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把青羽鸡腹部朝上摆好,又去溪边洗了一遍手。
手上伤口碰水,疼得他皱眉。他没有躲。剖腹前手必须尽量净。没有肥皂,没有酒精,也没有厨房里那种能随手冲洗的水龙头,他只能用流动的溪水反复冲,把指缝里的泥和血搓掉。
石片也要洗。
顾问把锋利的黑石片放在水里冲了许久,又在另一块平石上刮了刮,尽量磨掉上面的泥。石片不是刀,边缘有缺口,割肉会扯。可他现在没有别的工具。
做菜从来不是等东西齐了才开始。
后厨里也常这样。客人催菜,料没备好,锅不顺手,火不稳,厨子不能站在原地抱怨。先把能做的做好,少犯错,别把菜毁了。
顾问蹲回鸡身旁,先没有下刀。
他用手指顺着腹部摸了一遍。
皮下有薄薄的脂肪,再往里是腹腔。青羽鸡虽然像鸡,但毕竟是魔物,内脏位置未必完全一样。系统只提示胆囊危险,没有替他把胆囊标红。真正动手的时候,还得靠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从腹部靠下的位置开了一个很小的口。
石片划开皮时,不像菜刀那样利落。皮肉被扯出毛边,顾问立刻停下,用另一只手把皮绷紧,再一点点往上割。切口不能深。深了就可能划破肠子,也可能碰到胆囊。
第一道口子只有两指长。
顾问把石片放下,用手指轻轻撑开切口。温热的内脏气味涌出来,腥味比外面重得多,还带一点苦草味。他没有嫌弃。内脏本来就是这个味,怕脏的人做不好这一步。
他先看见一团深红色的肝。
肝旁边有一枚深绿的小囊,颜色很醒目,像湿叶子里包着一滴浓苦的汁。
胆囊。
顾问的手停在半空。
它比普通鸡胆大一点,贴在肝边,外面有一层薄膜。只要石片滑一下,胆汁就会流出来。这个世界的胆囊还带苦毒,一旦破了,肉不是难吃那么简单,可能会害人。
顾问没有急着割。
他先把开口再扩大一点,但仍然只切皮肉,不碰内脏。然后用两较细的树枝当筷子,轻轻拨开周围组织。他动作很慢,慢到自己都嫌慢。
可他宁愿慢。
饿不会因为他急两分钟就消失,胆囊却会因为他急一刀就破。
风从林间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不知道有什么动物叫了一声。顾问背上全是冷汗,却没有抬头。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枚深绿色小囊上。
他用石片贴着肝边切下去,故意多带了一点肝肉。
宁可损失一小块可食部位,也不能赌胆囊的薄膜够结实。
石片割得不平,肝肉被扯开一点,深红色的血渗出来。顾问立刻停手,用树枝把胆囊托住,再从另一侧慢慢切断连接。最后一丝组织断开时,那枚胆囊完整地落在湿叶上。
没有破。
顾问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系统字迹浮现。
【危险部位已完整取出。】
【青羽鸡胆囊:不可食。建议:远离水源深埋。】
顾问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胆囊连同沾到的湿叶一起包好,又取了几片大叶子多包两层。然后他在离溪水较远的地方挖了个坑,把胆囊埋进去,盖上泥和石头。
这不是矫情。
有毒的东西不能随便丢。丢在水边,水会脏;丢在路边,别的动物可能吃;丢在营地附近,万一被人捡到当药材或食物,又是麻烦。
顾问回到鸡身旁,继续处理内脏。
肝还能用,但刚才切胆囊时带走了一小块,他暂时不敢吃,单独放在一片净叶子上。心脏颜色深,捏起来有弹性,可以煮透后吃。鸡胗,也就是砂囊,比普通鸡大,外面覆着一层硬膜,里面大概装着石粒和未消化的种子。这个东西如果洗净、去内膜,应该有嚼劲。
但现在条件太差。
他没有盐,没有锅,也没有足够净的容器。内脏最容易坏,处理不好也最容易腥。顾问看着那些内脏,最终只留下心脏和一小块看起来净的肝,其余暂时不碰。
不是舍不得。
而是不能贪。
