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间的老鸨姓朱,人称朱妈妈,在这条烟花巷里混了二十年,自认为眼力不差。
什么样的大佬、买办、没见过?但今晚,她觉得自己见了鬼。
大约亥时刚过,一只黑色的乌鸦从街角的方向笔直飞进来,翅膀擦过她的发髻,不偏不倚,落在二楼雅间的窗棂上。
它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纸烟,用左眼——一只猩红的、像嵌了炭火般发亮的眼睛——盯着她。
朱妈妈手里端着的瓜子盘差点摔了。
她认得这只乌鸦。最近半个月,这只鸟的传说如野火般从码头一路烧进租界:
会说话,会谈判,会点烟,会让人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
它身边永远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据说那人在码头上赤手空拳摆平了七把刀。
而这只鸟,才是真正做主的那一个。
它叫鸦爷。
“你、你……”朱妈妈笑了两声,“您这是……”
渡鸦没理她,转头看了身边的黑暗一眼。
黑暗中走出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黑衣黑裤,光头,太阳高高鼓起。
战鸦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随手扔在桌上。
布袋口松开,滚出来十几枚闪闪发亮的金条。
朱妈妈的眼睛直了。
这辈子她不是没见过黄金,但从没有见过有人把这么多黄金随随便便扔出来,仿佛那不过是一袋瓜子。
鸦爷开口了:“姓沈的那个丫头,爷买了。”
它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清清晰晰,“从今晚起,谁也不准碰她。
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您老人家说怎么就怎么!”
朱妈妈的手已经在收金子了,嘴角笑得咧到了耳。
鸦爷歪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凶光,却让朱妈妈后背的汗毛集体倒立:
“爷的规矩很简单。
答应的事如果做不到,鸦爷会再来。鸦爷再来的时候,就不是扔黄金了。”
朱妈妈连连点头,脑袋像捣蒜。
“下去。”
朱妈妈抱着黄金,连退三步才敢转身,下楼时腿还抖着。
渡鸦这才抖了抖羽毛,对着隔壁雅间的方向说:“丫头,出来吧。
门外的热闹你都听见了。”
珠帘挑起,小阿俏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琵琶襟衫子,头发用一素银簪子随意绾着,没有浓妆,嘴唇上只薄薄地施了层胭脂。
她对着那只乌鸦,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小阿俏,谢鸦爷大恩。”
鸦爷从窗棂上飞下来,落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用喙点了点桌前的鼓凳:
“坐。弹一曲。”
“鸦爷想听什么?”
“随意。”
小阿俏坐下来,调了调琵琶的轴,指尖落下,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这是送别的曲子,凄清、悠远、绵长。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今夜弹这首,也许是为与她从此一刀两断的、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惧告别。
鸦爷沉默地听着,一动不动,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忽明忽暗。
一曲终了,鸦爷开口:“你的指法不算好。”
小阿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鸦爷说得是。”
“但是心真。”渡鸦说,“心真比什么都重要。”
它飞到她近前,落在她面前的桌角上,把嘴里那一直没点的纸烟放在她手边。
小阿俏下意识地拿起火柴,擦燃,替它把烟点上。
渡鸦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沈丫头,鸦爷不是白替你赎身的。”
小阿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平静下来:
“小阿俏明白。
鸦爷要用小阿俏做什么?”
“聪明。”
鸦爷说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烟花间容不下你。
爷给你银子、铺子、人——你在法租界开一家茶楼。”
“茶楼?”
“明面卖茶,暗里替爷收风。”
鸦爷说,“十六铺的消息、租界的消息、洋人的消息、官老爷的消息——什么都要。
你来做东家,也是爷的眼睛。
愿意吗?”
小阿俏沉默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从被卖,变成了被买。
从笼子搬到了院子。
院子大些,但依然有边界。可是比起被无数人明码标价,她宁愿把命卖给这只鸟。
片刻后,她点头:“愿意。”
“好。”渡鸦飞回窗棂,“会有人教你练枪。
本钱三之内送来。
记住——你现在不是烟花间的姑娘了。
你是凤鸣楼未来的东家。”
小阿俏忽然开口:“鸦爷——小阿俏能问一句话吗?”
“问。”
“鸦爷为什么选我?”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它那特有的沙哑嗓音慢慢说:
“因为你在别人看到一具尸体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人。”
小阿俏怔住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码头水沟里被打得半死的少年。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陌生人的命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的楼下,那个少年此刻正端着茶盘,低头从走廊上走过。
鸦爷飞走了。战鸦没有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东西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是一柄崭新的勃朗宁M1900。
枪身小巧,枪匣上镌刻着一圈细密的防滑纹,握把用了上等的珍珠母贝,
显然是特制的缩小握柄,专为女子的手型打造。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个弹匣,每匣可装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