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少子府。
胡亥最近很烦。
烦的不是什么事,而是什么人——他大哥,扶苏。
起因是一桩小事。三前,扶苏上书劝谏减省民力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来,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有古贤之风。有人说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还有人说得更直白——“若是扶苏公子即位,我等或许不用再提心吊胆。”
这些话传到了胡亥耳中,像一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他跪坐于案前,面前摆着那几匹骏马图样的绢帛,却无心挑选。满脑子都是那些话。
“扶苏公子仁厚爱民。”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若是扶苏公子即位……”
胡亥将绢帛猛地推到一边,砚台被带倒,墨汁泼洒在案上,洇成一团污渍。
“少子息怒。”一旁的宦者连忙上前收拾。
“滚出去。”胡亥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咸阳水。
宦者不敢多言,低头退下。
殿中只剩胡亥一人。他望着案上那团墨渍,看它慢慢洇开,像一条蛇在游动。
他想起赵高说过的话。
“少子乃陛下最宠之子,只要陛下高兴,少子便是最有机会的人。”
最有机会。
最有机会什么?最有机会当太子?最有机会继承大统?
可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那是赵高在哄他。
父皇最宠他吗?也许吧。父皇会让他坐在膝头,会赏他珍玩,会在他犯错时一笑而过。可父皇从不让他参与朝政,从不问他治国之道,从不把他当作一个“可以托付天下”的人来培养。
而扶苏——父皇让扶苏读《诗》《书》,让扶苏参与朝议,让扶苏在上书劝谏之后仅仅是被冷落,而不是被头。
换作别人,敢上书劝谏父皇?怕是早已人头落地。
可扶苏只是被冷落了三天。
父皇对扶苏的“罚”,恰恰证明了对扶苏的“重”。
胡亥越想越气,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
“来人。”
宦者从门外探头:“少子有何吩咐?”
“去请赵令丞。就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务必来一趟。”
“唯。”
宦者跑出去了。胡亥重新坐回案前,将那些绢帛胡乱拢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竹简,提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听赵高说话。赵高说“有机会”,他就信有机会。赵高说“安分一些”,他就安分一些。赵高是他在这座宫殿里唯一能依靠的人。
不是因为他信任赵高,而是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信。
父皇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大哥扶苏,与他不是一路人。其他兄弟,要么太小,要么太远。朝中大臣,看他是少子,客客气气,却从无人真正靠过来。
只有赵高。
赵高会来他府中,会笑着和他说话,会告诉他父皇今天高兴不高兴,会在他犯错之前悄悄提醒他。
赵高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重要”的人。
胡亥放下笔,望着窗外。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咸阳的秋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离开这里。
离开咸阳,离开这座宫殿,离开父皇和大哥的影子。
去哪里都行。
可他走不了。他是皇子,生在这座宫,死也要死在这座宫。
这就是他的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高到了。
他着一身玄色深衣,步履从容,面带笑意,与这阴沉的天色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少子急召臣,不知何事?”赵高行了一礼,语气温和。
胡亥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二人。
“赵高,”胡亥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
“臣不敢欺瞒少子。”
“父皇是不是要立大哥为太子?”
殿中骤然安静。
赵高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极细微,像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道纹,转瞬即逝。
“少子何出此言?”赵高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听说了,”胡亥盯着赵高的脸,“大哥上书劝谏,父皇只是冷落了他三,并未降罪。这不像父皇的作风。换作别人,早就……”他没有说下去。
赵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少子所言不错。陛下对扶苏公子的宽容,确实非同寻常。”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胡亥头上。
“所以……父皇真的要立他?”胡亥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观察胡亥的表情——恐惧、不甘、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这些情绪在胡亥年轻的脸上交织变换,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什么。
赵高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少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陛下尚未立太子。只要未立,便一切皆有可能。”
胡亥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可大哥是长子……”
“长子未必是太子。”赵高打断了他,“少子难道不知,陛下本人也不是长子?”
胡亥一怔。
是的。父皇不是长子。父皇的父亲秦庄襄王去世时,父皇才十三岁,是在吕不韦的扶持下才登上王位的。长子?长子是长安君成蟜,早已被父皇除掉。
“自古以来,”赵高的声音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游进胡亥的耳朵,“立嫡立长,不过是儒生之见。真正的帝王,立的是贤,立的是能,立的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人。”
胡亥屏住了呼吸。
赵高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胡亥的眼睛。
“少子以为,陛下对扶苏公子宽容,是宠爱?还是愧疚?”
