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钟馗把外勤单拍在苏月桌上的时候,她正在往工作记录簿上贴今天的食堂菜单。

糯米排骨,冬瓜汤,白露放了碱的花卷。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外勤地点辉光城老城区槐荫路,任务内容是调查归渊组织残留在四十四号附近的深渊裂隙痕迹。

备注栏里钟馗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允许00001号随行。外勤期间联络员负责约束被联络对象行为,如有异常直接向科长汇报。

“归渊。”苏月把菜单放下,“上次档案上写这个组织已经散了。”

“散的是教徒,不是裂隙。”

钟馗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腿在石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们在辉光城地底留了三条裂隙,两条被后勤部封了,最后一条在槐荫路正下方。你的任务不是封裂隙,是去确认裂隙周围还有没有残余的教徒活动。如果有,不要动手,直接上报。”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摊在桌上,地图边缘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

槐荫路四十四号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封印薄弱点,不建议单人前往。

“所以这次是双人外勤。”苏月看着那句“允许00001号随行”。

“阎王批的。他说既然骨契已经成立,把00001号关在封印之间和放在你身边没有区别——反正他的感知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负十八层。”

钟馗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没水了,他咂了咂嘴把杯子搁下,“但有一点,陆渊走出封印之间之后,他的真身就不能再完全压制在人形底下了。你在外面看到他的任何变化,不管是骨刺还是骨板还是别的什么,不要慌。他不是失控,是封印之间的咒文不再替他压着了,他把封印拔了,代价就是自己的身体要承受全部的外溢力量。”

苏月把外勤单夹进工作记录簿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钟馗又补了一句:“外勤服在后勤仓库领。老周给你留了一套,尺码是按你入职登记表上填的做的。鞋子也配了,防滑底,踩在裂隙边缘不会打滑。”

后勤仓库的门今天没挂“别敲门”的粉笔字。

老周正蹲在折叠桌前清点骨刺碎片,看见苏月进来就把一个黑色无纺布袋子推到她面前。

袋子里装着一套黑色外勤服,面料比她身上那件工作服更厚,袖口和裤脚都有收紧的束带,左口印着异常档案科的标志。

鞋子是短靴,鞋底的纹路不是防滑齿,是一圈一圈缩小版的封印咒文。

她换好衣服把头发重新扎紧,老周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外勤时间长,带杯水。食堂的茶叶蛋也拿了俩,压在杯子底下。”

苏月接过保温杯的时候发现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白露的字迹,写着“喝完回来跟我汇报食堂今天有没有新菜”。

陆渊已经在电梯口等她了。

他换掉了那件万年黑衬衫,穿着一件异常档案科的外勤服同款,但颜色是深灰色。袖子挽到小臂,领口难得系得整整齐齐——第一个扣眼扣在第一个扣子上,没歪。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两骨丝在走廊暗绿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右手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口露出保温饭盒的边角,白露塞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袋,表情很淡,但攥布袋绳子的手指收得很紧。

“走吧。”苏月按了电梯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那片手掌铁锈今天不在墙上——它移动了位置,贴在了电梯天花板正中央,五指朝下,手背上那个“陆”字烙印正对着门口。

苏月抬头看了它一眼,走进去按下地面层。

电梯开始上升,机械嗡鸣声在轿厢里回荡。

陆渊站在她右手边,距离比平时近,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没有任何不适反应,但手腕内侧那片昨天还在往外冒骨芽的皮肤正在微微蠕动——骨芽没有再冒出来,它们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贴在皮下贴着血管的方向生长,把血管的青色纹路衬得更深。

“你在压着骨头不让它们冒出来?”苏月没有侧头,眼睛平视着电梯门。

“嗯。”他应了一个短促的气音,然后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地面层的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今天是阴天的灰白光。

辉光城今天云层很厚,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变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

苏月跨出槐荫路四十四号的后门,第一次以外勤联络员的身份踩在地面上,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湿味,混着路边摊炸油条的油烟气。

她深呼吸了一口——地面上的空气比负十八层轻得多,肺里没有那种被骨粉和檀木味压着的重量。

陆渊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

他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路边的老槐树掉了一片叶子,叶子还没落地就枯了。

他身上残留的深渊气息和地面上的生机撞在一起产生了排异反应。

他把自己的骨刺又往里压了一寸,槐树不再掉叶子了。

苏月带着他沿着槐荫路往老城区方向走,路上经过那盏坏了大半年的路灯,经过她蹲着吃煎饼果子的位置,经过她打印简历的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正蹲在门口修打印机,抬头看见苏月愣了一下——西装外套换成了黑色外勤服,身边还跟着一个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高个男人。

老板张了张嘴,很是惊讶,苏月却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槐荫路尽头的裂隙封印点是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被铁栅栏封死,栅栏上贴满了轮回档案室的封印符纸。

符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最底下那张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半。

苏月蹲下来查看撕口——不是风吹的,是指甲刮的。

井口石沿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指甲印,每一道都很深,像是有人在被拖进井里之前拼命扒住了井沿。

