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男女主角是陈峰的这部连载抗战谍战小说《南京,南京》是由作者喜欢夏普蓝的柳程精心创作编写的,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62115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南京,南京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青龙山。
中岛今朝吾被刺的消息,在第二天天亮时就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不是通过报纸,不是通过广播,而是通过一种更原始、更快速的传播方式——口口相传。南京城里的老百姓虽然被军封锁在家,但信息的传播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语,就能把消息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城东传到城西。
“听说了吗?本人的大官被了。”
“哪个大官?”
“最大的那个,师团长,中将。”
“谁的?”
“不知道。有人说是军统,有人说是共党,还有人说是南京城里的老百姓自己的。”
“不管是谁的,反正是中国人。”
“对,反正是中国人。”
这些话在每一个紧闭的门窗后面流传,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发酵,像一颗种子,在血与火的土壤里生发芽。
而在军指挥部里,气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第十六师团司令部临时设在原国民政府大楼里,就是昨天举行庆功大会的那座礼堂。现在礼堂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宪兵,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楼里的窗帘全部拉上了,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昏黄而压抑。
会议室里,坐满了将佐级军官。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有人铁青着脸,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人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大佐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教鞭,指着幕布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中岛今朝吾的遗体,太阳上的弹孔清晰可见,血已经凝固了,变成黑褐色,像一颗丑陋的黑痣。
“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大佐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师团长阁下死于枪击。从左侧太阳射入,从右侧枕骨射出。弹头已经取出,是七点九二毫米口径,德制毛瑟弹。综合弹道分析和现场勘查,狙击手的位置在礼堂对面百货公司楼顶,距离约两百八十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据现场遗留的痕迹,狙击手至少开了两枪。第二枪击中了佐佐木旅团长,弹头从他的右穿入,从左肩胛骨下方穿出。佐佐木旅团长目前仍在医院抢救,伤势严重,但无生命危险。”
一个少将举手发言:“有没有查清狙击手的身份?”
大佐翻了一页材料:“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但从作案手法来看,狙击手训练有素,选位精准,时机把握得当,至少受过三年以上的专业狙击训练。此外,礼堂东侧和西侧的爆炸表明,这并非单人行动,而是一个至少五到六人的小分队。”
“中国人?”另一个大佐问。
“肯定是中国人。”大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支那军队的溃兵、军统的特工、或者两者都有。现场缴获了一枚未引爆的炸药,是美制TNT,和我们之前在汤山镇运输队遇袭现场发现的炸药是同一批次。”
“汤山镇?就是四天前运输队被袭击的那次?”
“正是。”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一个中将级别的军官站起来,是第十六师团的参谋长中泽三夫。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团长阁下在帝国首都陷落的第三天,在庆祝胜利的大会上,被支那人的狙击手击毙。这是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也是我们第十六师团永远的污点。”
没有人敢接话。
“大本营已经发来了电报。”中泽三夫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念道,“‘痛失良将,举国哀悼。务必缉拿凶手,严惩不贷。限一周之内,将凶手及同伙全部缉拿归案,否则第十六师团相关人员军法从事。’”
他把电报放下,看着在座的军官们。
“你们都听到了。一周之内。一周之内如果不能把凶手找出来,我们都得切腹。”
散会之后,军迅速展开了南京沦陷以来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宪兵队、特务机关、各联队的精锐部队全部出动,在南京城内和周边地区展开了拉网式搜查。每一个路口都设了哨卡,每一辆过往的车辆都要检查,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要盘问。南京城里的居民被限制在家中,不准外出,不准串门,不准聚集,违者“格勿论”。
同时,军也加强了对青龙山地区的清剿力度。
第十六师团第三十旅团的一个大队,加上配属的炮兵和工兵,总共将近八百人,从汤山镇出发,向青龙山方向展开搜索。他们带着军犬和探雷器,分成十几个搜索队,像一群饿狼一样在山上山下反复搜索。
陈峰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
他趴在青龙山主峰的一块岩石上,用缴获的十倍的蔡司镜观察着山下的情况。他的身边趴着赵大河,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录军的和行动路线。
“一个大队,至少八百人。”赵大河一边记一边说,“分成十二个搜索队,每队六十到七十人,间隔大约三百米。他们是在拉网。”
“拉什么网?”陈峰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拉我们这张网。”
“那得看他们的网够不够结实。”
陈峰从岩石上滑下来,回到山洞里。
山洞里正在进行一场紧张的准备工作。林素素在整理药品,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集中在一起,分成几个小包,每人随身带一份。王桂兰在打包粮,把红薯、锅饼、饭团子分装成小份,用油纸包好,塞进每一个人的背包里。顾长风在调试那台小型无线电发报机,试图和军统总部取得联系。李德胜在给所有人分发弹药,每人弹四十发,弹十五发,手榴弹两颗。
孙宝山一个人坐在山洞最里面,用一块磨刀石在磨刺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音,节奏很慢,很稳,像心跳。
“排长,”赵大河跟着陈峰走进来,“鬼子来了一整个大队,咱们要不要先撤?”
