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
不是敲门声,是瓦片碎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哗啦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屋顶上。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窗户纸没有透光,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屋顶上的动静。有人在屋顶上走,脚步很轻,但瓦片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下,两下,三下,从屋檐的方向往屋脊的方向移动。
不是猫。猫不会在屋顶上走直线。
陆沉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刀柄。刀柄上的麻绳硌着手心,凉丝丝的。他没有动,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脚步声从屋脊移到了后院的方位,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是往下走,踩在屋檐边的瓦片上,瓦片发出更大的咔嚓声。然后是一声轻响,像是一个人从屋檐上跳到了地上。
陆沉坐起来,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别在腰间。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后院没有人。
桂花树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伞,沙袋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院墙上面有一个人。不是站在墙上,是趴在墙头上,两只手扒着墙头的砖,脑袋从墙外面探进来,正在往院子里看。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
陆沉认识这张脸。这个人来过药铺。买过金疮药。那天买完药之后没有走,站在柜台前面,用那种“你不借我就恨你”的眼神看着他。后来他又来了,不是来买药,是来问药铺还招不招人。陆沉说不招,他走了。
刘全。他叫刘全。
刘全没有看到陆沉。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桂花树扫到沙袋,从沙袋扫到厨房的门,从厨房的门扫到陆沉房间的窗户。窗户关着,纸是白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刘全从墙头上翻了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猫。他没有往陆沉的房间走,而是走向了药铺的前院。走了两步,停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不是柴刀,是铁刀,一尺多长,刀身很窄,刀刃上有几个豁口,在月光下反着光。
陆沉站在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刘全是来偷东西的。药铺的前院有钱柜,钱柜里有今天的营业额,四百多文。还有药材。血竭、没药、香、麝香,每一样都能换钱。刘全不是来他的,刘全是来偷的。
他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药柜的抽屉,木头之间的摩擦声,吱呀一下,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里听得很清楚。然后是铜钱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有人在把钱柜里的铜钱往布袋里倒。
陆沉松开刀柄,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动了之后会怎样。他练了快一个月的拳,第一式刚入门,第二式和第三式各练了几百点熟练度,剩下的九式连练都没练过。他没有过人,没有跟人打过架。他拿什么去拦刘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面上的痂裂开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这只拳头打沙袋还行,?他不知道。
前院的声音停了。脚步声从药铺里面传出来,穿过前院,往后院的方向走。陆沉站起来,退到门后面,把门拉开一条缝。刘全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左手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右手握着那把豁了口的铁刀。他走到院墙前面,把刀咬在嘴里,两只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趴在墙头上,把布袋先扔到墙外,然后翻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陆沉站在门后面,听着那个声音消失。他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手指上粘着汗,黏糊糊的。他走到前院,点起油灯。药柜的抽屉被拉开了好几个,钱柜的盖子被撬开了,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全都不见了。
玩家:陆沉
身份:平民(周家药铺伙计)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98/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71/100
疲劳值:42/100
银两:25文(抽成)+ 5文(柜底散钱)= 30文
负债:213文(欠赵铁山)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2200/12000)
·第一式:开门见山(已入门)
·第二式:仙人指路(600/1000)
·第三式:横扫千军(550/1000)
·第四式:双峰贯耳(100/1000)
·第五式:黑虎掏心(100/1000)
养生功法:五禽戏(鹿式、虎式、熊式已入门)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
今天的营业额四百九十六文,加上前几天剩下的,全部被偷了。
陆沉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个被撬开的钱柜。柜盖的锁扣被刀撬弯了,木头裂了一条缝。他把锁扣掰直,扣上,裂缝还在。裂缝像一道伤疤,从锁扣的位置往下延伸,一直到柜板的边缘。
陈伯的房间里传来咳嗽声。咳了两声,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响。陈伯没有醒。
陆沉把油灯吹灭,走回后院。他没有回房间,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刘全翻墙的那个位置。墙头的砖被踩碎了一块,碎渣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把碎砖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砖渣很锋利,扎手。他握紧拳头,砖渣嵌进掌纹里,疼了一下。
天亮之后,陈伯第一个发现了钱柜被撬。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然后他打开钱柜,把里面剩下的东西拿出来——几文散钱,落在柜底的缝隙里,没有被刘全找到。五文。五文钱,加上陆沉怀里的二十五文抽成,一共三十文。
“陈伯,是昨天那个人偷的。刘全。来过两次,第一次买金疮药,第二次问招不招人。”
陈伯把钱柜关上,锁扣弯了,关不严,他找了一麻绳把柜门绑住。“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从流民营来的。”
陈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去过流民营,不代表他是坏人。你在流民营住过,你也不是坏人。”
“他偷了药铺的钱。”
陈伯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把被拉开的抽屉一个一个地关好,把抽屉上的标签擦净。当归、黄芪、甘草、陈皮、茯苓——每一个标签都擦了一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婉来的时候,陆沉把事情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到钱柜前面,看了看被撬弯的锁扣和绑在上面的麻绳。
“丢了多少钱?”