她把地图摊开对比了一下位置,确认这就是归渊留下的最后一条裂隙。

“归渊的教徒在祭祀的时候会用活人献祭。拖进裂隙里,让深渊吃掉活人的生机,用来喂裂隙让它扩大。”

苏月把工作记录簿掏出来开始画现场示意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但他们上次被清剿之后应该没有活人献祭的储备了,这张符纸的撕口方向是从外向里撕的——不是有人被拖进去,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出来撕掉了符纸。”

她站起来的时候陆渊正在看井口,他站在离井口三步远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张,掌心朝向井口。

骨板上的纹路在外勤服下面缓缓流动,方向全部偏向他掌心朝向的那口井。

他在用骨板当雷达扫裂隙的深度。过了片刻他伸手在墙上刻了一个字:“空。”

“空的?”苏月把记录簿合上,“裂隙里面没有残余教徒?”

他摇头。然后又在墙上刻了两个字:“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把左手伸过来握住苏月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腔正中央——那块骨板的位置。

隔着外勤服的面料,她能摸到骨板表面的纹路正在剧烈蠕动,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偏转。

骨板在指向井口下方大概一百米深的一个点。

那不是归渊教徒,归渊全是人类教徒没有深渊原生种。

骨板扫到的那个东西有深渊之核——它是从深渊底部长出来的原生生物,不是献祭的副产品。

它的核频率和陆渊自己的深渊之核频率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密度低了几个量级。

是碎片,是七千年前深渊之眼拆碎自己之后没有回收的一片旧壳。

苏月看着井口,井底漆黑一片,铁栅栏的锈迹在阴天的灰白光里泛着暗红色。

她把手从陆渊骨上移开,整了整外勤服的袖口。“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看看。”

陆渊没有松手,他把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一格,力道不重,刚好卡在她腕骨和掌骨之间的关节缝里。

大拇指压在她腕内侧那两骨丝的旧痕上,指腹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半度。

这半度温差落在一个沉默的人身上相当于别人摔了一只碗。

“你不能下去。”苏月看着他的手指,“井口太小,你的骨板过不去——会把井壁撑塌。”

他把手松开了,但他没有后退,而是把右手伸到自己左小臂外侧,手指摁住尺骨中段的一个点,用力往里按了一下。

外勤服下面传出骨骼移位的细微声响——他把自己的尺骨往内掰了一寸,让整个肩宽缩窄了一截,把自己的骨架调整到恰好能通过井口的尺寸。

然后他抬头看着苏月,眼睛深处那粒暗红色光点稳稳地亮着。

他把左手也放到右小臂上重复了同一个动作——把自己的骨骼重新排列了一遍,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野兽。

“……你连骨头都能重新排。”苏月盯着他窄了一圈的肩膀,吃惊道:“以前怎么不用这招出封印之间。”

陆渊在墙上刻了一个字,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自己也觉得不太说得通的事。

“疼。”

重新排列骨骼对他来说不是技术难题,是疼痛问题。

每一骨头都要从骨缝里再重新卡回去,过程中每一秒都等同于被人打断全身的骨头。

以前不做是因为不值得——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他把自己的骨头全部重排。

现在有了。

苏月把他左手的袖口往上翻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片皮肤。

骨芽还在皮下缓缓蠕动,它们在为他指路,她把他的袖口重新遮好。

“下去之后你跟在我后面,不是保护我,你在我后面帮我看着后背。后面交给你,前面交给我。行不行?”

陆渊沉默了一息。

才把她刚才翻他袖口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后颈上那个“渊”字烙印上。

烙印的温度比其他皮肤更低,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从烙印上移开,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的后颈往她掌心里靠了一下。

只有一瞬,然后他松开手,在墙上刻了一个字。

“行。”

这是他把命交给她之后第一次把后背也交给她。

之前骨契是单向的——他锁住自己,不锁她。

现在他要跟在她身后,把自己的视觉盲区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这件事对他来说比重新排列全身骨头加起来还难。

苏月从外勤背包里掏出两支手电筒,一支自己在前口袋里,一支递给陆渊。

他接过手电筒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手指环住筒身,拇指刚好卡在开关的位置。

“你用过手电筒吗?”

他低头看了手电筒片刻,把开关往前推了一格,灯亮了。

他把开关推回去,灯灭了。

推亮,推灭,推亮,推灭。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井口往深处照了一下,光柱打下去没有消失,照到了井底的石壁。

裂隙不在井底,在井壁侧面的一个裂缝里。

他把手电筒关了握在手里不再碰开关,省电。

他连手电筒的电池都在省,因为电池是用一节少一节。

她给他的东西他一向这么用——用一点就存一点。

那天她留的口红印他至今还没擦掉,指尖上还留着那层淡豆沙色的印痕。

苏月撬开铁栅栏上的锁扣把栅栏推到一边,率先跨过井沿踩住井壁侧面的第一个踏脚石。

井壁湿滑,青苔糊在石缝里,踩上去鞋底的封印咒文会自动发一下光把青苔烧。

后勤部配的鞋底确实不打滑。

她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踏脚石,陆渊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脚步声很轻,呼吸声更轻。