“撤?撤到哪去?”
“往山里走。青龙山往东还有更深的山,鬼子不敢进去。”
陈峰摇了摇头:“不能走。走了他们就进来了。他们进来了,这个山洞就暴露了。山洞暴露了,我们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据地。没有据地,我们就是无之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撑不了多久。”
赵大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要打?”
“打。”陈峰说,“但不是硬打。八百人的大队,我们六个人,硬打就是找死。我们要打游击——他们来,我们走;他们走,我们追;他们搜山,我们打冷枪;他们扎营,我们搞夜袭。让他们在山上待不下去,自己撤。”
赵大河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峰把所有人召集到火堆旁,在地上铺了一张从军尸体上搜来的地图。他用刺刀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开始部署任务。
“军从汤山镇方向来,分三个方向进山——北路沿着山脊线向西,中路沿着山谷向西北,南路沿着山脚向西。北路的兵力最多,大约三百人,有一个机枪中队。中路的兵力最少,大约两百人,主要是步兵。南路的兵力介于两者之间,两百五十人左右,配属了炮兵。
“我们的战术是——避实击虚。赵大河和孙宝山在北路,负责扰和迟滞军的主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要恋战,不要和他们纠缠。他们的任务不是伤敌人,是拖住敌人,让他们的推进速度降到最低。李德胜在中路,用手榴弹和冷枪打击军的搜索队,利用你对地形的熟悉,把他们引到我们事先设好的陷阱区。顾长官和我去南路,我们找机会掉他们的指挥官,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
林素素举起手:“我呢?”
陈峰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和王桂兰留在山洞里。山洞是我们的基地,不能丢。”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有人受伤,会撤回到山洞附近。你需要在这里接应他们,给他们做急救。你的战场在这里。”
林素素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里有不甘,但她没有争辩。
因为她知道陈峰说的是对的。
十二月二十七,下午两点。
军的第一波搜索队进入了青龙山区。
北路的赵大河和孙宝山最先接敌。
他们在山脊线东侧的一处松林里埋伏,距离军的先头部队不到两百米。赵大河端着汤姆逊冲锋枪,透过瞄准具观察着军的队形。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尖兵班,七八个人,端着,刺刀上挑着膏药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
尖兵班后面是主力部队,大约两百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山脊线向前推进。队伍中间有几匹驮马,驮着机枪和弹药,马脖子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山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打不打?”孙宝山低声问。
“打。”赵大河把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打完了就跑。”
他扣下了扳机。
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声在山林中炸开,像一道惊雷。二十发在不到两秒钟内全部打了出去,弹雨像一把巨大的镰刀,从军的队伍中扫过。
尖兵班的两个士兵应声倒下,一个口被打穿,一个脖子被打断。主力队伍中也有两三个人中弹,惨叫着倒在地上。
军的反应很快。剩下的士兵立刻卧倒,机架起了轻机枪,朝着赵大河的方向猛烈还击。打在松树上,树皮飞溅;打在地上,泥土翻飞;打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但赵大河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和孙宝山在打完第一梭子的同时就转身跑进了松林深处,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快速撤退。军的机枪和追着他们的屁股打了一路,但山林里的树木太密了,全打在了树上,没有一发命中。
他们跑出了大约五百米,在一处岩石后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打中几个?”孙宝山问。
“没看清。”赵大河换了一个新弹匣,“至少两个,可能三个。”
“够了。”孙宝山说,“再打一次,换地方。”
两个人沿着山脊线往西跑了大约三百米,在一处灌木丛后面重新埋伏下来。他们等了不到五分钟,军的搜索队就追上来了。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是机枪组。两个士兵抬着一挺九二式轻机枪,一个士兵扛着弹药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显然是被之前的袭击激怒了,想要尽快找到袭击者的位置。
赵大河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想要的——军被激怒,就会失去冷静。失去冷静,就会犯错误。
他瞄准了抬机枪的两个士兵,扣下了扳机。
又是一梭子。
两个抬机枪的士兵同时倒下,机枪摔在地上,枪管进了泥土里。扛弹药箱的士兵也中了弹,弹药箱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滚了一地。
军的反应速度比上次更快。这次他们没有盲目射击,而是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向赵大河和孙宝山藏身的灌木丛合拢。
