疤、还有锁骨下方一片他从来没露过的皮肤。
那片皮肤上不是血管纹路,是骨质。
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透出底下苍白的骨骼轮廓——是外骨骼。
他的骨和人类不一样,在正常人类心脏的位置有一块覆盖了整个腔上半部的骨板,骨板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是活的,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刚才系扣子是为了遮这个,现在他当着她的面把所有扣子全解了,把腔上那块骨板完完整整露给她看。
苏月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块骨板。
指尖触到了骨头,他的表皮层下面直接就是骨骼,皮肤和骨板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结缔组织。
骨板表面的温度比他的手指更低,低到接近石砖地面的温度。
那些在骨板表面流动的纹路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全部停住了——所有纹路同时静止,像一条正在游动的蛇被人踩住了尾巴。
突然它们改变了方向,全部朝她指尖触碰的那个点汇聚,一圈一圈绕着她的指纹排列。
他在用骨板上的纹路描她的指纹。
“你平时把这个藏起来,是因为它会动?”
陆渊点头,他把她的手从骨板上移开,把她的手指重新放在自己锁骨窝那道旧伤疤上。
他说过这道伤是七千年前从裂隙边缘拽回深渊之眼旧壳时被骨刺断在锁骨里留下的。
现在他把她的手指摁在那道伤疤上,让她摸伤疤边缘那些凹凸不平的骨痂。
骨痂是硬的,粗糙的,触感像没打磨过的骨刺断面,她的指纹被骨痂的棱角硌得微微发痛。
她感觉到了——骨痂下面有东西在动。
骨痂底层的骨质在缓慢地重塑自己。
它在往她手指按压的方向生长,主动往她身上贴。
苏月把手指收回来,骨痂停止生长。
手指放回去,骨痂又开始动。
她把整只手拿开后退了一步看着陆渊。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锁骨,锁骨窝那层骨痂还在缓慢蠕动,失去了她指尖的温度之后它开始无方向地、焦躁地在皮肤下面打转,像一条被从窝里拎出来的蛇。
他伸手把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拢起来,遮住了骨痂。
他拢领口的力道很大,大到指节发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强行按回去。
按完以后陆渊伸手把扣子一颗一颗重新系上,他又扣错了。
苏月望着那凌乱的衣襟,终究是看不下去,上前半步。
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拦住了他欲要动作的手。
不等他反应,便微微垂眸,凑近身前,小心翼翼地替他将散乱的衣襟理平。
指尖带着浅浅的温热,一下一下认真地替他对齐纽扣,缓缓扣紧。
她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他的脖颈肌肤上,每一次指尖划过布料的轻触,都像细密的火点,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认真垂首的模样,眸底沉淀着浓稠的暗色,将这份近距离的亲昵牢牢收进心底,反复咀嚼贪恋。
心底那股湿滚烫的悸动不断攀升,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真的很想舔她……的指尖。
“是你在封印之间里一直压着自己的骨头不让它们冒出来,昨天你把封印的基拔了,咒文没了,压不住了,对不对?”苏月问他。
他嗯了一声,把衬衫袖口解开,袖子往上挽,露出手腕。
她系骨丝的那个位置皮肤表面正在往外冒细小的骨刺。
那些骨刺想靠近她,它们从他手腕的皮下钻出来,每冒出一他就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把它摁回去。
他在她面前沉默地、若无其事地往下摁自己往外冒的骨刺,从她进门开始就在摁。
苏月伸手抓住他正在摁骨刺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
他的手背上也长了骨刺,比手腕内侧的更细更短,每一的尖端都弯向同一个方向——她后颈那骨丝的位置,它们在往骨契的方向生长。
她把他的袖口往上又挽了一截,骨骼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他手背方向推移,想把指尖递给她。
整套骨架在慢速地、不可逆转地往她的方向偏离。
“你想让我碰你?”