“大约一两银子。”
周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这个月的月钱。八百文。扣掉你欠赵铁山的二百一十三文,还剩五百八十七文。扣掉你今天晚上要配给柳三的药钱五百四十二文,还剩四十五文。”
陆沉看着那块碎银子,在柜台上反着光。
“周姑娘,药铺被偷的钱,从我工钱里扣。”
“不用。又不是你偷的。”
“但药铺的钱是在我值夜的时候丢的。”
周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值夜的时候在什么?”
陆沉张了张嘴。他值夜的时候在睡觉。他每天晚上练拳练到半夜,累得倒头就睡,睡得比死人还沉。刘全翻墙、撬钱柜、倒铜钱,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听到瓦片响的时候,刘全已经在屋顶上了。如果刘全不是来偷钱,是来他的,他现在已经死了。
“我睡觉了。”陆沉说。
“那你以后别睡了。”周婉把那块碎银子推到他面前,“柳三的药,今天要送到北城。送完药回来,把后院的墙加高。”
银两:30文 → 830文(月钱800文+柜底5文+抽成25文)
银两:830文 → 288文(买药材花去542文)
陆沉拿出五百四十二文,买了柳三要的那些药——血竭、没药、香、红花、麝香、龙骨、三七。药材用油纸包好,装进布袋,扎紧袋口。剩下的钱,二百八十八文,他揣进怀里。
下午,陆沉提着布袋,往北城走。
北城的街道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窄,破,脏。卖旧衣服的铺子门口挂着几件发霉的棉袄,卖破铜烂铁的铺子门口堆着一堆生锈的铁器,刀、剑、枪头、箭头,混在一起,像一堆垃圾。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男人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磨。磨刀石是青色的,上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浆。看到陆沉走过来,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
陆沉加快了脚步。他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扣了三下。门开了,方脸男人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腰间别着那把短刀。
“送药的?”
“送药的。”
方脸男人接过布袋,打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药材,然后合上。“进来吧。”
陆沉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晒着药材,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晒的不是乌梅,是枸杞。枸杞鲜红色,铺在竹匾里,像一片红色的地毯。方脸男人带着他走进屋子。老刘坐在长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铜框眼镜。看到陆沉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药放桌上。”老刘说。
方脸男人把布袋放在桌上。老刘打开布袋,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血竭、没药、香、红花、麝香、龙骨、三七。他每拿一样,就凑到灯下看一看,闻一闻,然后放在另一边。
“齐了。”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柳爷给的钱。”
陆沉拿起布袋,打开,里面是碎银子。他把银子倒在柜台上,用戥子称了一下——五钱,五百文。他拿了五百文,把布袋还给老刘。
“多了。”老刘说,“柳爷给的,就是你的。”
银两:288文 → 788文
陆沉把钱揣进怀里。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脸男人叫住了他。
“你昨天晚上,药铺被偷了?”
陆沉停下来,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北城的人都知道了。”方脸男人说,“偷你药铺的人,叫刘全。今天早上他在北城卖药铺的东西,血竭、没药、香,都是你药铺的。”
陆沉的手握成了拳。“他现在在哪?”
“你找到他又怎样?了他?”方脸男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过人吗?”
陆沉没有说话。
“他没有走远。在北城的一条巷子里。你出了这门往左拐,走到底,右拐,第三条巷子。”方脸男人说完,关上了门。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还握着拳,拳面上的痂裂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松开拳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往左拐。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枯草,黄的叶子在风里摇。地上全是垃圾,破陶罐、烂草鞋、发霉的菜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烂的臭味。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刘全。
刘全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破布,破布上摆着几样东西——几个纸包,一个小陶罐,一把豁了口的铁刀。纸包里的药材被翻过了,乱糟糟的,有的纸包已经破了,药材洒出来,落在地上。刘全低着头,正在把洒出来的药材捡回纸包里,动作很急,手指在发抖。
陆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刘全抬起头,看到陆沉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个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终于来了”。他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药铺的钱是你偷的?”陆沉问。
刘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药铺的钱是不是你偷的?”