但赵大河和孙宝山已经再次消失了。
他们像山里的鬼魂一样,打完就跑,跑完再打,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出现,每一次都让军付出代价。从下午两点到天黑,他们在北路上打了六次伏击,毙伤军十五人,而他们自己连皮都没破。
中路的李德胜打出了自己的风格。
他的风格和赵大河不一样。赵大河是猛打猛冲型,而李德胜是阴险狡诈型。他不追求伤数量,他追求的是心理打击。
他利用自己对青龙山地形的熟悉,把军的搜索队引到了一个布满陷阱的区域。这些陷阱是陈峰提前布置的——在地上挖坑,坑底上削尖的竹签;在树枝上挂上手榴弹,拉弦系在树上;在必经之路上埋设绊雷,用细铁丝做绊索。
第一个陷阱在一个山坳的拐角处。
军的一个尖兵踩中了绊索,一颗悬挂在树上的手榴弹被拉响了。爆炸的气浪把那个尖兵掀翻在地,弹片在他身上开了好几个洞。后面的士兵被吓得趴在地上,好几分钟不敢动弹。
第二个陷阱在一个涸的溪沟里。
军以为溪沟是安全的,因为沟底没有植被,视野开阔。但他们没有想到,李德胜在沟底埋了两颗手榴弹,用石头压着,引信接在一细铁丝上。当最前面的士兵踩到铁丝的时候,两颗手榴弹同时爆炸,碎石和弹片像霰弹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散,三个士兵被击中,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被碎石打瞎了。
第三个陷阱在一片竹林里。
李德胜在竹林里布置了一个“声东击西”的把戏。他用一长绳子把几颗手榴弹的拉环串在一起,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棵竹子上,竹子被压弯了,用一细木棍别着。当军经过的时候,他在远处用打断了那细木棍,竹起来,拉动了绳子,几颗手榴弹同时爆炸。
这次爆炸的伤力最大——四个军士兵被炸死,两个人重伤。
军的士气开始动摇了。他们不怕在战场上面对面地打仗,但他们怕这种看不见的敌人、防不胜防的陷阱。每一个脚印下面都可能埋着手榴弹,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冷枪,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死亡。
带队的中队长不得不下令停止前进,原地扎营,等待第二天天亮再继续搜索。
而李德胜,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撤回了山洞附近。
南路的情况最复杂。
陈峰和顾长风面对的是一支配备了炮兵和装甲车的混合部队,兵力大约两百五十人,指挥官是一个中佐,姓山田,据情报显示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参加过俄战争和满洲事变。
陈峰没有选择和赵大河一样的扰战术,也没有选择李德胜一样的陷阱战术。他选择了狙——用精准的、致命的、一击必的方式,打掉这支部队的指挥系统。
下午三点,他选定了第一个目标。
是山田中佐的副官,一个大尉。那个大尉站在山脚下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几个军官讨论行军路线。他的位置很暴露,没有任何掩护,但他的周围有十几个士兵在警戒,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护卫圈。
陈峰趴在距离他们四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透过瞄准镜观察着那个大尉。
四百米。这是一个非常远的距离。毛瑟98k的有效射程虽然能达到八百米,但在四百米的距离上,的弹道已经开始明显下坠,风速和气温的影响也更加显著。他需要非常精确地计算弹道补偿。
风速大约每秒五米,从右向左。
气温大约零下二度,空气密度较高。
俯角大约十五度,弹道会略微偏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十秒钟,然后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微微向左上方偏移了一点,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四百米外,那个大尉的身体猛地一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军装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洞,黑色的,圆圆的,像一颗黑色的纽扣。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跪了下来,然后趴了下来,脸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副官被狙的消息在前线的军中引起了恐慌。
山田中佐下令所有军官摘下肩章和领花,混在士兵中间行军。但这并没有用——陈峰认的不是军衔,是行为。谁在发号施令,谁在指挥部队,谁在拿着地图和望远镜,谁就是他的目标。
下午四点半,他打掉了第二个目标。
是一个少佐大队长。那个人躲在队伍中间,周围全是士兵,从外面本看不到他。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使用了一台步话机,步话机的天线从人群中伸了出来,像一细细的针。
陈峰瞄准的不是人,是天线。沿着天线的方向向下偏了三十厘米,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少佐的天灵盖。
少佐的尸体倒下去的时候,步话机的话筒还握在手里,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山田中佐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溃兵,而是一个极其专业的狙击手。他下令所有人停止前进,就地构筑工事,用沙袋和弹药箱垒成掩体,把所有的军官都保护起来。同时,他向师团司令部发报,请求增援。
