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刀是被自己的手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的疼,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是有人把他的手指一掰开,往里面灌了铅,然后再合上。他睁开眼,破庙的屋顶洞里漏下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躺在地上,盯着那尊掉了半边脸的佛像看了一会儿。佛像的另外半边脸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他说——疼吧?我也疼。我在这儿站了几百年了,风吹雨打,晒雨淋,半边脸都掉了。我都没喊疼,你喊什么?
李刀没喊疼。他从不说疼。他爹从小就告诉他,男人不能喊疼。喊疼也没用,疼还是疼,不会因为你喊了就不疼了。他爹还说,疼的时候咬咬牙,咬咬牙就过去了。李刀不知道他爹说得对不对,但他爹很少说错话——除了关于他娘的事。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肿了,关节处鼓起了包,像是手指上长了瘤子。他握了握拳,疼得龇了龇牙,但他没出声。
旁边,莫小鱼还在睡。这小子睡觉越来越不老实了,昨天还是“木”字形,今天已经变成了“大”字形——胳膊和腿都张开了,占了大半个破庙的地面。李刀轻轻把他的胳膊推开,莫小鱼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白莫愁不在。她今天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有一批外卖要赶早高峰。李刀不太懂什么叫“早高峰”,但他猜大概是很多人同时要吃饭的意思。
佟灵也不在。她昨天说老板娘要赶一批货,让她早点去绣坊。这姑娘最近越来越忙了,有时候半夜还在绣花,李刀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总能看见她的方向亮着一盏小灯——那是她用绣花针换来的小油灯,灯光很暗,但足够她绣花了。
吕如一在门口的石头上坐着,腿上摊着小本本,正在写东西。她每天早上都要写,风雨无阻。李刀有时候觉得,吕如一的手和他的手是一样的——他的手是用来搬东西的,吕如一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不一样的是,搬东西的手会肿,写字的手不会。但吕如一的手指上也长了茧,不是肿的茧,是磨出来的茧。写字也能磨出茧来,这是李刀以前不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坐下来。
“早。”他说。
“早。”吕如一头也不抬。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叫得响。
“你的手怎么了?”吕如一突然问。
李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肿得像个萝卜,关节处的包更大了。
“搬东西搬的。”
“疼吗?”
“不疼。”
吕如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李刀觉得她把什么都看穿了。这个姑娘就是这样,眼睛不大,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爹说这叫“洞察力”,她娘说这叫“多管闲事”。李刀觉得她娘说得对。
“我今天要去搬一个大件。”李刀说。
“多大?”
“很大。”
吕如一在小本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小心点。”
“嗯。”
李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吕如一看着他的背影,在“今待办”那一栏又写了一行字:“提醒李刀注意安全——他的手肿了,但他说不疼。不疼比疼更可怕。”
二
“大力搬家公司”在飞云镇的西大街,门面不大,但后院很大。院子里停着几辆板车,堆着各种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铁锅、断了腿的板凳。这些东西都是客户不要的,老板说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扔。李刀来了之后,把院子里整理了一遍,能修的修,能补的补,不能修不能补的劈了当柴烧。老板看着焕然一新的后院,说了一句:“小李,你是个过子的人。”
李刀不知道什么叫“过子的人”,但他觉得这大概是好话。
今天老板给他安排了一个大活——飞云镇东大街的王员外要搬家,从东大街搬到北大街,路程不远,但东西多。王员外是飞云镇的首富,家里光家具就有一百多件,还有钢琴、书架、大理石桌子、红木屏风,每一样都死沉死沉的。
“小李,这个活你一个人行不行?”老板问。
“行。”李刀说。
“王员外要求高,东西碰坏了要赔。”
“知道。”
“王员外脾气大,说话不好听,你忍着点。”
“知道。”
老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李刀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
李刀推着板车,走了。
飞云镇的街道在他脚下延伸,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他走得不快不慢,板车在他身后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唱一首老歌。
他想起他爹。
他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力士。李大嘴在同福客栈当厨子之前,据说在码头扛过包,一个人能扛三袋,一袋两百斤。后来佟湘玉开了同福客栈,把他从码头挖了过来,说“你力气这么大,炒菜肯定好吃”。李大嘴当时不明白力气大跟炒菜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来了。来了之后他发现,力气大跟炒菜确实有关系——颠勺的时候,别人用两只手,他一只手就够了。
李刀的力气遗传了他爹。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比别人力气大。别人搬不动的东西,他搬得动;别人举不起来的东西,他举得起来。他爹从来不夸他力气大,只说“力气大有什么用?力气大能当饭吃?”但每次说这话的时候,他爹都会多做一碗红烧肉,放在他面前。
三
王员外的家在飞云镇东大街的尽头,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警告每一个靠近的人——别进来,这里面的人不好惹。
李刀推着板车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
出来一个管家,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上下打量了李刀一番。
“你就是搬家公司派来的?”
