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这句话刚说完,李桂兰端着红薯粥从灶房出来,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粥晃出来。
“明早就测?咋这么急?”
姜南絮接过通知,低头看了一遍。
公社教育组临时组织同等学历摸底测试,凡是想参加后续升学考试的青年,都可以报名。
测试内容是语文、数学、政治,成绩合格后,大队可开文化程度证明。
姜南絮心里一稳。
这正是她需要的东西。
“刘老师前几天说过会有测试,时间比我想的早一点。”
许大山从院外进来,肩上扛着锄头:“早一点好,早测早放心。”
李桂兰还是紧张:“南南,你才复习几天,要不再等等?”
姜南絮摇头:“机会来了就去。错过这次,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
陈砚青把另一张通知摊开:“我也报了。”
李桂兰看着两人,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那今天别活了,吃完饭就看书。”
姜南絮说:“上午我先把数学公式过一遍,下午做一套卷,晚上早点睡。”
她说得清楚,李桂兰心里也跟着稳了点。
可许家村很快热闹起来。
大队部贴出通知后,不少人围着看。
“姜南絮也去测?”
“她才从城里回来几天啊。”
“听说刘老师夸过她。”
“夸归夸,真考试可不一样。”
刘二柱站在人群后头,鼻梁上的布已经拆了,脸上还有点青。
他不敢明着骂,只阴阳怪气说:“有些人装得像回事,到时候交白卷就好看了。”
许成旺拿着账本路过,瞪他一眼:“刘二柱,你检讨写完了?”
刘二柱缩了缩脖子:“写了。”
旁边有人笑:“再多嘴,大喇叭又念你。”
刘二柱脸涨红,不敢再说。
姜南絮没有去大队部凑热闹。
她坐在许家小桌前,把借来的旧卷子按科目分好。
语文作文题单独放,数学错题放一本,政治问答放一本。
陈砚青坐在对面,低头背公式,背着背着皱眉。
“这个我昨天还会。”
姜南絮把铅笔递过去:“写三遍,不要只念。”
陈砚青照做。
李桂兰坐在门口纳鞋底,一针一线都慢了。
许大山去公社买煤油,回来时还带了一沓草纸。
“供销社就剩这些,先用着。”
姜南絮接过:“爹,够了。”
许大山说:“不够再买。你只管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许家灶房已经有了火光。
李桂兰烙了两个玉米面饼,又煮了鸡蛋,非要塞进姜南絮布包里。
“路上吃,考完也吃。”
姜南絮笑了笑:“娘,我吃不了这么多。”
李桂兰板着脸:“拿着。”
陈砚青到院门口时,手里也拿着布包。
他看见姜南絮出来,眼下有点青,却精神很好。
“昨晚睡着了吗?”陈砚青问。
“睡着了。”
“我没太睡着。”
姜南絮看他:“那今天少想,先做会做的。”
陈砚青点头:“听姜老师的。”
两人走到村口,拖拉机已经等着。
车斗里坐着几个知青,还有赵家庄来的两个青年。
王翠也在,手里提着篮子:“我去公社换点针线,顺路看看你们考试。”
姜南絮没戳穿她看热闹的心思,只点头:“王婶。”
拖拉机一路颠簸,车斗里尘土飞起。
有个赵家庄青年小声说:“听说许家村那个女的都嫁人了,还考啥?”
王翠立刻回头:“嫁人咋不能考?人家公社都让考,你比公社还懂?”
那青年脸一红,不吭声了。
陈砚青看了姜南絮一眼。
姜南絮没说话,只把布包里的政治问答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关键词。
到了公社中学,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知青,有回乡青年,也有几个大队推荐来的年轻人。
大家手里拿着铅笔和本子,神色都紧。
刘老师在门口登记,看见姜南絮,点了点头:“来了就好。”
周事也在,手里拿着名单:“今天按考场坐,谁也别交头接耳。考得好不好,都凭自己本事。”
刘二柱不知道怎么也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看热闹。
他不考,却笑嘻嘻说:“姜南絮,你可别给许家村丢脸。”
姜南絮看都没看他。
王翠冲刘二柱呸了一声:“你有本事你进去考。”
刘二柱立刻闭嘴。
考试开始后,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姜南絮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
语文有阅读和作文,数学题比刘老师之前给的还难,政治题要求结合生产劳动谈认识。
她没有慌。
先做会做的,再攻难题。
数学最后一道题卡了几分钟,姜南絮把条件重新列开,换了一个解法。
草纸很粗,写快了铅笔容易断,她停下削笔,又继续算。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清楚。
姜南絮没有抬头。
这场测试不是为了证明给村里人看,而是为了拿到她往前走的第一张凭证。
上午考完数学,不少人出了教室就叹气。
“最后一题啥意思啊?”
“我连题都没看懂。”
“完了,我空了两道。”
陈砚青走到姜南絮身边:“你做完了?”
“做完了。你呢?”
“最后一题写了一半。”
“能拿步骤分。”
陈砚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下午,语文和政治连着考。
作文题是“谈谈读书和劳动的关系”。
不少人写得很空,翻来覆去都是口号。
姜南絮想了想,落笔写下自己的经历。
她写许家村的田地,写夜里煤油灯下的课本,写劳动让人站稳,读书让人看清路。
她没有写漂亮话,只把一个农村女青年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心写明白。
交卷时,刘老师多看了她一眼:“写完了?”
“写完了。”
刘老师接过卷子,没说别的。
成绩当天不出,大家都在公社中学外等。
太阳偏西时,门口已经围满人。
刘二柱又钻出来:“咋还没出来?是不是太差了不好公布?”
陈砚青冷冷看过去:“你再说一句。”
刘二柱想起上次挨打,往后退了一步:“我说啥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开了。
周事拿着名单出来,脸上带着笑:“今天测试成绩出来了。合格的人不多,但许家村出了两个。”
人群一下安静,许家村来的几个婶子都伸长脖子。
周事念道:“陈砚青,合格。”
陈砚青呼出一口气。
接着,周事声音更高:“姜南絮,三科成绩优秀。语文作文写得很好,刘老师建议抄一份留公社教育组存档。”
人群里一下炸开。
王翠直接拍了大腿:“我就说南南行!”
刘二柱脸色变了。
赵家庄那个青年也低下头。
刘老师拿着证明走出来:“姜南絮,这是你的同等学历测试证明。拿好。后面如果有更正式的考试通知,公社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姜南絮双手接过,声音稳稳的:“谢谢刘老师,谢谢周事。”
周事看着她:“别谢早了。路还长。能考出来,才算真本事。”
姜南絮点头:“我会继续学。”
回许家村的路上,消息比拖拉机还快。
刚到村口,小丫就跑过来:“南南姑,考上了吗?”
王翠抢先喊:“过了!南南拿证明了!还是优秀!”
村口的人全围了过来。
“真过了?”
“证明给看看。”
“许家这丫头真有本事。”
李桂兰从院里跑出来,围裙都没解:“南南?”
姜南絮把证明递过去:“娘,拿到了。”
李桂兰眼睛一下红了。
许大山站在后头,嘴唇动了好几下,只说:“好,好。”
当晚,许家院里比过年还热闹。
有人送来一把青菜,有人送来两个鸡蛋,说是沾沾喜气。
姜南絮没有得意,只把证明夹进本子最里层。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夜里刚点上煤油灯,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小丫气喘吁吁跑进来:“南南,陆家来人了,说是陆承砚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