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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碗面之后,林溪连续三天没睡好。

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脑子一直在转。苏敏被举报的事、那个银色U盘、陆一鸣说的“好几个部门的总监都收到了举报信”、周姐可能的敌意——这些东西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飘来飘去,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可能什么也不做,等着第三个月的评估。

她需要一个计划。

周三晚上,林溪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打开那个被她命名为“工作志”的Excel表格。她已经在这个表格里记录了入职以来所有经手的工作、重要的邮件往来、以及和她有过工作交集的人的简要备注。

但那些备注太简单了。

比如周姐那一行,她只写了:“直属上级,行政部助理,性格强势,对流程要求高。”

现在她知道,这个备注远远不够。她没有记录周姐的“雷区”——比如被提醒填签收单会不高兴;没有记录周姐的“靠山”——苏敏走后她在部门内的权力来源是什么;没有记录周姐的“软肋”——她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她需要重新建一个表。

一个不属于任何工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表。

林溪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叫做“备忘”,密码是她妈妈生倒序——六位数,她自己都记不住,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了抽屉内侧。

这个“备忘”里,她建了四个工作表。

第一个工作表叫“人物”。

她开始一个个地录入行政部所有同事的信息。不是通讯录里那种“姓名-部门-座机-邮箱”,而是一种全新的分类:

姓名、职位、入职年限、直属上级、性格关键词、专业能力评级、与我工作的交集频率、对我态度(支持/中立/反对/未知)、雷区、可利用的资源、背后可能的关系网。

第一行,她写的是周姐。

这些信息怎么来?不是靠打听,是靠观察。过去两个月里她和周姐的每一次互动、每一封邮件、每一条微信,都是数据点。她把它们从记忆里翻出来,一个一个地填进去。

周姐那一行,她写到“背后可能的关系网”时停了笔。她不确定周姐在公司里有没有“靠山”。苏敏算一个,但苏敏走了。还有谁?

她想起一件事。上周三,周姐接了一个电话,称呼对方“李总”,语气很客气。挂了电话后,周姐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李总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李总是谁?财务部的总监姓刘,市场部姓张,品牌部姓方……没有李总。可能是其他部门?也可能是客户。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表格的备注栏里:“待查—‘李总’身份”。

第二行,她写的是苏敏。

虽然苏敏已经走了,但她的信息对林溪理解行政部的权力结构至关重要。她写上:性格关键词——“敏锐、果断、有城府”;专业能力“强”;与我关系“导师”;雷区——“不守流程、越级汇报”;可利用的资源——“她留下的U盘和推荐信”;背后关系网——“与副总裁陈维远有过交集?待确认。”

第三行,她开始写张经理。

她发现张经理这一行很多是空白。她和他直接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知道他的性格、他的雷区、他的关系网。但她知道——他的评估结果直接影响她的转正。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怎么获得?观察。他在办公区的一举一动。他和谁一起吃饭。他开会时对谁态度好、对谁不耐烦。

这些信息不会主动送上门,需要她去“采集”。

第二个工作表叫“事件”。

她按照时间顺序,把入职以来所有“值得记住”的工作事件列了出来,每个事件后面标注了:涉及人员、我的角色、结果、学到的教训。

第一行:品牌部U盘丢失事件。涉及人员:周姐、陈思思、赵磊(品牌部设计师)、我。我的角色:背锅者→澄清者。结果:责任在品牌部内部,我脱身。学到的教训:留证据,走签收流程。

第二行:第一次试用期评估(B)。评估人周姐。教训:新人不能只活,还要让上级觉得“好用且听话”。

第三行:高管会纪要。涉及人员:苏敏、董事长、陈维远、陆一鸣等。我的角色:记录者。学到的教训:会议纪要不是记录事实,是呈现“被允许的事实”。

第四行:离职人员档案。涉及人员:苏敏、周姐、我。发现:陈敏档案有涂改液,和解协议,律师函。教训:有些信息看到了,要假装没看到。

第五行:苏敏辞职。涉及人员:苏敏、匿名举报人(未知)、人力资源部。我的角色:知情者(但非当事人)。教训:职场里,信任是一张单程票。

这个“事件”表让她看清了一个模式——每一个事件背后,都有至少两个“真相”:官方版本和实际版本。而她在每个事件中都扮演了一个角色——有时是参与者,有时是旁观者,有时是被动卷入者。她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她需要从“被动卷入”变成“主动观察”。