“是。”刘全说,声音很平静,“我偷的。钱花完了。买了两个饼子,一碗面。还剩这些,你拿回去。”
他用下巴朝破布上的药材努了努。
陆沉看着破布上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材。血竭、没药、香。都是柳三要的药材,周婉配了一个月的量。刘全偷了钱柜里的钱,又偷了柜台上的药包。
“你知不知道这些药是给谁的?”
“不知道。”
“给柳三的。”
刘全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像有人在抽他脸上的血。柳三。北城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柳三。柳三的人砍人不眨眼,收钱不收欠条。柳三要的东西被人偷了,柳三不会找陆沉,不会找周婉,不会找药铺——柳三会找刘全。
“你为什么不跑?”陆沉问。
“跑不掉了。”刘全说,“柳三的人已经找过我了。他们说,天黑之前,把药还回去。还不了,砍手。”
陆沉看着他。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右手。右手在抖,不是饿的抖,是怕的抖。
“你偷药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这样?”
刘全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药铺丢了钱,周姑娘会亏钱?陈伯会扣工钱?我会被赶出去?”
刘全还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开,落在破布上的药材上。
“我只是想活着。”刘全说,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饿。我饿得睡不着觉,饿得胃疼,饿得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我偷你的钱,买饼子,吃完了就不饿了。吃完了就不想了。”
“吃完了之后呢?”
刘全沉默了很久。“吃完了之后,还是饿。”
陆沉蹲下来,把破布上的药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装进布袋里。血竭、没药、香,每一样都洒了不少,地上的药粉被风吹散了,捡不起来了。他把布袋扎紧,站起来。
“你走吧。”陆沉说。
刘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你不我?”刘全问。
“我不会人。”
“你现在不我,以后你会后悔的。”
陆沉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笑声。刘全在笑,笑得不大,但很清楚,像有人在哭。
陆沉没有回头。
走回药铺的时候,天快黑了。陈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陆沉回来,他把茶碗放下。
“药送到了?”
“送到了。”
“遇到刘全了?”
陆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北城的人来过了。说你在巷子里和刘全说了话。”陈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们说你不刘全,刘全会你。”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把里面的药材倒在桌上。血竭、没药、香,每一样都少了一些,洒在巷子里的地上,捡不回来了。陈伯看着那些药材,沉默了很久。
“这些不够给柳三。”
“我知道。”
“柳三不会听你解释。”
“我知道。”
陈伯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后院,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沉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桌上那些药材。他把药材重新装回布袋,扎紧袋口,放在柜台的角落里。然后他走到后院,站在桂花树下,开始打拳。仙人指路,横扫千军,双峰贯耳,黑虎掏心。一百遍。
六合拳熟练度:2200 → 2350
打完拳,他把刀抽出来,劈,刺,斩。一百刀。他把刀回刀鞘,站在院墙前面。墙上的印子还在,凹坑深了一点点。他握成拳,一拳打在墙上。砰的一声。第二拳。第三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手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拳头打在墙上,他感觉不到墙的硬度,感觉不到拳面的触感,只感觉到骨头在震动。打到第二十拳的时候,墙上出现了血印。不是墙出血,是他的拳面破了,血涂在青砖上,被砖吸进去,变成暗红色的斑。
他没有停。第三十拳,第四十拳,第五十拳。
打了五十拳之后,他停下来,看着墙上的血印。他的手在滴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打在泥地上。他没有擦。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刀柄。
陈伯说刘全会他。北城的人说他应该了刘全。刘全说自己会后悔的。他不信。不是不信刘全坏,是不信人会坏到那种程度。他在流民营住了十几天,饿过,冻过,被人追过。他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没有抢过别人的饼,没有用刀砍过别人的手。他不信饿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畜生。
但他想起了王虎的话。王虎说:“穷到一定程度,人就变了。”不是变成畜生,是变成另一种人。那种人你看不出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笑,和他走路的时候他走在后面,和你分开的时候他说“走了”。你以为他还是那个人,但他已经不是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拳面上的血蹭到了棉被上,在白棉布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有看,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脚步声,不是咳嗽声,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从药铺的前门传来,金属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里听得很清楚。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他没有动,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门闩被拨开了。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脚步声从前门走进来,一个人的,脚步很轻,但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穿过前院,往后院的方向走。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停在了桂花树旁边。
陆沉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刀柄。他没有坐起来,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从桂花树旁边移到了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铁刀。月光照在刀上,刀刃上的豁口像一排牙齿。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刘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