他现在需要的是安全的一顿饭,不是把整只鸡一点不剩地吃光。能吃的不浪费,前提是会处理。不会处理还硬吃,就是拿肚子冒险。
他又检查了一遍鸡皮和切口。羽粉被水压住后,手臂被啄出的伤口没有再发麻,这是好事。腹腔没有明显破损,肠子也没有破,这是第二件好事。剩下的,就是把肉保存到能下锅为止。
顾问把可食和暂不食用的东西分开摆得更远。鸡腿、鸡架、肉靠近火边,心肝放在单独叶片上;肠子、嗉囊、沾过胆囊外膜的废叶则放到下风处,等会儿统一埋掉。
他知道这看起来麻烦。
如果旁边站着一个边境猎人,大概会笑他矫情:一只魔物而已,砍开,串上,烤焦,能嚼就行。
可顾问不这么想。
脏东西和净肉放在一起,最后就没有净肉。生肉和熟食混在一起,再好的汤也会出问题。危险部位不标出来,下一次就可能有人误拿。食物安全不是大酒楼才需要的规矩,越是穷,越是缺粮,越不能靠赌。
因为穷人输不起。
一锅坏汤,贵族最多骂厨子;边境人吃坏了,可能连药钱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顾问的动作更稳。
接下来是肠子。
肠子一旦破,味道会污染整只鸡。顾问用树枝托着,尽量完整地取出来,放到另一边。没有清洗条件,他不打算吃。鸡嗉囊里有些青色籽粒和碎叶,气味酸,他也一并丢进废弃叶包里。
等腹腔清空,鸡身终于净了许多。
顾问用溪水冲洗腹腔。
水流带走残血,肉色从暗沉变浅。鸡架露出细白的骨头,肉贴着骨架,腿肉紧实地连在两侧。腹腔内没有胆汁的绿色染痕,也没有肠液污染的臭味。还腥,但那是禽肉本身的腥,不是坏味。
顾问低头闻了闻。
草腥、血腥、湿羽味,还有一点魔物特有的淡淡土腥。
这种味道不能直接下锅。
需要焯水。
需要姜,或者类似姜的辛香。
需要盐。
最好还要一点野菜或菌菇提鲜。
可这些是下一步。
现在第一步完成了:食材没有被弄坏。
顾问把鸡身摊在石头上,开始处理羽毛残留。
大羽已经拔掉,但皮上还有许多细小绒毛。没有热水,他只能先用湿草把皮面擦净,再想办法燎毛。溪边不适合生火,气太重。他把鸡身用大叶子盖住,避免虫子落上去,又在周围撒了点湿泥压味。
他转身去找火。
在离溪不远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处旧火堆。火堆早就灭了,外圈用石头围着,中间有黑灰和几块烧过的木炭。旁边还散着半截断箭和几裂的骨头,看样子以前有猎人在这里歇过。
顾问蹲下拨了拨灰。
灰底没有余温。
但有木炭,有较的细枝,还有一块边缘发亮的硬石。另一侧草丛里,他又找到一小块锈色矿石。顾问试着用两块石头敲了敲,飞出一点极小的火星。
他精神一振。
火星很弱,但总比没有强。
生火不是他的强项。他在后厨用的是灶,拧开阀门就有火,最麻烦也不过是点火针坏了。现在要靠石头打火,他试了很多次,手腕都酸了,才让一点火星落进草里。
草先是冒烟。
顾问立刻俯下身,小心吹气。不能吹太猛,猛了火星会灭;也不能太轻,轻了起不来。他一边吹,一边把更细的树皮屑拢过去。
烟味钻进鼻子,他咳了两声,眼睛被熏得发红。
终于,一点小火苗从草里舔出来。
顾问赶紧加细枝,再加稍粗一点的枯枝。火不大,但够用。
他把青羽鸡拿过来,用树枝串起一部分皮面,小心在火上燎。细绒毛遇火卷曲,发出焦糊味。顾问没有把鸡皮烤焦,只快速转动,让火舌扫过表面,再用湿草擦掉焦黑的绒毛。
这一遍做完,鸡皮净许多。
他把整只鸡分开。
没有菜刀,不能漂亮地剁块。他沿关节找缝。鸡腿先卸下来,关节处用石片割开,扭一下就能分离。两只翅膀肉少,羽粉风险高,他暂时只留下靠近口的净部分。肉贴骨不好取,他没有强行片下,只在表面划开几道浅口,方便之后入味。鸡架保留完整,适合熬汤。
每分一处,他都观察肉质。
腿肉颜色更深,纤维粗,适合久炖。肉颜色浅,久煮会柴,最好晚下或者煮熟后撕丝。鸡皮薄,脂肪不多,但如果能慢慢熬出一点油,汤面会更香。鸡骨细密,里面骨髓少,但能提供清鲜味。
顾问用叶片把不同部位分开放。
这一步也很重要。
