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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小鱼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种震,不是普通的震。是那种从床头一直震到床尾、从床尾一直震到地上、从地上一直震到破庙门口的震。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他的手机里开会,嗡嗡嗡地吵个不停。他睁开眼,天还没全亮,破庙的屋顶洞里漏下来的光还是灰色的。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终于在佛像的脚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推送:“恭喜!您的直播间‘衡山派第37代传人,在线闯荡江湖’荣登平台热榜第一!”

他愣了一下。

热榜第一。

昨天还是第九,前天是第十五,大前天是第三十。今天,第一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像一团小火苗在屏幕里烧。

他坐起来,靠在柱子上——不对,破庙的柱子只有一,已经被吕如一早占了。他靠的是墙。墙上有个洞,洞里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直打哆嗦。但他顾不上冷,因为他看见了更让人打哆嗦的东西——打赏金额。

昨打赏:四十七两三钱。

四十七两三钱。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反反复复了五六次,他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不是四两七钱,是四十七两三钱。不是他做梦梦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的数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

“啊——!”

破庙里其他四个人同时被吓醒了。白莫愁从地上弹起来,摆出了一个点的姿势;佟灵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缩到了墙角;李刀一拳打在柱子上,柱子裂了一条缝;吕如一从小本本上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怎么了怎么了?”白莫愁喊。

“我——”莫小鱼举起手机,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热榜第一了!”

破庙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白莫愁骂了一句:“你有病吧!大早上的吓死人!”

“不是!你们看!”莫小鱼把手机举到每个人面前,“四十七两三钱!昨天一天!四十七两!”

四个人凑过来看那个数字,沉默了三秒钟。

“四十七两?”白莫愁的声音有点变调。

“四十七两。”莫小鱼的声音也在变调。

“你昨天直播什么了?”吕如一问。

“我什么都没啊!”莫小鱼说,“我就跟平时一样,练练剑,聊聊天,卖卖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火了。”

“你卖什么了?”佟灵问。

“衡山特产。笋、茶叶、竹制品。还有——”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还有我娘亲手做的剑穗。”

“你娘做的剑穗?”

“对。我娘闲着没事的时候做了几个剑穗,挂在剑柄上那种。我说拿几个来卖,她说‘你敢卖试试’,我说‘试试就试试’,然后就卖了。一个五两。”

“五两?!”四个人同时叫出来。

“五两。”莫小鱼说,“卖了六个。三十两。剩下的十七两三钱是打赏和别的货。”

“一个剑穗五两?”白莫愁的声音更变调了,“什么剑穗这么贵?”

“我娘做的嘛。”莫小鱼说,“衡山派掌门亲手做的,这个名头就值五两。而且剑穗上还绣了一个‘衡’字,是我娘一针一针绣的。灵儿,你懂刺绣,你说一个‘衡’字值不值五两?”

佟灵想了想,说:“值。你娘的字绣得好,针脚密,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看!”莫小鱼得意地笑了,“灵儿都说值。”

白莫愁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人家确实赚到钱了,四十七两,比她送一个月外卖还多。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有的人靠力气吃饭,有的人靠手艺吃饭,有的人靠脸吃饭,有的人靠——靠娘吃饭。

“你不是说要靠自己吗?”白莫愁忍不住问了一句。

莫小鱼的笑凝固了一下。

“我是靠自己啊。”他说,“直播是我自己播的,货是我自己卖的,粉丝是我自己攒的。我娘只是提供了产品,销售是我做的。这跟你自己送外卖、李刀自己搬家、灵儿自己绣花、如一自己写文章,有什么区别?”

