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派往北疆的人回来了。
那人叫陈平——当然不是真名。他是在一个深夜入城的，没有走正门，从一个废弃的水门爬进咸阳，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入这座沉睡的都市。
他径直去了车府令署。
赵高没有睡。他在等。
“说。”赵高坐在案后，面前一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只照亮他下巴到口的区域，眉眼都藏在阴影中。
陈平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城外渭水的支流比看起来要深。
“蒙恬一切如常。”他低声道，“每巡视长城工地，督促将士练。北疆三十万大军，上郡十二万，云中八万，九原十万。蒙恬居中调度，令行禁止。”
赵高面无表情。
“王离呢？”
“王离已被蒙恬提拔为裨将，统率九原一部，约两万人。此人年轻，不到三十，有野心，好结交。臣以商贾身份与之接触，他未起疑。”
赵高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告诉他你是谁了吗？”
“没有。臣只说自己是咸阳来的商人，想在北疆做些生意，求王将军庇护。王离收了臣的礼，答应帮忙。”
“够了。”赵高打断了他，“不要再接近王离了。一次是偶遇，两次就是可疑。陛下最近……眼睛很尖。”
陈平低下头：“唯。”
“你回去之后，盯住王离的动向，但不要再与他接触。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记下来，每两个月送回一次。不要用驿传，走民间商道。”
“唯。”
“去吧。”
陈平起身，向赵高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高独自坐在昏暗的偏室里，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离。
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家三代为将，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若能得到王离，北疆三十万大军，便有了一条缝隙。不需要多，一条就够了。
赵高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的。
——
同一时刻，嬴政也没有睡。
他坐在章台殿的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大秦的疆域，从陇西到辽东，从九原到南海。万里江山，尽在一图之中。
但他在看的不是舆图。
天启悬浮在面前，暗金色的字符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赵高势力网络——局部展开】
·太医令郑康：关联度31/100（受赵高试探）
·少子胡亥：关联度67/100（赵高核心）
·宫内宦者二十七人：受赵高节制或收买
·朝中大臣关联：排查中（已完成11/43）
【赵高近期行动】
·前：密会胡亥，时长约半个时辰，内容涉及“立储”“扶苏”
·昨：遣人往北疆方向，目标：王离
·昨：召车府令署吏员五人，分批次密谈，每人不逾一盏茶
【赵高忠誠度】？？？/100（无法显示）
嬴政的目光停在“目标：王离”四个字上。
王离。王翦之孙。王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赵高伸手到北疆，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是为了收买。收买王离，就是收买王家。收买王家，就是在北疆三十万大军中钉下一钉子。
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咸阳一路向北，经过上郡，到达九原。手指停在九原的位置——王离统兵之处。
两万人。
如果王离被赵高收买，两万人就会被赵高掌控。两万人不足以造反，但在关键时刻，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嬴政将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提笔写了一道密诏。
不是给蒙恬的，是给蒙毅的。只有一行字：
“查王离与赵高有无往来。”
写毕，卷起，封好，以暗漆封缄。他没有召蒙毅入宫——赵高正盯着章台的一举一动，频繁召见蒙毅会打草惊蛇。他要换一种方式传递。
“来人。”
一名郎官入内。
“将此密诏送至蒙毅府上。走西门，换便服，勿使人认出你是宫中之人。”
“唯。”
郎官接过密诏，收入袖中，转身离去。嬴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郎官停下脚步。
“送完之后，不要直接回宫。在城中绕三圈，确定无人跟踪，再回来。”
“唯。”
郎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嬴政重新坐回御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九原的位置。
赵高，你想碰军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冷笑。