但增援不会很快到来,因为北路和中路的军也遇到了麻烦。
天黑之后,战斗进入了第二阶段。
陈峰带着顾长风摸到了军南路的宿营地外围。
军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帐篷搭成了两排,中间是通道,通道的两头各有一辆装甲车堵着,车顶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营地周围挖了简易的战壕,战壕前面布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子。
看起来固若金汤。
但在陈峰眼里,这个营地到处都是破绽。
“探照灯的照射周期是二十秒一圈,”他趴在距离营地三百米外的一处土坡上,对顾长风说,“每二十秒有两秒钟的盲区。在两秒钟之内,我可以从铁丝网最东侧的那道缺口翻进去,穿过战壕,进入营地。”
“两秒钟?”顾长风看了看那块缺口到营地的距离,至少五十米,“你跑得过探照灯?”
“不用跑,用爬。”陈峰说,“探照灯的盲区在东侧,因为灯架在西侧。从东侧爬进去,灯照不到。”
顾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呢?”陈峰问。
“我在这里给你掩护。”顾长风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如果有人发现你,我开枪把他们引开。”
“不用。”陈峰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十五分钟之后出来。如果十五分钟我没有出来,你就带着其他人撤。”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峰已经爬了出去。
他的动作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军装的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就是一堆起伏的土包。他爬过铁丝网的缺口时,铁丝网上的一尖刺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有理会。
穿过战壕的时候,他听到头顶上有脚步声。一个军士兵在战壕上面走来走去,靴子踩在沙袋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峰趴在战壕底部,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那个士兵走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翻出战壕,进入了营地。
营地里的帐篷都亮着灯,灯光从帐篷布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陈峰利用这些亮斑和阴影的交替,快速向营地中央移动。
他的目标是指挥帐篷。
指挥帐篷在营地的正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一号,门口挂着军旗,着天线。帐篷里亮着灯,几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晃动。
陈峰摸到了帐篷的侧面,用军刀在帐篷布上割开了一道口子,往里看了一眼。
帐篷里有五个人。山田中佐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地图,正在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的身边站着两个参谋,一个中尉和一个少尉,也在看着地图。帐篷的角落里,一个通讯兵戴着耳机,正在作电台。门口站着一个卫兵,背着,面朝外。
五个目标。
陈峰从腰带上摘下了一颗手榴弹。
他没有拉开拉环,而是把手榴弹当成了一颗“震撼弹”——他猛地掀开帐篷布,把手榴弹扔进了帐篷里,然后迅速趴下。
手榴弹砸在折叠桌上,滚了两滚,落在了地图上。
帐篷里的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山田中佐的反应最快,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到了腰间的上。但他的动作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水里游泳——因为他看到那颗手榴弹的拉环没有拉开,引信没有被触发。
但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陈峰已经从帐篷的侧面冲了进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军刀在他手中像一条银色的蛇。第一个目标——卫兵——他的刀尖从卫兵的后颈刺入,贯穿了脊髓,卫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了下去。第二个目标——中尉参谋——陈峰拔出刀,反手一刀,刀锋从中尉的喉咙划过,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第三个目标——少尉参谋——少尉试图拔枪,但手刚碰到枪套,陈峰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脏。
三秒钟,三个人。
剩下两个——山田中佐和通讯兵。
山田中佐终于拔出了,但陈峰已经到了他面前,左手抓住他握枪的手腕往上一推,枪口指向了天花板。砰的一声,打穿了帐篷顶,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那是唯一的一声枪响。
通讯兵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想往外跑,但被陈峰一脚踹翻在地。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陈峰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别动。”陈峰用语说。