“是。”
“就你一个人?”
“是。”
管家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写满了“你不是在逗我吧”。
“你知道我们家有多少东西吗?”
“不知道。”
“一百三十七件。光钢琴就有两架。”
“我知道。”
“你一个人搬得完?”
“搬得完。”
管家看了他三秒钟,把折扇一合,往门里一指。
“进来吧。”
李刀推着板车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比飞云镇北校场还大。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李刀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他爹做的桂花糕。他爹每年秋天都要做桂花糕,用新鲜的桂花和糯米粉,蒸出来又香又糯。他小时候能吃一笼,现在能吃三笼。
“发什么呆?”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活了。”
李刀把板车停在院子里,走进正厅。
正厅里堆满了东西——红木桌椅、紫檀屏风、青花瓷瓶、铜制香炉、玉石摆件,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李刀看了看这些东西,没有急着动手。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搬什么,后搬什么,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易碎的包好,重的放在板车中间,轻的放在两边。这是他搬了七天家总结出来的经验,比任何武功秘籍都管用。
“你先搬这个。”管家指了指墙角的一架钢琴。
钢琴是黑色的,很大,很沉。李刀走过去,弯腰,双手托住钢琴底部,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把钢琴抱了起来。
不是推,不是拉,是抱。像抱一个人一样,抱在怀里。
管家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你……你……”
李刀没理他,抱着钢琴走出正厅,走过院子,走到板车前,轻轻地把钢琴放了上去。钢琴落在板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板车的轮子往下沉了沉,但没有散架。
管家捡起折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吃什么的?”
“饭。”李刀说。
“什么饭?”
“我爹做的饭。”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进正厅,开始指挥李刀搬第二件。
四
搬了三个时辰,李刀把正厅里的东西搬了大半。
管家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佩服,从佩服变成了麻木。他看着李刀一个人搬钢琴、搬书架、搬大理石桌子、搬红木屏风,面不改色心不跳,像是这些东西都是纸糊的。
“小李,你休息一下。”管家说,“喝口水。”
李刀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还要吗?”
“再来一碗。”
他又喝了一碗。
“还要吗?”
“够了。”
管家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累吗?”
“累。”李刀说。
“那你怎么不说?”
李刀想了想,说:“说了就不累了吗?”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管家说,“在我们家吧,别去搬家公司了。我们家正好缺个护院,月钱五两,包吃包住。”
李刀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管家问。
“因为我答应了老板,把这个活完。”
管家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欣赏,是尊重。
“行。”管家说,“完再说。”
李刀放下水碗,继续搬。
五
下午,李刀搬到了王员外的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不多,但都很贵重。紫檀木的书架、黄花梨的书桌、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每一样都是文房中的精品。管家特别叮嘱:“这些东西轻拿轻放,碰坏了你赔不起。”
李刀点了点头。
他开始搬书架。书架是紫檀木的,很沉,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一只手托住书架底部,另一只手扶住书架侧面,轻轻一抬,书架就离了地。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书房,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书架的角落里夹着一本书。书很旧,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李刀本来没在意,但书的名字让他停下了脚步——《江湖恩仇录》。
他愣了一下。
这本书,他见过。
他很小的时候,在他爹的枕头底下见过这本书。他翻开过,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印刷的字,是他爹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但他认得那些字——因为那些字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他娘的名字。
李刀把书架放在板车上,轻轻地把那本书从书架角落里抽出来。书很薄,只有几十页,但很旧,旧得发黄,旧得发脆,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李秀莲的江湖恩仇录。”李秀莲是他爹的名字。他爹叫李大嘴,但大嘴是外号,他的本名叫李秀莲。这个名字很少人知道,李刀也是无意中在他爹的枕头底下看到的。
他继续翻。
第二页:“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第三页:“她叫沈翠花。”
第四页:“她说她是从南方来的,要去找她的哥哥。我问她哥哥叫什么,她说叫沈铁柱。我没听说过。”
第五页:“她喜欢吃我做的糖醋鲤鱼,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鱼。”
第六页:“她说她要走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去北方。我说北方很大,她说她知道。”
第七页:“她走的那天,下雨了。我没去送她。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雨,锅里的鱼糊了。”
第八页:“她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一条糖醋鲤鱼。万一她回来了呢?”
第九页:“刀儿出生了。长得像她。”
第十页:“刀儿会叫爹了。不会叫娘。”
李刀的手开始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翠花,你到底在哪?”