白莫愁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她送外卖,外卖是她娘做的吗?不是。李刀搬家,家具是他爹做的吗?不是。佟灵绣花,花样是她娘教的吗?是的——不对,花样是无双教的,但绣还是她自己绣的。吕如一写文章,文章的内容是她爹教的吗?有一部分是,但写还是她自己写的。

莫小鱼也一样。剑穗是他娘做的,但卖是他自己卖的。他会吆喝,会跟粉丝互动,会在直播的时候说“家人们,这个剑穗真的很好看,戴上它你就是江湖上最靓的仔”——这些话,他娘教不了他。

“行吧。”白莫愁说,“算你有理。”

莫小鱼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当天上午,莫小鱼没有去培训。

他请了半天假,理由是“有重要商务洽谈”。韩教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耽误下午的课”,就准了。莫小鱼觉得韩教官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表现好,还是因为韩教官看了吕如一的文章、学会了“温柔教育”。他猜是后者。

他去了飞云镇的一家茶馆,约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老板,是做电商的,在飞云镇开了好几家网店,卖各种江湖特产。他是在莫小鱼的直播间里看到衡山特产卖得好,主动联系莫小鱼的,说想跟他——让莫小鱼在直播间里卖他的货,他给莫小鱼提成。

莫小鱼到茶馆的时候,陈老板已经到了。陈老板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笑起来满口金牙,一看就是那种很会做生意的人。

“莫公子!”陈老板站起来,抱拳行礼,“久仰久仰!”

“陈老板客气了。”莫小鱼还了个礼,坐下来。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然后陈老板直奔主题。

“莫公子,你的直播间我看了很久了。你的粉丝多、黏性高、转化率强,是个非常好的带货渠道。我想跟你,让你卖我的货。”

“什么货?”

“各种货。刀、剑、暗器、护甲、药材、丹药、秘籍——只要是江湖上用得着的,我这里都有。”

莫小鱼想了想,问:“质量怎么样?”

“绝对好。”陈老板拍着脯说,“我在这里做了五年了,回头客无数,从没出过质量问题。”

“价格呢?”

“给你五五分成。”

“五五?”莫小鱼的眼睛亮了一下——五五分成在电商界算是很高的了,一般都是三七、四六,五五很少见。

“五五。”陈老板说,“你卖多少,我分你一半。”

莫小鱼又想了想,说:“我要先看货。”

“没问题。”陈老板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匕首、一瓶金疮药、一本薄薄的秘籍。

莫小鱼拿起匕首,看了看。刀刃很亮,很锋利,但做工一般,刀柄上的花纹有点粗糙。他又拿起金疮药,闻了闻,药味很浓,但有点刺鼻,不像是好药。他又翻开秘籍,看了一眼——是一本剑法入门,内容跟他小时候练的那些差不多,但印刷质量很差,有好几页字都糊了。

他放下东西,看着陈老板。

“陈老板,这些东西,质量不太行。”

陈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不行?都是好货!”

“这匕首,刀刃还行,但刀柄太糙了。这金疮药,味道刺鼻,怕是掺了东西。这秘籍,印刷糊了,练的时候容易看错。看错一招半式,练功走火入魔怎么办?”

陈老板的笑容彻底僵了。

“莫公子,你这是……”

“陈老板,我这个人,卖东西有个原则——只卖我自己信得过的。”莫小鱼说,“这些东西,我自己信不过。我不能卖给我的粉丝。”

陈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生意人的笑,是真心的笑。

“你这个人,有意思。”陈老板站起来,抱拳,“行,不勉强。以后有好货,我再找你。”

“好。”莫小鱼也站起来,抱拳。

陈老板走了之后,莫小鱼一个人坐在茶馆里,喝了一壶茶。茶是龙井,很香,很淡。他一边喝一边想,他娘要是知道他拒绝了五五分成,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好样的,这才像我儿子。”也大概会说——“你是不是傻?五五分成!你脑子进水了?”他娘这个人,有时候很讲原则,有时候很不讲原则。到底什么时候讲、什么时候不讲,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但他搞清楚了另一件事——他不想为了赚钱,卖自己信不过的东西。

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怕。

怕什么?怕粉丝买了他的货,用了之后出了问题,来找他。他不是怕被打,是怕被骂。不是怕被骂,是怕被信任的人骂。那些在直播间里叫他“小鱼哥哥”的人,那些在他练剑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刷火箭的人,那些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在弹幕里说“小鱼加油”的人——他不想辜负他们。

这大概就是他娘说的“江湖道义”。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当天下午,莫小鱼回到了校场。

韩教官正在教佟灵剑法。佟灵拿着剑,姿势很好看,但力道不够,剑挥出去软绵绵的,像在赶蚊子。

“用力!”韩教官喊。

佟灵用力了,剑挥得快了一点,但还是软绵绵的。

“再用力!”