食材不是一整坨肉。不同部位有不同吃法。异界人如果只会整只架在火上烤,腿肉刚熟,肉可能已经柴了;外皮焦黑,骨边还带血。吃完觉得难吃,是必然。
系统再次浮出提示。
【已记录:青羽鸡基础处理。】
【步骤:放血,湿润羽,拔羽,避开胆囊,清理腹腔,燎去绒毛,按部位分离。】
【备注:未完成烹饪。需充分加热。】
顾问看完,心里有了一点踏实感。
这不是菜谱,只是处理记录。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比什么奖励都实在。只要步骤能复刻,以后再遇到青羽鸡,他就不会像这次一样全靠摸索。
天色慢慢暗了。
树林里的冷意重新压下来。顾问把火堆拢小,把鸡肉用净叶子包好,放在离火不远的位置。不能太近,太近会烤坏;也不能太远,冷了容易招虫。
他没有立刻吃。
鸡肉还生着。
哪怕他饿得手都抖,也不能啃生肉。魔物肉不是普通食材,刚处理完也不能掉以轻心。吃坏肚子,在这种地方就等于等死。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在心里重复了几遍。
处理净,不贪快。
处理净,不贪多。
处理净,再谈味道。
这是厨房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道理。客人记住的往往是香,是软烂,是入口那一下的满足。可真正支撑一顿饭的,是没人看见的清洗、分拣和丢弃。厨子要舍得扔。苦胆要扔,坏肉要扔,拿不准的菌菇要扔。
顾问以前也心疼过。后厨利润薄,老板看见边角料都想用上。但有些东西不能省。省错一步,出事的不是账本,是人的肚子。
他现在没有客人,只有自己。
可规矩不能因为只有自己就松。
他坐在火边,盯着叶包里的鸡肉,胃里一阵一阵收缩。
香味还没有出来,只有淡淡的肉腥和焦羽味。可顾问已经能在脑子里想象它变成汤的样子。
冷水下锅,先煮出血沫。
灰沫撇净,汤才会清。
骨头要敲开,腿肉要慢炖。
如果能找到辛辣的,就拍裂丢进去压腥。如果有带咸味的草,也许能凑一点盐味。哪怕没有葱,没有料酒,没有砂锅,只要有一个能盛水的容器,就能把这只魔物鸡变成一锅能救命的热汤。
顾问把目光投向旧火堆旁边。
那里有一些被落叶盖住的杂物。
他刚才忙着处理鸡,没有细看。现在火光亮起来,他看见落叶下露出一截灰褐色的陶片。
顾问伸手拨开叶子。
下面埋着一只裂口陶罐。
罐口缺了一块,外壁被烟熏黑,底部看起来还完整。
顾问把陶罐捧起来,轻轻敲了敲。
声音不算清脆,但没有漏底。
他看着那只破陶罐,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真实。
有肉了。
有火了。
现在又有锅了。
他低头看向包好的青羽鸡肉,轻声说:“还差一点能压腥的东西。”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湿草木味。顾问闻着闻着,忽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辛辣气。
不远处的树旁,有几株细叶植物被风压弯。部露出一截黄褐色的块茎。
味道像姜。
顾问没有急着拔。他先用树枝碰了碰,等系统给出提示。
【野姜。辛辣。可用于压制禽肉腥味。少量可食。】
顾问坐在火边,握着那只破陶罐,看着叶包里的青羽鸡,又看着不远处的野姜。
他还是很饿,还是很冷,也仍然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至少这一刻,他终于看见了活下去的办法。
做菜前先处理净。
胆囊不能破。
肉不能生吃。
汤要慢慢来。
这是他在异界给自己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也是第一顿饭真正开始之前,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