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敢吭声,等两人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林辰哥……你怎么连秀才都不认了?”
“他要钱就要钱,别跟我谈兄弟。”林辰重新拿起斧头,一斧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亲兄弟明算账,读书人都明白这道理。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可能不懂。
他只是装着不懂,因为不动感情不好要钱。”
他没有跟柱子说破另一层意思——林文今天来,不光是来要钱的,他是在替林家试探。林家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钱、有多少钱、肯不肯给钱。今天硬气地把人顶回去,他们就知道了底线。
要是今天软了一点,往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借钱。
柱子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林辰哥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林家老大去要钱,被辰哥儿轰出来了!”
“何止轰出来了,差点把林宝的胳膊拧断!”
“听说林辰还说要见官,把林文脸都气白了……”
越传越离谱,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林辰不但没给钱,还把林家最有出息的老大连同老二一起赶出了门。
有人夸他有骨气,有人说他太绝情,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连秀才的面子都不给,这小子以后怕是要吃亏。
林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照常去沙地里活,照常给菌棚浇水,照常往灶台里添柴,子一点也没有被影响。
晚上,刘婶来找他。
“辰哥儿,村里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做法是对的,不能开这个头。”刘婶坐下来,叹了口气,“你今天要真给了银子,往后就消停不了了。
大伯来要、二伯来要、隔房的亲戚都来要,你给不给?我是过来人,这种事我见多了。亲戚要钱,给了就要做好要不回来的准备,不给他反倒消停了。”
林辰点了点头,给她倒了碗水:“刘婶您放心,我没往心里去。倒是这桩事帮我省了好多麻烦——闹了这一出,往后他们想上门要钱就得掂量掂量。”
刘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分家才一个月,你这心性,比好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沉稳。”
林辰笑笑没接话。他只是懒得跟不值得的人生气。有吵架的功夫,不如多浇几垄地,多做几锅卤肉。
不过今天的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林文虽然可恶,但有一句话没说错——庄户人家在衙门面前确实没什么底气。自己要是有个功名在身,哪怕只是个秀才,今天这场对话的底气就更硬。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搁下了。考秀才是要花银子和时间的,他现在一样都没有。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想功名,而是把子越过越稳当。
几天后,沙地里的野山椒挂了果。
小小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林辰摘了几颗尝了尝——辣味够劲,后味还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清香。做麻辣卤肉正合适。
之前做卤肉,辣味全靠镇上的辣椒和花椒,成本不低。如今野山椒出了产,至少能省下三成的香料钱。而且鲜山椒比辣椒多了一层鲜辣味,卤出来的肉味道更有层次。
他到醉仙楼送卤肉的时候,沈掌柜尝了一块新配方卤的猪蹄,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林,你这味道好像又不一样了。上回的麻辣是好吃,但总觉得欠点啥。这回多了股清香味……你又放了什么?”
林辰笑了一下:“掌柜好舌头。换了鲜山椒,自己种的。”
沈掌柜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种能自己种、自己改良味道的供货商,比那些只会采山货的强一百倍。山货总有采完的时候,但自己种的可以一茬一茬地收,味道还能越调越好。
这意味着林辰不光是一个卖家,他还能稳定地提供别人复制不了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
“小林,这样。”沈掌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往后卤肉的量翻一倍,菌菇有多少收多少。另外,你要是还有什么新东西,先拿给我看,价钱好商量。”
出了醉仙楼,林辰去集市上摆摊。青菜和猪蹄照例卖光,收摊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钱掌柜。
“小兄弟!”钱掌柜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冒着细汗,“你那卤猪蹄还有没有?上回买了三斤,回家让老婆孩子抢光了。今天我来晚一步,没赶上。”
林辰看了看已经空了的摊位,老实说:“今天没货了。下一集我给您留。”
“那我可记住了!”钱掌柜掏了钱袋就要付定金,被林辰拦住了。
“不用定金,来了就有。”
钱掌柜乐呵呵地走了。林辰收拾摊子的时候,心里有了新的盘算——醉仙楼的走量大,但集市上的散客也不可小看。尤其是像钱掌柜这样的殷实主顾,一个人顶十个普通顾客。
过阵子要是手头再宽裕些,是不是可以考虑再租个摊位,或者脆在镇上租个门脸?
八月将至。
沙地里的红薯藤铺了满地,土豆也长了膝盖高。菌棚里的菌菇一茬接一茬地出,卤肉的生意在醉仙楼和集市上两头开花。
林辰翻着账本算了一笔账。
他手头攒的现钱,已经过了四两银子。放在一个月前,四两银子他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这三亩沙地,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比如村西头那片荒山,与其让它在那里长杂草,不如包下来种果树。比如村里几家劳力出去做工的人家,他们的地空着没人种,佃过来就是现成的熟田。
比如镇上那个空着的铺面,虽然偏了点,但租金便宜,先租下来当个仓库和作坊也不错。
不过想归想,眼下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打完了上门要钱的人,也打出了几分名声,接下来就该扩大生产了。
而他心里最想拉一把的人,就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过他的人。
林辰放下账本,锁上门,朝刘婶家的方向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村路白亮亮的。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柴门咿呀一声开了又关。
老屋里的灯还亮着,灶火在灶膛里明明灭灭。
那锅老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在替他记着子。
——子还长,一锅好卤,才刚刚开始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