佟灵又用力了,这次剑挥得又快又猛,但方向偏了,差点砍到旁边的李刀。李刀往旁边一闪,剑从他耳边擦过去,削下来几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佟灵赶紧道歉。

“没事。”李刀捡起地上的头发,看了看,“反正我也不靠头发吃饭。”

韩教官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见莫小鱼回来了。

“谈完了?”

“谈完了。”

“成了?”

“没成。”

韩教官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归队。”

莫小鱼站到队列里,从腰间拔出剑,开始练。今天练的是“衡山剑法第三式——云开见”。这一式他练了十几年了,从小练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练。但今天他练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个细节都抠到完美。因为他知道,今晚直播的时候,有上万人在看他练剑。

上万双眼睛。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当天晚上,莫小鱼的直播间。

标题:“衡山派第37代传人,在线闯荡江湖——今晚教你衡山剑法第一式。”

直播间一开,人就涌进来了。几百、几千、几万——在线人数在十分钟内冲到了三万,还在继续涨。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快得本看不清。

“小鱼来了!”

“终于开播了等了一天!”

“今天练什么?”

“剑穗还有吗?我要买!”

“小鱼你今天拒绝五五分成的事上热搜了!”

莫小鱼看到最后一条弹幕,愣了一下。

拒绝五五分成的事上热搜了?

他掏出另一个手机,打开热搜榜——第五名:“莫小鱼拒绝五五分成”。第四名:“衡山派第37代传人”。第三名:“直播带货新标杆”。第二名:“江湖正能量”。第一名——是他的直播间标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

“家人们,今天我们不谈生意,不谈钱。今天我们练剑。”

他站起来,拔出剑。剑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剑柄上挂着一个剑穗——他娘亲手做的那个,他没卖,留着自己用了。剑穗上绣着一个“衡”字,针脚细密,线条流畅,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花。

“衡山剑法第一式——开门见山。”

他开始练了。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可以截图。他要让每一个看直播的人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他一边练一边讲解——

“这一式,起手的时候手腕要转,不是转剑,是转手腕。手腕转了,剑自然就转了。”

“力道要柔中带刚。柔不是软,刚不是硬。柔中带刚的意思是——看着很轻,打上去很重。”

“收式的时候,剑尖要指向前方,不是指向地面。指向地面说明你泄力了,下一式接不上。”

他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三遍之后,他的额头上有汗了,但他的动作依然很稳,很准,很流畅。直播间里的弹幕更疯狂了——

“学会了!”

“原来是这样!我以前一直练错了!”

“小鱼老师教得好!”

“打赏一个火箭,谢谢小鱼老师!”

“打赏两个火箭!”

“打赏十个火箭!”

莫小鱼看着那些打赏,没有激动,没有兴奋。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家人们的支持。记住,剑法不是看会的,是练会的。你们看我练一百遍,不如自己练一遍。去练吧。”

他关了直播。

在线人数:九万七。

打赏金额:六十三两。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他娘要是看了今天的直播,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动作还不够标准。手腕转得不够圆。力道还是有点硬。收式的时候剑尖偏了半寸。”

然后她会说——“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这就够了。

深夜,破庙。

五个人围坐在油灯前,听莫小鱼讲今天的事。

讲完之后,破庙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所以你拒绝了五五分成?”白莫愁问。

“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货不行。”莫小鱼说,“我不能卖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

白莫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卖。泡面、辣条、充电宝、手机壳。你说‘只要能赚钱,什么都行’。现在你说‘只卖自己信得过的’。你变了。”

莫小鱼想了想,说:“大概是……长大了吧。”

“长大?”

“长大就是,以前你觉得钱最重要。现在你觉得,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

“比如信任。”莫小鱼说,“我的粉丝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们。就像你们信任我一样,我不能辜负你们。”

白莫愁看着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我娘学的。”莫小鱼说,“我娘说,会说话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你娘还说什么了?”

