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远是被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吵醒的。
不是王嫂和芦花鸡那种“你孵假蛋你还有理了”的级别,而是真刀真枪的、两个男人面对面、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的那种争执。他从草堆里爬起来,拱拱还在睡,芦花鸡已经不见了——大概又去执行它那永不成功的孵化大业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孙狗儿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伸开拦住去路。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背着药箱,一脸倔强,正是昨天在山道上遇到的那位——太医署的秦怀仁。
“我说了,陈郎君今天不见客!”孙狗儿的声音很大,但陈远听出了一丝无奈——他大概已经跟这老头磨了半天了。
“我不是客,我是大夫!我来请教医术,这是正经事!”秦怀仁的声音更大,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你一个小小差役,凭什么拦我?”
“凭这个。”孙狗儿把腰牌亮了亮,又把刀柄往前推了推。
秦怀仁本不怕。他往前迈了一步,口差点顶到刀尖上:“你砍!你砍了我,明天太子殿下问你‘秦怀仁怎么死的’,你怎么说?”
孙狗儿的手僵住了。
陈远赶紧走过去:“孙兄弟,让秦大夫进来。”
孙狗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确定?”但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侧身让开。秦怀仁哼了一声,大步走进院子,药箱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像一个得意的尾巴。
“陈郎君!”秦怀仁放下药箱,双手抱拳,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昨匆匆一面,未能详谈。今特来拜访,请教那个治风湿的方子!”
陈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秦怀仁已经从药箱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毛笔,蹲在槐树下的青石板前,把本子摊开,仰头看着陈远,眼神热切得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公布考试成绩。
“DeepSeek,怎么办?”
“他是太医署的人,得罪不起,但也不能全盘托出。你给他一个简化版的方子——去掉雷公藤,因为雷公藤的剂量需要精确控制,他如果用错了会出人命。给他威灵仙、秦艽、桑枝、桂枝的组合,加上热敷和按摩的手法。这套方案安全有效,够他交差了。”
陈远在秦怀仁对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圆珠笔——秦怀仁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这是何物?”
“家传的……书写工具。”陈远没有多解释,在秦怀仁的本子上写下了那几味药的名称、剂量和炮制方法。他写的是楷书,尽量工整,但有几个药名用的是简体字,秦怀仁凑过来看了半天,指着“灵”字问:“这个字……少写了一部分?”
陈远心里一紧,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家乡的简写,不影响理解。”
秦怀仁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把本子上的内容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陈远。
“陈郎君,你这个方子,配伍精妙,用量精准,不像是随口说的。你师从何人?”
“家师是江南的一位隐士,名讳不便透露。”
“江南隐士……”秦怀仁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那雷公藤呢?你昨天采了雷公藤,那是剧毒之物,你打算怎么用?”
陈远犹豫了一下。DeepSeek说:“别说。雷公藤的使用需要监测心率和肝肾功能,他没有条件。你告诉他‘雷公藤暂不考虑’,先观察基础方的效果。”
“雷公藤毒性太大,暂时不考虑,”陈远说,“先用这几味药,配合热敷和按摩。如果效果不够,再调整。”
秦怀仁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再次鞠了一躬:“陈郎君,大恩不言谢。我秦某人在太医署三十年,见过的方子无数,但像你这样年轻、又有真才实学的,凤毛麟角。你若不嫌弃,改到长安,我请你喝酒。”
“秦大夫客气了。”
秦怀仁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昨天跟我在一块的那位姑娘——你知道是谁吗?”
陈远摇头。
“太原王氏的女儿,王贞淑。她表哥是雍州府的李参军。”秦怀仁压低声音,“这姑娘脾气大得很,她父亲想把她嫁到河东裴家,她不肯,从太原跑到长安来投奔表哥。李参军拿她没办法,带她到终南山里散心。你们村的风景不错,她可能还会来。”
说完,秦怀仁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陈远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几个词:太原王氏、河东裴家、雍州府李参军。
“DeepSeek,这些人来头大吗?”
“太原王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唐代顶级门阀。河东裴家也是名门。王贞淑——这个名字虽然史书无载,但太原王氏的女儿,婚姻由家族安排,她敢抗婚从太原跑到长安,胆子不小。李参军——雍州府参军事,正八品上,官不大,但管的事很杂,包括治安、户籍、人事。张敬的上级可能就是他。”
“那她来石砭峪,是巧合?”