陆渊目光此刻染上了仓皇的怯懦,他无比厌恶这副丑陋可怖的身躯,打从心底惧怕看到她眼里生出一丝一毫的嫌恶与退避。
他喉结死死滚动,舌尖发苦,明明心底渴求到近乎疯狂。
陆渊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遮好,遮得仔仔细细,连手腕内侧那些小骨芽都被布料全部盖住。
他在石砖上刻了三个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压得很细,像是怕刻得太重会把它们刻成真的。
“不想。”
然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骨磷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右手还压着左手手腕上那片被袖口遮住的骨芽,指节收紧着,一一地往下摁。
苏月看着他刻意躲闪、浑身紧绷、故作疏离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软软的酸涩。
她轻轻抬手上前,无视他浑身紧绷的抗拒,温柔地张开掌心,轻轻合拢,完完整整地将他长满骨刺、冰冷的手掌严严实实包裹住。
温热的力道软软的、稳稳的,包容了他所有狰狞与残破。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净净,盛着透亮的温柔与阳光,没有一丝惧意,语气轻快又治愈:“你看,一点都不吓人呀。”
“这是你的一部分而已,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只喜欢完好、漂亮的你。”
“别总藏着自己,我不怕你的。”
短短几句话,像透亮的光直直砸进他终年不见天的心底。
陆渊呼吸骤然停滞,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
浓稠、黏腻、湿的疯意瞬间从骨血深处爬出来,密密麻麻缠紧他的心脏、肺腑、四肢百骸。
那一刻,他撑了许久的理智彻底崩碎。
他指节微僵,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高大的身躯缓缓俯低,漆黑的眼眸沉沉黏在她的指尖,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阴翳。
他微微垂眸,将她包裹过他骨刺的小手,缓缓送至唇边。
微凉的唇瓣贴上她柔软的指腹,湿热的舌尖舔舐她的指腹纹路。
从纤细的指节,到柔软的指腹,再到的指尖尖端,一寸不落,细细描摹每一寸肌理。
湿热的津液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黏糊糊、湿漉漉的,带着他独有的印记。
喉间滚出极低、极哑的气音,碎碎的,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栗:
“……我忍了好久。”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红透,下意识从他温热的唇齿间,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她,没有伸手去拽,只是身形僵在原地,喉结缓慢、沉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尝到甜头了。
就一下。
苏月把骨桌上的绿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吃饭,白露煮了一上午。”
他低头看那碗粥,绿豆皮煮浮在汤面上,粥的稠度刚好,是她分了一半之后端来的。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半寸,锁骨窝那道旧伤疤也跟着牵动了一下。
喝完他把碗放回骨桌上,伸出一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碗沿上印着一个极浅的口红印,是她刚才喝粥时留下的。
他的指尖完整地描了一遍那个口红的形状,然后把指尖收回去放进自己唇边碰了一下。
让那个沾了她口红形状的指尖和他的唇面进行接触。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喝粥。
整个过程面色如常,像是在做吃饭之前擦嘴这个动作一样自然。
苏月把筷子攥紧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拿我的口红补你自己的。”
他把碗搁下,在石砖上刻了一个字。
“淡。”
苏月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确实沾了粥,口红的颜色被粥水冲淡了一层。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注意到她口红颜色比上次来淡了——
上一次来是面试那天,砖红色。
今天涂的是另一支,豆沙色。
苏月认为他把她的口红当唇膏用!
苏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托盘上。“我要回去补个妆,下午还要填表格,你别拿我的碗。”
她把碗端走之前他伸手在碗底托了一下碗沿上那个被她舔掉一半的口红印还留在原处。
他把自己的拇指按在口红印上,指腹在瓷面上转了一圈把口红印完整地转印到自己指腹上,然后抬眼看她。
没有说话。
苏月明白了。
“你要留我的口红印。”
她把碗从他手里抽出来,小声嘀咕:“指纹你要,耳垂你要,刚刚……现在口红你也要,是不是还要我的头发啊!”