第三个工作表叫“关系网”。

她画了一个简易的组织关系图,不是按照职位高低,而是按照“实际影响力”和“信息流通路径”。

在中心位置,她放了董事长沈远星。下面分两支:一支是副总裁陈维远(分管行政、人力),一支是CEO(空降派,但林溪对他了解不多)。

行政部在这个图的边缘位置,但“信息流”从行政部流向全公司——因为所有文件、合同、档案都要经过行政部。这意味着,行政部虽然权力不大,但信息量大。而信息,就是权力。

她在“信息流”旁边加了一个标注:“行政部是公司的血管——不负责造血,但所有血液都从这里过。堵住任何一血管,都会死人。”

这个比喻让她自己打了个寒颤。

第四个工作表叫“待办·信息采集”。

她列出了接下来需要搞清楚的问题清单:

1. 周姐的“李总”是谁?

2. 张经理的午餐搭子是谁?(饭局是信息交换的最佳场所)

3. 苏敏被举报的匿名信,是谁写的?线索有哪些?

4. 陆一鸣在高层的关系网(他为什么能直接反驳市场部总经理且得到董事长支持?)

5. 信息部王小军——他还能调取哪些监控?他是不是一个可靠的信息源?

6. 保安大叔——他知道哪些加班人员的出入记录?

7. 合同管理员老孙——他在行政部七年,知道所有人的来去。

她看着这个清单,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行政助理,更像一个……间谍?

这个念头让她不安。但转念一想,苏敏不就是靠这些信息在远星活了三年吗?如果没有信息网,她早就被黑锅压死了。

她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明天,给老孙倒一杯水。

周四早晨,林溪提前二十分钟到办公室。

她没有先整理自己的工位,而是去了茶水间。她烧了一壶热水,倒进两个马克杯里——一杯是她自己的,一杯她端到了合同管理员老孙的工位上。

老孙的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正对着走廊,能看到所有人进出张经理和苏敏(现在是张经理)办公室的动向。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远星了七年,合同管理这种工作不需要太多沟通,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电脑和一堆文件夹,存在感极低。

林溪把温水放在他桌上。

老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孙师傅,给您倒了杯水。”林溪笑着,语气自然,不刻意。

老孙愣了一下,显然不习惯有人给他倒水。他咳了一声:“哦……谢谢。”

“不客气。”林溪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打开“人物”表,在老孙那一行加了一个观察记录:“2023.8.10,初次示好,态度中性偏冷淡。待续。”

她不能指望一杯水就撬开老孙的嘴。这需要时间。每天一杯水,一周后他可能就会多说一句话,一个月后他可能就会在她面前“不小心”提到一些事。

信息网的砖,要一块一块地砌。

上午十点,周姐召集部门开了年度大检查的分工会。

所有人围在周姐工位旁边,站着,周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分工表,念名字和任务。

“……小周,负责固定资产盘点表的核对。老刘(库房老刘),负责办公用品采购明细的整理。林溪——”周姐念到她的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林溪读懂了——好戏来了。

“林溪,你负责过去三年的合同台账的梳理和归档。包括所有部门与外部供应商签订的合同、协议、备忘录,总数大约四百份。你需要核对这些合同的签署期、到期时间、续签情况,找出所有‘已过期未续签’和‘即将到期’的合同,整理成一份报告。下周三之前交。”

下周三。现在是周四,还剩六天。

四百份合同。每份合同少则几页,多则几十页。她需要核对每份的期、条款、续签情况。正常来说,这项工作至少需要两周。

“周姐,四百份合同,我一个人六天可能——”

“人手不够,没办法。”周姐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其他工作也都排满了。你要是做不完,可以加班。张经理说了,这次年度大检查,行政部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经理说了。

不是周姐说的,是张经理说的。这意味着这个任务分配,张经理是知情且同意的。

林溪没有再争辩。她点了点头:“好的,我尽力。”

分工会结束后,小周拉着林溪到茶水间,压低声音骂了起来:“她这是故意的!四百份合同,六天,她就是不想让你做完!你第三个月评估,万一因为这个出纰漏,她就有理由给你打B甚至C!”