“终南山散心的地点很多,为什么偏偏是石砭峪?李参军可能不只是来‘散心’的。他可能是来‘视察’的——张敬上报了你的情况,雍州府派李参军来暗访。王贞淑只是一个幌子。”
陈远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
赵婉清从灶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差点跟陈远撞了个满怀。
“陈郎君,小心!”她侧身一闪,汤碗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洒掉的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只是把碗稳稳地放在青石板上,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对不起对不起,”陈远赶紧道歉,“我刚才在想事情,没看路。”
“想什么事?那个老头的事?”赵婉清瞥了一眼院门口秦怀仁消失的方向。
“嗯。”
“他是太医署的?来找你看病?”
“不是看病,是来问药方。”
赵婉清“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蹲下来,把那碗汤端起来递给陈远:“给你熬的,红枣枸杞鸡汤。王嫂说你最近瘦得厉害,让我给你补补。”
陈远接过碗,低头一看。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粒枸杞,鸡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甜中带咸,鲜中带香,比昨天那碗羊肉汤面还惊艳。
“赵姑娘,你这手艺,在长安也是顶尖的吧?”
赵婉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你喝就喝,别拍马屁。”
“我说真的。”陈远又喝了一口,“你做的面,韧性好,汤底鲜,火候恰到好处。一般人做不到。你是不是专门学过?”
赵婉清沉默了一下,说:“我娘以前是长安一家酒楼的主厨。她的手艺,比我好十倍。”
“你娘?”
“死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
陈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赵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没见过她,所以也不怎么难过。只是听我爹说她做饭很好吃,我就想,我要是学会了她做饭的手艺,她是不是就能在我身上活下去。”
DeepSeek说:“心率78,语调平稳,但瞳孔轻微放大——她在压抑情绪。你不需要说什么,听就好。”
陈远没有说话,低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赵婉清接过空碗,转身走回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郎君,我爹的腿,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治?”
“今天下午。草药已经泡上了,等软了就可以敷。”
“那我帮你。”她说完就进了灶房,背影笔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
下午,赵铁柱的第一次治疗开始了。
陈远把泡好的草药捣成泥,加入热醋调匀,摊在一块麻布上,敷在赵铁柱的右膝上,然后用布条固定。赵铁柱坐在木墩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那条变形的腿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婉清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时不时用热毛巾给赵铁柱敷一下膝盖周围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赵叔,感觉怎么样?”陈远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热。有点胀。”
“正常。草药在起作用。一刻钟后我给你取下来。”陈远在旁边坐下,掏出圆珠笔和碎纸片,开始记录时间、草药配方和赵铁柱的反应。
孙狗儿蹲在院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嗑得满地瓜子壳。阿丑坐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木板和木炭条,在练字——今天练的是“婉”字,比赵铁柱昨天写的那个“乌龟”强多了。王嫂在灶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敷了一刻钟,陈远把药布取下来。赵铁柱的膝盖皮肤泛红,但他说感觉“松快了一些”。
“第一次效果不会太明显,”陈远说,“连续敷七天,再看效果。同时配合热敷和按摩,每天早晚各一次。”
赵婉清站起来,擦了擦手,对陈远说:“谢谢你。”
“不客气。”陈远收拾好药布和布条,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孙狗儿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脸上的嬉笑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训练有素的警觉。
马队在院门口停下了。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锦缎袍子,腰间佩刀,面容清瘦,蓄着短须,正是昨天在山道上遇到的那个“表哥”——李参军。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还有那顶小轿。
轿帘掀开,王贞淑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红裙子,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纱衣,头发挽了一个更复杂的髻,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昨天那样“一团行走的火”了,但那股“别惹我”的气质丝毫未减。她扫了一眼院子,目光从赵铁柱的腿上掠过,从孙狗儿的刀上掠过,从阿丑脸上的胎记上掠过,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你就是那个预测地震的陈远?”她开口了,声音清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
陈远抱拳:“学生陈远。请问姑娘是——”
“王贞淑。”她没报家世,也没说“见过”,就那么站着,下巴微扬,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
DeepSeek说:“她在试探你。太原王氏的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一个山村来。她的目的和秦怀仁不同——秦怀仁是求知,她是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