陆渊听到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看了一眼她别在耳后的头发。
默默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喝自己那半碗粥,耳处浮起一层极淡的苍白颜色。
骨浆涌上了耳后的毛细血管。
苏月把碗端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又退回来,从头上拔了一头发放在他碗旁边。
是她的头发。
陆渊放下碗看着那头发,食指伸出来在头发旁边点了两下,点完之后指尖在石砖上反复蹭了蹭,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
然后他把那头发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头发太轻,被骨磷光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立刻把另一只手罩在上方合拢成一个密封空间,不让它被风吹走。
然后他低头把自己罩在手里的那头发看了很久。
苏月走出封印之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捧着自己的嘴和鼻尖凑近掌心的空隙里,像一只守着窝里唯一一颗蛋的动物。
她在电梯里对着那片手掌铁锈说:“他今天解了扣子,口上有块骨板。骨板上刻满了纹路,纹路会动,碰到我手指就全往我指尖上凑。他手腕上还长了骨刺,他自己在那一个一个摁回去。”
铁锈的拇指从墙上翘起来弯了弯,然后一手指一手指地翘起来全竖着。
苏月第一次见这片铁锈把所有手指都张开,它应该是在鼓掌。
它在她面前张开五指,手背朝外,手心上那个“陆”字烙印在暗绿色灯光下微微发亮。
回到负三层办公室,她刚推门就被钟馗叫住了。
钟馗的络腮胡今天格外浓密,像是一晚上没睡,胡茬又往外冒了两毫米。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她桌上。
“封印加固程序今早已经正式撤销,轮回档案室提交的‘灭世级’升级建议被阎王直接驳回——不是打回去修改,是直接盖了‘不予批准’的红章。阎王在驳回意见书里还批了一句话。”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批语只有五个字:“让他自己选。”
苏月看着这五个字。
让他自己选。
让陆渊自己选——继续待在封印之间,或者走出来。
“阎王这是要什么啊?”苏月把文件合上。
“阎王这是把难题甩回给00001号。”
钟馗靠在椅背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终于系上了,“阎王知道骨契成立了,你的命和陆渊的命绑在一起,你等于陆渊,保陆渊等于保你。阎王不了陆渊——他是镇压裂隙的最后一道保险。但阎王可以让陆渊选——留在封印之间维持现状,或者走出封印之间放弃镇压裂隙。如果他走出封印之间,裂隙会失去最后的封印力量,深渊会往上蔓延,地府会有好几层被吞掉。如果他留在封印之间——你在地府的这段时间他会一直隔着门听你的脉搏,你百年之后他继续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苏月沉默了。
钟馗把桌上搪瓷杯推到她面前,杯子里是温茶,她喝了一口,茶的苦味从舌尖一直铺到舌,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才滑下去。
“他知道这件事吗。”苏月问。
“文件今早抄送了一份给异常档案科,他是00001号档案持有人,按规定有权看这份文件。但他的磁卡权限只能进不能出,档案分发机不会把文件送进封印之间。”
“所以你们没有给他看。”
“我看过。”黑无常从登记簿后面抬起头,把她手边那份抄送件举起来晃了一下,“我把它放进今晚的归档批次里了。”
“黑姐。”苏月站起来。
黑无常已经把抄送件夹进了一个档案袋,档案袋封面编号00001,备注栏用红笔加了一行字——“被联络对象有权知悉”。
下班后苏月没有回宿舍。
她坐电梯下到负十八层,刷卡穿过九道不再设防的门,把那份抄送件放在封印之间门口的石砖上。
她没推门,她把文件放在门缝底下最中间的位置,用上次那块小骨刺压着边角,然后退后三步站定。
“陆渊。文件在门口,你自己拿。”
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门缝底下骨浆渗出来,凝成一只骨手,比上次那只大一圈,骨节分明,五指微张,从门缝底下伸出来,摸到文件边缘。
然后停住了。
骨手摸到了苏月压在文件上的那截骨刺,上次他放在铁锈手心里的那截,部烙着“渊”字。
骨手把那截骨刺拿起来,合拢在自己掌心,收回去。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骼共振声——他把那截骨刺塞回自己腔,卡在骨板的某个凹槽里,刚好和心脏位置的缺口严丝合缝。然后骨手重新从门缝底下伸出来,把那份文件拿走了。
“不走。”苏月把手掌贴在那两个字上,石门冰凉,字缝里还残留着骨锋划过时产生的余热。
“我知道你不会走,我也没有叫你走——你把东西还给我就算你选了,骨契在你身上也一样成立。以后你每天晚上把门缝打开一点,我坐在这里把当天食堂的菜单给你报一遍,报到你听腻为止。”
门里开始在刻字,这次刻在石门另一侧,和“不走”并排。
笔画比“不走”更浅、更慢,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更宽。
“腻不了。”
苏月把手从门上收回来,走了几步身后的门缝底下的骨浆又开始流。
她没回头,骨浆在石砖上追着她的脚印追了三步远,在她鞋跟后面凝成三个字。
“明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