胡亥愣住了。
愧疚?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
“陛下对扶苏公子,”赵高一字一顿,“只怕不止是父子之情。”
“什么意思?”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是胡亥看不懂的密文。
“臣在宫中三十九年,见过许多事。扶苏公子的母亲,是陛下早年的妻室。她死得早,陛下来不及见最后一面。此后陛下对扶苏公子,便一直……很复杂。”
赵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既是补偿,又是失望。既想扶他上位,又嫌他不够狠。既爱他,又恨他不像自己。”
赵高收起竹简,看着胡亥。
“少子,陛下对扶苏公子的感情,是一笔三十年的旧账。而陛下对你,没有旧账。你是一片空白。空白,意味着你可以书写任何东西。”
胡亥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我该怎么做?”
赵高微微一笑。
“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
“对,”赵高点头,“少子只需做一件事——让陛下高兴。陛下不高兴的时候,你不要凑上去。陛下高兴的时候,你多说几句让他更高兴的话。仅此而已。”
胡亥皱着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高站起身,“少子,宫中最危险的人,不是做错事的人,而是让陛下不高兴的人。扶苏公子上书劝谏,陛下不高兴了,所以被冷落。少子从未让陛下不高兴,所以少子最有机会。”
赵高行了一礼。
“臣言尽于此。少子若信臣,便照臣说的做。若不信,臣也无话可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赵高。”胡亥叫住了他。
赵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赵高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胡亥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恭顺,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疲惫又像是决然的东西。
“臣在宫中三十九年,见过三位秦王。每一位秦王在位时,臣都以为,这便是臣要效忠一生的人。可每一位秦王都会老,会死,会被新人取代。臣已经没有下一个三十九年了。”
他看着胡亥,目光幽深。
“臣想赌一次。赌少子,会是那个让臣善终的人。”
胡亥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赵高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殿中只剩下胡亥一人。
他坐在案前,望着赵高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赵高在赌他。
他呢?他在赌谁?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赌的。他只有赵高。
扶苏有朝臣的支持,有仁厚的名声,有父皇复杂的情感。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朝臣支持,没有政绩可言,没有让父皇高看一眼的本事。他只有一个赵高。
一个在宫中待了三十九年、赌他是未来的人。
胡亥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几匹骏马图样的绢帛,重新仔细端详。
他要挑一匹最好的马,献于父皇。他要让父皇高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殿外,雨终于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敲在瓦檐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胡亥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很冷。
——
赵高走出少子府时,雨已下得颇大。
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深秋的雨冷得刺骨,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在廊道中站了片刻,望着雨幕出神。
方才对胡亥说的那些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真的是—— 因为扶苏出生的时候,始皇帝处于一个特殊的时期,朝堂被吕不韦把控,赵姬忙着跟嫪毐亲亲我我,华阳太后跟他毫无血缘关系,亲弟弟成蟜跟他关系恶劣,此时刚出生的扶苏是唯一一个跟他血脉相连能够放心的人。
假的是——陛下对扶苏的态度,并非“既爱又恨”,而是“不知道怎么爱”。
赵高在宫中三十九年,见过陛下对扶苏的每一次召见、每一次训斥、每一次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对扶苏的感情,不是复杂,而是——不知道怎么办。
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父亲的人,面对自己的长子,能不复杂吗?
赵高不会告诉胡亥这些。他需要胡亥觉得扶苏是威胁,需要胡亥觉得只有依靠他赵高才能保住自己。因为一个恐惧的棋子,比一个安心的棋子更好用。
赵高抬头望天。雨水落入他的眼睛,他没有眨。
他知道陛下在怀疑他。从今清晨那个问题开始,他就知道了。
他也知道蒙毅今入宫面圣了。他的眼线告诉他,蒙毅走的偏殿侧门,避开了一切耳目——但避不开他的耳目。
蒙毅。两年前判他死罪的人,如今又被陛下召见了。
赵高闭上眼睛。
棋局已经开始了。陛下执黑,他执白。陛下有蒙毅、李斯、扶苏,而他只有胡亥——还有一个遍布宫中的眼线网。
这局棋,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局棋,不会善终。
赵高睁开眼,迈步走进雨中。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咸阳宫幽深的廊道尽头。
——
咸阳宫,章台。
嬴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那道写给扶苏却尚未送出的诏书。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那卷竹简,走到灯前。
烛火舔舐着竹简的边缘,火光明灭,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烧。
他将竹简从火边拿开,重新卷好,放回枕边。
时候未到。
他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时机。
窗外传来雨声。
嬴政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了一句话。
“咸阳的雨,扶苏那里,不知下了没有。”
无人应答。
唯有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上,敲在阶前,敲在一个帝王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