李刀站在板车前,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书,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从不在外面哭。但他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本书里没有写他娘为什么会走,也没有写他娘去了哪里。只有那些零碎的、散乱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但李刀从那些话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爹——一个会想人的爹,一个会等的爹,一个会在下雨天把鱼做糊了的爹。
他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他平时只放一样东西——他爹寄来的信,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刀儿,爹等你回来。”
今天,他多放了一样东西。
六
王员外家的活到傍晚才结束。
一百三十七件东西,李刀一个人搬了一整天。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还是把最后一件东西——一张红木梳妆台——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王员外新家的卧室里。
管家清点完东西,在一张纸上签了字,递给李刀。
“签个字,去老板那领钱。”
李刀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
“小李。”管家叫住他。
李刀转过身。
“你之前说的那个护院的活,还考虑吗?”
李刀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管家问,“月钱不够?可以再加。”
“不是钱的事。”李刀说。
“那是什么事?”
李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找我娘。”
管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他。
“这是我以前在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在衙门当差。他专门管人口失踪的事。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李刀接过名帖,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他看着那张名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管家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娘要是知道你在找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李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王员外的新家,走在飞云镇的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那个影子不像他——影子比他高,比他瘦,比他走得快。影子的手里没有那本旧书,影子的口袋里没有那张名帖。
影子什么牵挂都没有。
但他有。
七
申时,飞云镇北校场。
韩教官站在五个人面前,手里拿着今天的工作记录。
白莫愁的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脸上有灰,嘴唇裂,但眼神很亮。今天她送了七十一单,破了飞云镇的纪录。钱站长在晨会上表扬了她,说“白莫愁同志是飞毛腿外卖的骄傲”。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嘴角翘得老高。
佟灵的手指上有新的针眼,但她的表情很满足。今天她绣完了一幅“花开富贵”,老板娘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这姑娘手艺真好”,然后给了她五两银子。五两!她捧着那五两银子,手心发烫,觉得自己一夜之间从穷人变成了富人。
莫小鱼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今天他的直播间冲上了平台热搜第一名,“衡山派第37代传人,在线闯荡江湖”这个标题被平台编辑放在了首页。他的粉丝从四万二涨到了六万五,打赏收了十二两,广告接了三个。
吕如一的表情最平静。她的专栏已经在《江湖月报》上连续刊登了五期,读者来信堆了满满一桌子。今天她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是七侠镇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吕如一亲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没有拆开,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她爹的字,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
“汇报吧。”韩教官说,“从你开始。”
他指了指李刀。
李刀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有汗渍,手指肿得像萝卜。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今天搬了一百三十七件东西。王员外搬家,从东大街到北大街。钢琴两架,书架八个,大理石桌子三张,红木屏风四个,其他一百二十件。”
韩教官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几笔。
“搬完了?”
“搬完了。”
“一个人?”
“一个人。”
韩教官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手怎么了?”
“肿了。”
“疼吗?”
“不疼。”
韩教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他。
“回去擦。一天三次。”
李刀接过药瓶,握在手心里。药瓶是瓷的,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三个字:“跌打散”。
“谢谢韩教官。”
“不用谢。”韩教官说,“擦完药再来谢。”
李刀把药瓶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一本旧书、一张名帖、一封信,现在又多了一个药瓶。口袋越来越鼓了,但他的心好像没那么空了。
八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破庙里。
白莫愁把今天收到的“飞毛腿外卖优秀员工”奖状贴在墙上——不对,破庙的墙是土墙,贴不住。她用一树枝把奖状别在墙上,风一吹,奖状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佟灵把那五两银子拿出来,在油灯下看了又看。银子在火光中闪着柔和的光,像是月亮掉在了她的手心里。
“看够了没有?”莫小鱼问。
“没有。”佟灵说,“我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这才五两。”
“五两也是钱。”
莫小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地响。
“这是今天的。”他说,“十二两。”
佟灵看着那堆碎银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她的五两银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包袱最深处。
“你放那么深嘛?”莫小鱼问。
“怕你偷。”佟灵说。
“我偷你的?我十二两会偷你五两?”
“会。”佟灵说,“贼从来不看钱多钱少,贼只看好不好偷。”
莫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在骂谁,但想了想,觉得佟灵说的好像也没错——贼确实不看钱多钱少,贼只看好不好偷。这是白莫愁说的,白莫愁是她爹教的,她爹以前就是贼。贼传贼,代代相传,错不了。
吕如一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封信。她还没有拆开。信封上写着“吕如一亲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认得那个字,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
“如一,你不拆?”白莫愁问。
“不急。”吕如一说。
“你不想知道你爹写了什么?”