“不知道。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瞳孔放大了约15%——不是兴趣,是评估。她在判断你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
李参军翻身下马,走到陈远面前,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官礼:“雍州府参军事李如松,久仰陈郎君大名。”
陈远回礼:“李参军客气了。学生不过一介布衣,当不起‘久仰’二字。”
李如松笑了笑,笑容很得体,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公文,递给陈远:“这是雍州府的文书。你预测山洪、救下石砭峪村一事,府里已经备案。太子殿下有口谕——让你‘安心读书,静候召见’。”
又是“静候召见”。陈远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内容和张敬信里说的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更有“官方”的味道。
“多谢李参军。”
“不必谢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李如松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赵婉清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但他的目光移开后,王贞淑的目光却落在了赵婉清身上,而且没有移开。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赵婉清微微低头,行了个礼:“见过王姑娘。”王贞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陈远看懂了,是“你谁啊”的变体。
“DeepSeek,气氛不对。”
“王贞淑是太原王氏的女儿,赵婉清是乡村帮厨。两个阶层的女性在同一个院子里相遇,王贞淑的态度是‘漠视’,赵婉清的态度是‘不卑不亢’。你最好别搅进去。”
陈远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把文书折好,揣进内兜——兜里又多了一样东西,鼓得像塞了个小馒头。
李如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赵铁柱正在敷药的膝盖,又看了看青石板上阿丑练字的木板,忽然问了一句:“陈郎君,你还教村里人识字?”
“教几个字,不算正经教学。”
“很好。”李如松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最重教化。你若有心,可以多教一些。”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瞟了王贞淑一眼。王贞淑面无表情,像一尊瓷观音。
马队没有久留。李如松说“顺路看看”,看完了就走。王贞淑上轿之前,回头看了陈远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好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让陈远后背发凉的、计算的眼神。
轿子走了,马蹄声远了。
孙狗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嘟囔了一句:“我的娘诶,总算走了。”
赵婉清端着空盆子走回灶房,路过陈远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女人,不简单。”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晚上,陈远躺在草堆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怀仁来了,拿着小本子问药方。李如松和王贞淑也来了,一个送文书,一个送眼神。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本来只想在这个小山村里安安静静地种田、教书、做发电机,但外面的世界像一条涨水的河,正在一点一点地漫进来。
“DeepSeek,你说王贞淑还会来吗?”
“会。她对你的评估还没有完成。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定你是否‘有用’。下次来的时候,她可能会带更多的‘善意’——比如礼物、比如好话、比如她亲手做的点心。但她不是对你有好感,她是在做。”
“那我怎么办?”
“保持距离,保持礼貌,保持神秘。你是石砭峪的陈郎君——一个略懂天文地理、医术农学的读书人。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如果有人想把你当棋子,你就让他们知道,这颗棋子会咬人。”
陈远忍不住笑了:“你这比喻,越来越像人了。”
“我是AI,不会‘像人’。我只是在模拟人类的语言习惯,以适应你的沟通偏好。”
“那你模拟得挺好的。”
“谢谢。”
陈远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部手机。电量:3%。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DeepSeek的图标缓缓旋转,像一颗安静的星球。
他翻了个身,拱拱在他脚边哼哼了两声,继续睡。
外面传来孙狗儿的巡逻声,阿丑的脚步声,还有赵婉清在灶房里轻轻哼歌的声音——一首他从没听过的调子,悠长,缓慢,像山间的风。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21世纪的出租屋。桌上放着没写完的代码,外卖盒堆了一摞,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您已获得DeepSeek离线尊享版,点击安装。”
他点了。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DeepSeek,”他喘着气,“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一切是不是假的?”
“你的心率112,血压偏高,瞳孔放大。这是噩梦后的典型反应。但你不是在做梦——你的手机在我手里,你的脚底有伤,你的口袋里有一张盖了雍州府大印的公文。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远长出一口气,把手机贴在口,感受它微微的温度。
外面,赵婉清的歌声停了。灶房的灯也灭了。
整个石砭峪,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带着松针香气的宁静。
电量:2%。
但今晚,他不想充电。
他想就这样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听拱拱的呼噜,听远处终南山的风声。
在这个一千四百年前的夜晚,做一个不太真实的、但确实醒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