碰吧。你碰多少，朕砍多少。
——
那午后，赵高再次去了少子府。
他没有让人通禀，直接从侧门进入。胡亥府中的宦者早已习惯了他的来去自如，无人阻拦，也无人多问一句。
胡亥正在偏殿中用膳。案上摆着四五道菜，有炙肉、有鱼脍、有羹汤，虽不算奢华，却远比扶苏府中的粗茶淡饭丰盛得多。
见赵高进来，胡亥放下筷子，屏退左右。
“出什么事了？”胡亥问。他注意到赵高今的神色与往不同——不是那种刻在脸上的恭顺，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少子，”赵高行了一礼，没有落座，而是站着说话，“臣想请少子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少子去见陛下，主动请求去骊山。”
胡亥愣住了。
“去骊山？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刑徒。”赵高的声音很平静，“看他们的衣食住行，看陵墓的工程进度，看少府拨付的粮草是否充足。看完之后，写一份奏报，呈于陛下。”
胡亥皱着眉，不解其意。
赵高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下去：“少子，扶苏公子为何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因为他上书劝谏，因为他忧心国事。哪怕陛下不采纳他的建议，也会觉得这个儿子有担当。”
“我也上书劝谏不行吗？”胡亥脱口而出。
“不行。”赵高摇头，“劝谏是扶苏公子做的事。少子若也去劝谏，便是在他的路上追他，永远追不上。少子要做的是——走一条不同的路。”
“什么路？”
“务实。”赵高一字一顿，“扶苏公子动嘴，少子动手。扶苏公子说‘应该怎么办’，少子去看‘到底怎么样’。陛下不会觉得一个去骊山看刑徒的儿子是在争宠，陛下会觉得——这个儿子在做事。”
胡亥沉默了片刻。
“可我什么都不懂……去了能看什么？”
“不需要懂。”赵高的语气很笃定，“少子只需要去看，去听，去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写下来。写得不好没关系，陛下会看到少子的态度。”
胡亥咬了咬嘴唇。
“你确定这有用？”
赵高微微一笑。
“臣在陛下身边三十九年，见过无数人试图讨陛下欢心。有人靠才华，有人靠忠诚，有人靠谄媚。陛下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这些。陛下看重的是——这个人有没有在用他的脑子。”
他顿了顿。
“少子去看刑徒，便是在用脑子。因为少子在关心国事，在关心父皇的陵墓，在关心大秦的基。这些东西，比一百匹骏马都有用。”
胡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好。我去。”
赵高低头，掩住了嘴角那一丝笑意。
胡亥不会知道，他去骊山看到的那些刑徒，正是赵高通过少府的人故意安排的——最惨的、最饿的、最让人心酸的。胡亥的奏报会写得感人肺腑，陛下会看到小儿子的仁心。
而扶苏，只会写冷冰冰的谏书。
这就是赵高的棋。
不是让胡亥比扶苏强，而是让胡亥看起来比扶苏“更懂事”。
——
当夜，嬴政收到了蒙毅的密报。
只有一行字：“王离与赵高无直接往来。但王离近三月收受商贾贿赂，累计折合钱帛约五千金。”
嬴政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千金。不是小数目。王离敢收，说明他觉得自己有收的本事，或者——他需要用钱。
一个需要用钱的将领，是最好收买的。
嬴政将密报放在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提起笔，给蒙恬写了一封信。不是密诏，是私信——兄长对兄长的信。
“王离年少，易被人利用。朕不疑王家忠诚，但人言可畏。望将军以长辈之责，多加管教。勿使王家三代忠烈之名，毁于一人之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
这封信，蒙恬会看懂。不是让他处置王离，而是让他看住王离。王离若再与赵高的人接触，蒙恬会知道，会阻止，会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把王离按下去。
这就是赵高看不到的那层棋。
赵高以为他在收买王离。殊不知，嬴政早已在王家周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嬴政将信装入木函，封好，唤来郎官。
“送往上郡，交蒙恬亲启。”
“唯。”
郎官退下。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启在眼前浮现——
【任务“查王离”进度：80%】
【赵高北疆布局：已被发现，尚未收网】
他嘴角微微上扬。
赵高，你慢慢织网。网越大，收网的时候，你挣扎得越狠，朕看得越爽。
窗外，夜色如墨。
咸阳城沉睡着，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深渊。但在这深渊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交换着无声的信号，有无数只手正在黑暗中摸索。
暗流涌动，波涛将至。
而站在浪尖上的那个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