井底阴凉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滴在井底碎砖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下到井底之后她打开手电筒扫了一圈。

井底不大,直径不到三米,堆积着碎砖和腐烂的落叶。

裂隙在井壁西侧——一道半人高的裂缝,边缘参差,裂缝深处往外渗着一股她熟悉的燥的骨头粉末味道。

不是陆渊身上的那种新鲜骨粉味,是陈旧的、埋在土里很久的、被地下水泡过又风的旧骨头味。

深渊之眼的旧壳在裂隙深处,它在呼吸。

苏月正要把手电筒往裂缝里多探一寸,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很软!低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一截断指,人的手指,指甲还涂着暗红色的甲油。

断口处没有血,是被什么东西绞断之后又吐出来的。

她蹲下来把断指翻了个面——指甲盖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里面是一个被划掉的“夜”字。

归渊教徒的印记。

他们把自己献祭给深渊之眼,指甲盖上刻着夜的印记。

但这个印记被划掉了——应该不是教徒自己划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的印记划掉了。

陆渊蹲在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截断指。

他的拇指摁在断指指甲盖那个划掉的“夜”字上,骨板上的纹路在外勤服下面剧烈涌动,全部朝裂隙深处的同一个方向偏转。

他的肩膀窄了一圈之后整个人的轮廓比平时更清瘦,蹲在井底幽暗的光线里像一把折叠起来的骨刃。

他把断指放进外勤背包的证物袋里封好,动作很轻,轻到证物袋的封条撕开时都没发出声音。

封完之后他把证物袋放进苏月的背包里,不是他自己的布袋。然后他在石壁上刻了两个字:“像你。”

苏月看着那两个字。

断指上的旧壳碎片是深渊之眼拆碎自己之后散落在辉光城地底的残骸。

归渊教徒崇拜深渊之眼,但他们认错了——他们把旧壳碎片当成深渊之眼的转世来崇拜,在断指上刻夜字,把碎片拖进裂隙里供养。

陆渊说“像你”,因为碎片上残留着深渊之眼的旧频率。

他的骨板扫到碎片就像扫到了她体内那个还在睡觉的东西——频率一致,密度不同。

他在比对。

旧壳是死的,她是活的。

旧壳被归渊当成神来献祭,她在食堂里剥茶叶蛋。

苏月把手电筒的光柱往裂隙深处又推了一截。

裂缝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一团蜷缩着的、被旧骨浆包裹的碎骨。

深渊之眼的旧壳碎片,它被归渊教徒从地底挖出来供在这里,用活人喂它,用指甲盖刻字给它。

但它不会醒,夜已经不在旧壳里了,夜在她体内。

“任务有变。”苏月把手电筒放回口袋,掏出工作记录簿开始在膝盖上写字,“原定任务是调查残余教徒活动。井底发现归渊教徒残骸一具,断指一枚,深渊之眼旧壳碎片一块。旧壳处于休眠状态,无复苏迹象。建议派后勤部回收旧壳,封存至异常档案科。”

她把记录簿合上站起来,陆渊正蹲在裂缝口,右手手掌朝向裂缝深处的旧壳碎片。

骨板纹路全部静止下来,不再偏转,不再涌动。

他用身体挡在裂缝和她的腿之间,不让她身上的深渊之眼频率被旧壳吸走。

她在上面,旧壳在下面,他不允许能量从她的频率上流失哪怕一点点。

过了片刻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她裤腿上沾的青苔碎屑轻轻掸掉。

掸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他只是帮她拍灰。

但他拍完之后把指尖放在自己唇边碰了一下。

青苔是地面上的植物,是活的,有脉搏,他不喜欢。

他把青苔碎屑全部从她裤腿上移到自己手上,再把手进裤兜里。

苏月往上爬回井口,回头伸手拉他上来。

陆渊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停了一瞬——他抬头看着她,手电筒的冷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个逆光的轮廓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里,握住的力道极轻,轻到几乎没有握力。

他不使力,让她把他从井底拽上来,被她拽出井口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他想把这一帧存进骨头缝里——

她逆光伸手拉他上来。

他要把这个画面刻在骨板上。

回到地面之后苏月把外勤服的袖口解开透气,井底虽然冷但爬了这么多级踏脚石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正要跟陆渊说话,他忽然伸手把她别在耳后的头发理了一下,把她因为爬井而散出来的一缕碎发从耳后拨回原位,指尖贴着耳廓的软骨弯了一个弧,最后停在她的耳垂上。

她的耳垂还是凉的,被井底的湿气浸了之后皮肤表面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

他把那粒水珠从她耳垂上轻轻沾掉,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身侧,手指微蜷,那粒水珠在他指尖上被体温蒸发掉。

他感受着这种湿热的温度。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咬肌在轻微收缩——又在嚼。

这次嚼的是她耳垂上的那粒水珠。

“回地府。”她把外勤背包甩到肩上,转身往槐荫路四十四号方向走。

身后他的脚步跟上来,她走快他就走快,她走慢他就走慢,两步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他把自己折叠过,骨头重排过,外勤服下面是重新拼接好的骨架,这套骨架现在唯一的功能就是跟着她走。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