通讯兵举起了双手,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峰把枪口移开,对准了山田中佐。山田的手腕被陈峰拧得脱了臼,掉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折叠桌上,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一种说不清的——屈辱。
一个大本帝国陆军中佐,被一个中国士兵在自己的营地里俘虏了。
这是比死更难接受的耻辱。
陈峰用语对山田说了一句:“跟我走。”
山田瞪着他不说话。
陈峰抬手就是一枪托,砸在山田的太阳上。山田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陈峰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已经有军士兵听到了那声枪响,正在向指挥帐篷靠拢。陈峰拖着山田,弯着腰,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退。他的速度很快,山田的身体在地上拖行,石头和树枝划破了他的军装和皮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被打晕了。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的时候,陈峰已经拖着山田翻过了战壕。铁丝网的缺口在眼前,他把山田先塞过去,然后自己钻了过去,拖着这个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在野地里狂奔。
顾长风在三百米外看到了他,立刻站起来,朝着营地的方向连开了几枪,把追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陈峰跑到了顾长风的位置,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山田,跌跌撞撞地往山里跑。身后军的追兵越来越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像萤火虫一样飞舞。
跑进山沟的时候,陈峰停下来,把山田扔在地上,端起毛瑟98k,对着身后追兵的方向打了三枪。三枪都是朝着大致的方向打的,不求命中,只求压制。
追兵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他们不知道前面有多少伏兵,不敢贸然追击。
陈峰重新架起山田,和顾长风一起消失在了青龙山的夜色中。
回到山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所有人都回来了。
赵大河坐在火堆旁边,身上的军装有几处被擦破的口子,但人没事。孙宝山蹲在洞口,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中正式的枪管,枪管上全是残渣和泥土。李德胜靠着洞壁,眼睛半闭半睁,显然已经累到了极限,但还在强撑着没有睡着。
林素素看到陈峰和顾长风拖着一个人回来,快步走了过来。
“俘虏?”她问。
“嗯,中佐。”陈峰把山田扔在地上,山田已经醒了,但太阳上的伤让他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林素素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山田的伤势。太阳上有一道裂口,皮肉翻开着,但没有伤到骨头。她用碘酒清洗了伤口,撒上磺胺粉,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她的动作依然是专业的、冷静的,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正在给一个军中佐包扎伤口。这个人,或者说他的同伙,可能就在几天前,在南京城里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家园。
但她还是包扎了。
因为她是医生。因为她在宣誓的时候就说过,无论敌人还是朋友,只要是人,她都会救。
这是她的原则。
也是她的底线。
山田中佐坐在山洞的角落里,被绑了手脚,靠在洞壁上。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奇、轻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陈峰蹲在他面前,用语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山田的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了,我不你。”陈峰说,“你不说,我也不你。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山田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恐惧。
陈峰从腰间拔出军刀,刀刃在山田的眼前晃了晃。刀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在火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我只问一遍。”陈峰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山田闭上了眼睛。
陈峰把军刀收起来,站起来,对赵大河说:“把他关到山洞最里面去。明天再审。”
赵大河点了点头,像拎小鸡一样把山田拎了起来,拖到了山洞最里面,用绳子把他绑在一石柱上。
陈峰走到洞口,靠在洞壁上,掏出口那张照片,借着月光看着。
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温婉的眉眼依然温柔。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排长。”赵大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咱们怎么办?”