“想。”吕如一说,“但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吕如一想了想,说:“等我准备好了再拆。”
白莫愁看着她,想说“拆一封信还要准备什么”,但想了想,没说。因为她知道,有些信,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心没准备好,看了也白看。
李刀坐在门口,背对着大家。他的手里握着那个药瓶,白色的瓷瓶,红纸上写着“跌打散”三个字。他没有擦药,他把药瓶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瓷瓶的温度。瓷瓶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李刀。”吕如一在身后叫他。
“嗯?”
“你今天在王员外家,找到了什么?”
李刀沉默了一会儿。
“一本书。”
“什么书?”
“我爹写的书。”
破庙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李刀把那本书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地上。书很薄,很旧,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这是你爹写的?”莫小鱼凑过来看。
“嗯。”
“写的什么?”
“写我娘。”
破庙里又安静了。连油灯的火苗都好像停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吕如一轻声问。
李刀想了想,点了点头。
吕如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看了几页,然后把书合上,轻轻地放回地上。
“怎么了?”莫小鱼问。
“我不想看了。”吕如一说,“这是李刀的家事。他愿意给我们看,是他的事。看不看,是我们的选择。”
她看着李刀,说:“谢谢你愿意给我们看。”
李刀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把书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拿出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药在手心里。药是黑色的,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苦中带香。他把药涂在手指上,慢慢地揉。药力渗进皮肤,手指开始发烫。烫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出声。
“疼吗?”佟灵问。
“不疼。”李刀说。
“你骗人。”
李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
“疼。很疼。”
九
那天晚上,李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侠镇,回到了同福客栈的厨房。他爹站在灶台前,正在做糖醋鲤鱼。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鱼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刀儿,帮我把葱切一下。”他爹说。
他拿起刀,开始切葱。葱很辣,辣得他眼泪直流。
“爹,葱太辣了。”
“辣就对了。”他爹说,“不辣不好吃。”
他切完葱,递给他爹。他爹把葱撒在鱼上,然后端起锅,把鱼倒进盘子里。
“尝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酸甜可口。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
“好吃。”
他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风吹过麦田。
“刀儿。”
“嗯?”
“你娘也喜欢吃鱼。”
李刀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书。”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刀心跳加速的话。
“你娘没死。”
李刀猛地睁开眼。
破庙里很暗,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屋顶洞里漏下来,照在那尊掉了半边脸的佛像上。佛像的另外半边脸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他说——你听到了吗?你娘没死。
李刀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但他哭了。
他转过头,看见吕如一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握着小本本,睡着了。她的脸上有墨渍,嘴角有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你娘没死。
没死,那她在哪?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旧书,又摸了摸那张名帖。
明天,他要去衙门。
他要去找那个管人口失踪的人。
他要问他——你见过一个叫沈翠花的女人吗?她从南方来,要去北方找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叫沈铁柱。她喜欢吃糖醋鲤鱼。她走的那天,下雨了。
她走的时候,她的儿子还不会叫娘。
但现在,她的儿子会了。
他对着月亮,轻轻地叫了一声。
“娘。”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停了。
麦田安静了。
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整个世界都在听。
江湖小贴士: 搬家虽然累,但也是一门学问。要会规划路线,要会分类整理,要会轻拿轻放,要会在搬钢琴的时候用对力气——最后一条,李刀用亲身经历证明,力气大不一定有用,用对力气才有用。但力气大还是有好处的——比如,当客户嫌你搬得慢的时候,你可以一只手扛着钢琴,另一只手看看手表,然后说:“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客户就闭嘴了。这是李刀用七天的经验换来的教训。一般人学不会,因为一般人没有他那样的力气。但没关系,你可以学别的——比如,搬不动的时候,叫个帮手。帮手不丢人,丢人的是搬不动还硬搬,最后把腰闪了。腰闪了,不仅不能搬家,连饭都吃不好。所以,量力而行。这是李刀没有说但一直在做的事——他力气大,但他从不逞强。能搬就搬,搬不动就分几次搬。分几次搬不丢人,丢人的是把东西摔了。东西摔了,赔钱是小,丢人是大——虽然李刀从来不觉得丢人是什么大事。他说,丢人就丢人,反正我也不要脸。白莫愁说,你这不是不要脸,你这是不在乎。李刀想了想,说,不在乎和不要脸,有区别吗?白莫愁想了想,说,没有。吕如一说,有。一个是被动的,一个是主动的。李刀不在乎,是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李刀不要脸,是因为他压没觉得自己有脸。李刀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吕如一说,我也不知道。但他们笑了。笑完之后,李刀把手里的药瓶递给白莫愁,说,帮我擦一下,我够不着。白莫愁接过药瓶,倒了一点药在手心里,慢慢地揉。药很苦,但她的手很轻。李刀觉得,比韩教官的手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