“我娘还说,会说话的人,要少说话。说多了,就容易说错。”

“那你现在在什么?”

莫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好像又在说错话了。”

五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惊飞了屋顶上的一只猫头鹰。猫头鹰咕咕叫着飞走了,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

李刀坐在门口,背对着大家,手里握着那个药瓶。他的手指还是肿的,但他已经习惯了。疼的时候咬咬牙,咬咬牙就过去了。这是她爹说的。他爹还说,有些东西过不去,比如等一个人。等一个人是过不去的,除非那个人回来了。

吕如一靠在柱子上,面前摊着那封信。她还是没有拆开,信在口袋里放了三天了,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她在等,等她准备好了再拆。但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她爹说过,有些信,不拆比拆好。因为不拆,你可以想象信里写的是什么;拆了,你就知道了。知道,有时候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

佟灵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绣花针,在绣一方白帕子。帕子上绣着两个字——“平安”。是她自己的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水平。但她就想绣这两个字,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了十几遍,还是不满意。

“灵儿,你绣什么呢?”莫小鱼问。

“平安。”佟灵说。

“给谁的?”

佟灵想了想,说:“给我爹的。我出来这么久,也没给他报个平安。绣个帕子寄回去,他看到就知道了。”

“你爹不是不会绣花吗?”

“他不会绣,但他会看。”佟灵说,“我娘说了,看懂了,就是懂了。看不懂,说再多也没用。”

莫小鱼觉得佟灵说话越来越像吕如一的——绕来绕去的,听不太懂,但好像很有道理。

白莫愁坐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中秋,是同福客栈最忙的时候。每年中秋,客栈都会爆满,从七侠镇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赏月、吹牛。她娘会做一大桌子菜,她爹会站在门口迎客,李大嘴会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无双会在大堂里端盘子,吕秀才会在角落里写诗——虽然没人看,但他每年都写。

今年中秋,她不在。

她在飞云镇,在一座破庙里,跟四个同样离家出走的少年一起,喝豆浆,啃馒头,看月亮。

不一样。

但也挺好。

第二天,莫小鱼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他娘发的。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直播看了。剑法有进步。但手腕还是不够圆。”

莫小鱼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娘还是那个他娘——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从来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从来不会说“你做得很好”。她只会说“剑法有进步”,然后再说一个“但是”。但莫小鱼知道,“剑法有进步”就是“我想你”,“手腕还是不够圆”就是“我为你骄傲”,“再练练”就是“你做得很好”。他娘不会说人话,但他说了。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娘又发了一条:“剑穗卖得不错。再给你做几个。”

莫小鱼笑得更开心了。

他又回了两个字:“好嘞。”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飞云镇的天和衡山的天一样蓝,一样白。他想起小时候在衡山派练剑的子——每天天不亮就被他娘叫起来,站在山顶上,对着出练剑。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娘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看着他练。练对了,不说话;练错了,也不说话。他有时候觉得他娘是个哑巴,但后来他知道了,他娘不是哑巴,他娘只是把要说的话都藏在剑里了。

他拔出剑,在破庙的院子里练了一遍“开门见山”。

这一次,他特意注意了手腕。

圆了一点。

真的圆了一点。

当天下午,莫小鱼没有直播。

他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去寄剑穗”。韩教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耽误晚上的课”,就准了。莫小鱼觉得韩教官最近越来越像他娘了——话少,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去了飞云镇的邮驿。邮驿在飞云镇的南大街,是一栋灰色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招牌——“飞云驿”。莫小鱼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大爷,寄东西。”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他,打了个哈欠。

“寄什么?”

“剑穗。”

“寄哪?”

“衡山。”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衡山?你是衡山派的?”

“算是吧。”莫小鱼说,“第37代传人。”

老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他。

“用这个装。结实。”

莫小鱼接过木匣子,打开,里面铺着绒布,软软的,很精致。他把六个剑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盖上盖子,用绳子捆好。

“多少钱?”

“十文。”

“这么便宜?”