“明天?”陈峰把照片塞回口,“明天继续打。”
“鬼子可是有一个大队在山上。”
“一个大队?”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大队算什么。再来一个大队,也是打。”
赵大河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是那种——你知道跟对了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十二月二十八,天亮之后,青龙山上的战斗进入了第三天。
军的三个搜索队在前两天的战斗中损失了将近三十人,士气大受影响。但他们没有撤退,因为师团司令部的命令是死的——一周之内缉拿凶手,否则军法从事。
与其回去接受军法审判,不如死在战场上。
山田中佐被俘的消息,在昨晚就已经通过无线电传回了军指挥部。师团参谋长中泽三夫暴跳如雷,在电话里把南路搜索队的代理指挥官骂了整整十分钟。他下令南路搜索队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山田中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今天军的行动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不再分三路搜索,而是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从山脚开始,由东向西,逐片逐片地搜索。每搜索完一片区域,就在地图上画一个红圈,表示“已清剿”。他们要用最笨的方法,把青龙山一寸一寸地翻一遍。
陈峰在岩洞的洞口观察着军的动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逐片搜索的方法虽然笨,但对陈峰来说却是最麻烦的。因为这种方法不留死角,不留盲区,不管你藏在哪里,只要你在这片山上,就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搜到。
“排长,他们这是要把整座山翻一遍啊。”赵大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我知道。”陈峰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山洞里的每一个人。
赵大河、孙宝山、李德胜、顾长风、林素素、王桂兰。还有那个被绑在石柱上的山田中佐。
六个人加一个俘虏。
面对八百个军。
这不是战斗,是围猎。
但陈峰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鬼子要把青龙山翻一遍。我们不可能永远躲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找到。”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们,不如我们去找他们。”
赵大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你是说——主动出击?”
“对。”陈峰在地上摊开地图,用手指着军搜索队的位置,“他们现在在山脚下,准备从东往西搜索。他们的队形很密集,人与人之间间隔不超过一米,像一张渔网一样往山上拉。这种队形的好处是不留死角,坏处是——他们的侧面和后面是空的。”
他用刺刀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我们从这里——青龙山北麓——绕到他们的后面去,然后从他们的后方发动攻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前面,不会想到后面会有人打他们。”
“打完就跑?”
“打完就跑。”陈峰说,“跑到下一个伏击点,再打,再跑。让他们在山上来回跑,累死他们。”
顾长风皱了皱眉:“这不就是昨天北路的战术吗?昨天赵大河就是这么打的,今天他们会不会已经有了防备?”
“他们会防备。”陈峰说,“但他们防不住。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已经死了,他们的通讯系统已经被打乱了,他们的士气已经低到了谷底。一个没有指挥官、没有通讯、没有士气的部队,就算有八百人,也是一盘散沙。”
顾长风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陈峰是对的。
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八百对六,从数字上看是压倒性的优势。但如果把这八百个人变成没有头的苍蝇,那他们的优势就大打折扣了。
“行动。”陈峰站起来,把毛瑟98k背在肩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大河把汤姆逊冲锋枪的弹匣换了新的,拍了拍枪托:“走吧,让鬼子尝尝老子的厉害。”
孙宝山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中正式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颗都压得稳稳当当。
李德胜的脸色有点发白,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花机关冲锋枪的枪带挂在脖子上,又把四颗手榴弹别在腰带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林素素走到陈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小心。”她说。
还是那两个字。从他们认识以来,每次陈峰出去执行任务,她都会说这两个字。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就是“小心”。
陈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素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王桂兰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但在那个寒冷的早晨,两只凉手握在一起,竟然有了一丝温暖。
十二月二十八,上午九时。
陈峰带着赵大河、孙宝山、李德胜从青龙山北麓绕到了军的后方。
他们的位置在军搜索队的东北方向,距离大约一公里。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军的队形——一个巨大的扇形,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扇形的正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扇形的后面——空无一人。
“打。”陈峰说。
赵大河第一个开火。汤姆逊冲锋枪的弹雨从军的后方扫过去,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收割着那些毫无防备的生命。三个军士兵在第一时间倒下,另外两个被弹片擦伤,惨叫着趴在地上。