“我知道。”林溪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又能怎样?在会上跟她吵?然后她去找张经理告状,说我不服从工作安排?”林溪睁开眼睛,“我接了,但不代表我会硬扛。”

“什么意思?”

林溪没有回答。她在想——如果苏敏在,会怎么处理?

苏敏不会拒绝任务,但会重新定义任务。四百份合同,六天,不可能全做完。但“合同台账梳理”这个任务,核心目标是什么?不是“把四百份合同都看一遍”,而是“找出所有已过期未续签和即将到期的合同”。

她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不需要把四百份合同每一页都读完。她只需要把合同按供应商分类,然后挑出“签署期超过一年”的——那些大概率已经过期或即将到期。她可以用Excel做一个筛选模板,把合同编号、签署期、合同期限录入,快速计算出到期。

工作量依然很大,但不至于不可能。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设计合同台账的Excel模板。

中午,林溪没有去食堂。

她在工位上一边啃面包,一边录入第一批合同的信息。合同存放在档案室的两个大铁皮柜里,按年份和部门分类,但分类很混乱——2020年的合同混在2021年的箱子里,A部门的合同放在B部门的标签下面。

她需要先做一次“预分类”。

她去库房找老刘要了几张空白的档案标签贴纸,然后回到档案室,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合同按年份分成了三堆:2021年及以前的、2022年的、2023年的。

2021年及以前的合同,大部分已经过期。她不需要逐一核对条款,只需要在Excel里标注“已过期”并记录到期即可。2022年和2023年的合同,才是需要重点核对的。

她把2021年及以前的合同单独装了一个纸箱,标注“待归档·过期合同”。这样,真正需要细致处理的数量,从四百份降到了一百五十份左右。

下午两点,张经理经过档案室门口,看到她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停了一下。

“林溪,你在什么?”

林溪站起来,把她的“策略”简单汇报了:先按年份分层,过期合同单独归档,重点核对近两年的合同。

张经理听了,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说了一句:“效率第一,质量也要保证。出了差错,年度检查的责任在你。”

责任在你。

她听到了这句话的潜台词——这个任务,做得好,是部门成果;做砸了,个人承担。

她回到工位,继续录入。

下午四点,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孙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她桌上那堆合同,忽然说了一句:“你整理的是供应商合同?”

林溪抬起头:“是的,孙师傅。年度大检查要用的。”

“供应商合同啊……”老孙摸了摸下巴,“有些老合同在系统里找不到电子版了,你得去问采购部要扫描件。特别是2020年之前的那几家,有的已经倒闭了,要找当时的交接记录。”

林溪的笔顿了一下。

“哪几家供应商倒闭了?”

老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比如说那个……新锐广告公司,2019年签的品牌推广合同,后来那公司老板跑路了,合同到现在还没彻底了结。那份合同你别碰,碰了就要写说明,写说明就要惊动法务,法务一介入,就麻烦了。”

他说完就走了,拿起桌上的温水杯喝了一口。

林溪盯着老孙的背影。

他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关键信息——有一份“雷区”合同,碰了就会触发法务流程。如果她不知道这个信息,埋头整理,把那份合同翻出来,写进台账里,就会触发一系列她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而周姐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提醒她。

她打开“人物”表,在老孙那一行加了一笔:“2023.8.10,提供关键信息(新锐广告公司合同雷区)。态度转为友好?继续观察。”

然后她打开“待办”表,在“老孙”后面打了个勾——信息采集第一块砖,砌上了。

晚上七点,办公室又只剩下林溪一个人。

她今天没有刻意加班——她只是想把第一天的合同录入做完再走。大约完成了六十份合同的基本信息:合同编号、供应商名称、签署期、合同期限、续签情况。

她发现了三份“已过期未续签”的合同,都是与IT设备维护相关的。如果不续签,下个月公司的打印机、电脑维修就会出问题。她把这三份合同单独拿出来,在Excel里标红,打算明天一早就汇报给张经理。

这是她的“超预期”策略——在周姐给的任务之外,主动发现问题、主动提出解决方案,让张经理看到她的价值。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抽屉上。

苏敏的银色U盘就在里面。

还有二十二天转正。

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移开。

不能打开。苏敏说转正后才能打开。她相信苏敏——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苏敏没有骗过她。

她锁了抽屉,拿起包。

走廊里,她遇到了保安大叔——就是那天晚上给她手电筒的那位。

“小姑娘,又加班?”大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嗯,最近有个大检查,事情比较多。”

“注意身体啊。”大叔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前方的路,“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一起走向电梯。

“大叔,您在这栋楼工作多久了?”林溪问。

“八年了。远星大厦盖好那年我就在了。”

“那您认识很多人吧?”