“你是衡山派的,打折。”老头说,“我年轻时在衡山脚下住过,吃过衡山的笋,喝过衡山的茶。好地方。”

莫小鱼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谢谢大爷。”

“不用谢。”老头说,“寄出去的东西,总会到的。人等不到,东西总能等到。”

莫小鱼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头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老头不是一个普通的邮驿老头。他说的话,像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在说的。

“大爷,你在等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等了一辈子了。”

“等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莫小鱼。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翠花”。

莫小鱼的心跳了一下。

翠花。

李刀的娘叫沈翠花。

他接过信封,看着那两个字,手在抖。

“大爷,这个翠花,姓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姓沈。沈翠花。”

莫小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大爷,你等了她多久?”

老头又想了想,说:“快二十年了。”

“她是你什么人?”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是我女儿。”

莫小鱼几乎是跑着回破庙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李刀正在院子里劈柴。一刀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的两半,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李刀!”莫小鱼喊,“你娘姓什么?”

李刀的手顿了一下。

“姓沈。”

“叫什么?”

“沈翠花。”

莫小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信递给他。

“邮驿的大爷让我转交的。他说他等了他女儿二十年。他女儿叫沈翠花。”

李刀接过信,手在抖。他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翠花,爹在飞云镇。飞云驿。等了二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刀看着这封信,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从不在外面哭。但他的眼泪不听话,自己流了下来。

“李刀?”莫小鱼小心翼翼地问。

李刀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本旧书、一张名帖、一封信、一个药瓶,现在又多了一封信。口袋越来越鼓了,但他的心好像没那么空了。

“她爹在等她。”李刀说,“我爹也在等她。她到底在哪?”

没有人能回答他。

风从破庙的门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月光从屋顶洞里漏下来,照在那尊掉了半边脸的佛像上。佛像的另外半边脸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说——等吧。等下去。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当天晚上,莫小鱼开了一场特殊的直播。

他没有练剑,没有卖货,没有聊天。他只是坐在破庙的院子里,对着镜头,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等一个人的故事。

邮驿的老头等了女儿二十年。李大嘴等了妻子二十年。李刀等了娘二十年。

他讲完之后,直播间里安静了很久。

弹幕停了,打赏停了,连平台的背景音乐都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弹幕开始刷屏——

“我哭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回家。”

“打赏一万两,帮我转交给那个大爷。”

“打赏两万两,帮我转交给李大嘴。”

“打赏三万两,帮我转交给李刀。”

莫小鱼看着那些弹幕,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是主播,主播不能哭。但他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谢谢家人们。你们的打赏,我会一分不少地转交给他们。我莫小鱼,说到做到。”

他关了直播。

在线人数:十五万。

打赏金额:二百三十两。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那个邮驿的老头,等了二十年,头发白了,牙掉了,背驼了,但他还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大概就是他娘说的“江湖”。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快意恩仇。

是等。

同福客栈的厨房里,李大嘴站在灶台前。

今天他没有做糖醋鲤鱼。

他做了一锅红烧肉。肉是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他用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他把红烧肉盛出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碗红烧肉。

他没有动筷子。

他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红烧肉倒进了锅里,盖上了锅盖。

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他转过身,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包袱是莫小鱼寄来的,里面装着六个剑穗。剑穗上绣着一个“衡”字,针脚细密,线条流畅。

他拿起一个剑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穗系在了他的菜刀上。

菜刀的柄上挂着一个剑穗,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是莫小鱼寄来的。

莫小鱼是李刀的朋友。

李刀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他拿起菜刀,在砧板上切了一刀。

咔嚓。

刀落下去,砧板上的葱断成了两截。

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瓦片上。

他笑完之后,把菜刀放回刀架上。

剑穗在刀柄上晃了晃,像一朵盛开的花。

江湖小贴士:直播带货虽然赚钱,但也是一门学问。要会选品、会定价、会吆喝、会在被粉丝骂的时候赔笑脸、会在被平台限流的时候想办法——最后一条,莫小鱼用亲身经历证明,内容比流量重要。有好的内容,不怕没有流量。但好的内容从哪里来?从生活中来。从送外卖、搬家、绣花、写文章、等一个人中来。所以,想做好直播,先过好生活。去爱,去恨,去哭,去笑,去等。然后,把它们直播出来。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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