孙宝山的中正式跟着响了起来。他的射击速度不快,但每一枪都打得很准,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李德胜的花机关也加入了战斗。他用的是单发模式,一枪一枪地打,像在靶场上练习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陈峰的毛瑟98k是最安静的,但也是最致命的。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军军官倒下。他打掉了一个少尉,又打掉了一个曹长,又打掉了一个正在用步话机联络的通讯兵。
军的队形瞬间崩溃了。
他们以为敌人只会在前面,所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现在后面突然冒出来一支火力凶猛的队伍,打掉了他们的指挥官和通讯兵,切断了他们的指挥系统,他们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左,有人往右。
八百个人,八百个方向。
这就是陈峰想要的效果。
但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军的职业素养毕竟在那里,在最初的惊慌过后,有经验的军曹和老兵开始自发地组织抵抗。他们趴在岩石后面,躲在树后面,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掩体,向陈峰他们的方向还击。
同时,他们开始向两侧迂回,试图包抄陈峰的小部队。
“撤!”陈峰下达了撤退命令。
四个人像四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他们沿着事先勘察好的路线,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山梁,跑到了五百米外的一个新阵地。
他们刚在新阵地上趴好,军的追兵就到了。
这次陈峰用的是冷枪战术——一个人开枪,三个人掩护。他打一发换一个地方,打一发换一个地方,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让军本摸不清他的准确位置。
赵大河用的是“诱饵”战术。他把自己的军帽顶在一树枝上,从岩石后面伸出去,军看到军帽就是一通乱射,打完了他换一个地方再伸,把军的弹药消耗了不少。
李德胜用的是“回马枪”战术。他在撤退的路上埋了几颗手榴弹,用细铁丝做绊索,然后在远处打冷枪引诱军追击。军追过来的时候踩到绊索,手榴弹爆炸,又是一片惨叫。
孙宝山用的最简单也最有效——他在一个位置打三枪,然后换位置,再打三枪,再换。他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一瘸一拐的腿在这一刻像是完全不疼了,像一只断了腿但依然跑得飞快的狼。
四个人在青龙山上和八百个军周旋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七个小时,打了十几仗,换了十几个阵地,毙伤军至少五十人,而他们自己——只有李德胜的左臂被弹片擦伤了一道口子,林素素用半卷绷带就包好了。
下午四点半,军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的弹药消耗过半,官兵疲惫不堪,指挥系统完全瘫痪,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代理指挥官在向师团司令部汇报的时候,用了“无能为力”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本陆军的战斗报告里,是极其罕见的。
因为它意味着承认失败。
师团司令部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发来了回复:搜索行动中止,部队撤回汤山镇休整。
撤退的命令传达到前线的时候,很多军士兵甚至松了一口气。他们宁愿在战场上面对面地和中国军队打仗,也不愿意在这座该死的山上被看不见的敌人折磨。
陈峰站在青龙山主峰的一块岩石上,看着军像一条土黄色的长蛇一样,从山上蜿蜒而下,退向汤山镇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从陷阱里挣脱,但知道自己下一次一定能抓住它的表情。
赵大河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水。
陈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一道凉线,舒服极了。
“排长,鬼子撤了。”赵大河说。
“嗯。”
“咱们赢了?”
“咱们没输。”陈峰把水壶还给赵大河,“但也没赢。他们还会再来的。”
“那就让他们来。”赵大河接过水壶,也灌了一大口,“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陈峰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赵大河看到了。
“走吧,”陈峰转身走下岩石,“回去看看林素素做了什么好吃的。”
山洞里,火堆烧得正旺。
林素素用缴获的大米和罐头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里面还加了野菜和野蘑菇,锅盖一揭开,香气弥漫了整个山洞。王桂兰在切咸菜,把咸菜切成细丝,码在盘子里,淋上几滴香油。顾长风在调试电台,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他正在努力寻找军统总部的信号。
李德胜靠在洞壁上,左臂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着。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那是自信的光,是一个男孩在战场上变成男人之后才会有的光。
孙宝山坐在角落里,也在吃饭。他的吃相很难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洞口,哪怕在吃饭的时候,他也保持着警戒。
赵大河是吃得最香的一个。他把米饭和咸菜拌在一起,用手抓着吃,三两口就扒完了一碗,又去盛第二碗。他一边吃一边说:“林护士,你这手艺不去开馆子可惜了。”
林素素没有理他。她端着两碗米饭,一碗给了陈峰,一碗给了顾长风。
顾长风接过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碗放在一边,继续调试电台。过了大约五分钟,耳机里终于传来了一个有规律的声音——嘀,嘀嘀,嘀嘀嘀。
是摩尔斯电码。
顾长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嘀嘀嘀,嗒嗒嗒,嘀嘀嘀——每一个符号都被他准确地翻译成字母,每一个字母都被他拼成单词,每一个单词都被他连成句子。
电报不长,不到五十个字。
但顾长风读完的时候,脸色变得很复杂。
陈峰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怎么了?”