“那可不,整栋楼的人,谁几点来几点走,谁经常加班,谁出差多,我都知道。”大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自豪感。

林溪心里动了一下。

“那您认识行政部的苏敏吗?就是前几天离职的那个主管。”

大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主管啊……知道。她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十一二点才走。”

“她离职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有什么人来过行政部找她?”

大叔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我真没注意。不过她走之前那周,我倒是看到一个事。”

“什么事?”

“有个人,不是咱们公司的,来行政部找过她。男的,穿黑色夹克,背个双肩包,在前台登记的时候说自己是‘咨询公司的’。他们在茶水间聊了大概半小时,然后那人就走了。”

不是公司的。咨询公司的。在苏敏被举报前一周。

“大叔,您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戴眼镜。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林溪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

电梯到了一楼,大叔打开侧门,夜风灌进来。

“大叔,谢谢您。”林溪走到门口,回过头,“明天我还得加班,您给我留个门?”

“行。别太晚,十点前。”

林溪笑了笑,走进夜色中。

周五早晨,林溪把那三份“已过期未续签”的合同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在九点之前放到了张经理的桌上,并附了一张便签:“张经理,整理合同台账过程中发现以下三份合同已过期且未续签,可能影响IT设备维护,建议尽快处理。如需协助联系供应商,请告知。”

她没有抄送周姐。这不是越级汇报,是“在分工之外主动识别风险”。周姐如果问起,她可以说“这是合同整理工作中的自然发现,汇报给张经理是流程需要”。

九点半,张经理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报告,走到周姐工位前,说了一句:“合同台账那个,林溪发现了几份过期未续签的合同,你跟进一下,联系采购部确认续签事宜。”

周姐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点头:“好的,张经理。”

她看了林溪一眼。

那个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满,还有一丝林溪读不懂的东西。

林溪低下头,继续录合同。

她打开“人物”表,在周姐那一行加了新的一笔:“2023.8.11,我越级向张经理汇报合同过期问题。周姐已知,态度向负面偏移。风险:她可能在最终评估时报复。应对:在接下来三周内,所有越级行为必须有‘合理的业务理由’,且尽量不留把柄。”

然后她打开“关系网”表,在张经理的“决策偏好”一栏填了两个字:“结果”。她发现张经理不喜欢过程汇报,不喜欢解释和借口,他只关心“结果”和“风险”。那份过期合同的报告,就是“风险提示”。他认可了,因为他不想让IT设备维护出问题。

她又给老孙加了一笔:“孙师傅,信息源可靠度初步评估:较高。继续维护关系(每温水)。可适度询问其他历史问题。”

然后她注意到,她的“待办”清单上还有一条:“苏敏被举报的匿名信,是谁写的?”

这可能是一个她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但她可以收集线索。

她想起保安大叔说的“咨询公司的男人”。苏敏在职期间和外部人员有接触——这本身不是问题,但如果有人想举报她“泄露公司机密”,这个“咨询公司的男人”可能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她打开“事件”表,在“苏敏辞职”事件里加了一段:“线索:离职前一周,有外部男子(自称咨询公司)到访,在茶水间与苏敏交谈约30分钟。保安大叔目击。可能性:该人是举报信的信息源?或是苏敏的下家?或是她的律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的信息网,正在慢慢地、一块砖一块砖地砌起来。

第一块砖是老孙。第二块是保安大叔。第三块,也许是信息部的王小军。第四块,也许是……

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远星大厦三十八层,每一层都有几十个人,每个人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的信息网也许永远无法覆盖整栋楼,但她只需要覆盖那些和她有关的部分就够了。

就像下棋,你不需要看清整个棋盘,只需要看清对手的棋子怎么走。

打印机响了。

林溪站起来,取了打印件,放到置物架上。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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