顾长风把本子递给他。
陈峰接过来,看了一眼。他不懂摩尔斯电码,但顾长风已经把翻译好的中文写在了下面。
“军委会嘉奖青龙山行动,击毙敌中将以下百余人,战果辉煌。然敌已调集重兵围剿,尔部处境危殆。望即撤离青龙山,向南转移至皖南山区,与当地游击队会合。新指令待达。”
陈峰把本子还给顾长风,没有说话。
撤离青龙山。
向南转移。
和游击队会合。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在他的脑子里跳动。
他不想走。
青龙山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据地,这里的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林子,他都了如指掌。这里的地形适合打游击,这里的资源能养活他的小部队,这里离南京近,方便打击军的重要目标。
离开这里,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一群不认识的人——那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他也知道,军委会的命令不是随便下的。
军调集了重兵围剿。
一个大队不行,就来一个联队。一个联队不行,就来一个旅团。青龙山再大,也容不下一支被军盯死了的小部队。
如果不走,就是死。
“排长。”赵大河端着饭碗走过来,看到陈峰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陈峰把本子递给他。
赵大河看完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本子还给陈峰,说了一句:“你说了算。”
李德胜和孙宝山也知道了消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没有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陈峰做的决定,一定是为他们好的。
“什么时候走?”顾长风问。
“明天天亮之前。”陈峰说,“趁军还没有封锁山口,我们连夜撤出青龙山,向南走,过句容、溧水、高淳,进入皖南山区。”
林素素站起来,开始收拾药品。她把碘酒、磺胺粉、绷带、手术器械一样一样地装进背包里,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王桂兰帮她一起收拾,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李德胜站起来,走到山田面前,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山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要被释放了,但李德胜只是把他从石柱上解下来,重新绑了手脚,塞进了一个布袋里——这是陈峰的主意,用布袋装着俘虏,走在路上不容易被人发现。
山田在布袋里挣扎了几下,李德胜一脚踹在布袋上:“别动,再动打死你。”山田听不懂中文,但那一脚踹得很重,他老实了。
赵大河和孙宝山开始打包武器和弹药。他们把所有的都检查了一遍,把所有的都重新装填了一遍,把所有的炸药和手榴弹都集中在一起,分成了几份,每人背一份。
顾长风把电台装进背包,天线拆下来卷好,电池用油布包好防。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确认上膛、保险关好,然后把进腰间的枪套里。
陈峰一个人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青龙山的夜色。
月光照在山脊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哭泣。
他在青龙山住了十五天。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在这十五天里,他从一个打散了番号的溃兵,变成了一支敌后游击队的指挥官。他了中岛今朝吾,了佐佐木到一,了几十个军官兵,缴获了大批武器装备,建立了一个虽然简陋但运转良好的据地。
十五天,他做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了的事。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青龙山不是终点,皖南也不是终点。
他的终点,是这场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要回到苏州,回到静秋面前。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她不在了——那他就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替她,替所有被本人死的人,讨回这笔血债。
“走吧。”陈峰转过身,走进山洞。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背上背包,端起枪,跟在他身后。
林素素最后一个走出山洞。她在洞口停下来,转过身,看了看这个住了十五天的地方。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把洞壁上的地图照得清清楚楚。“血刺”两个字在火光中跳动,像两颗燃烧的心脏。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血刺”两个字下面,刻下了今天的期。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
然后把石头扔进火堆里。
火星子飞起来,飞到洞顶,撞碎了,落下来,像一场流星雨。
林素素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火堆还在燃烧。
但很快,它就会熄灭。
山洞会重新归于黑暗,归于寂静,归于时间的遗忘。
但“血刺”这两个字,会永远留在青龙山上。
因为有人来过这里。
因为他们在这里战斗过。
因为他们从这里出发,走向了更广阔的战场。
那才是他们真正的舞台。
南京只是序章。
青龙山只是起跑线。
血刺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