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周六去“更高”,其他时间在教室发呆。文化课的课本越来越厚,我的涂鸦也越来越多。数学书上画满了函数小人,语文书上全是古人的二次创作,英语书上的对话气泡里住着另一个次元的居民。
我的成绩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还是那个四十三名,稳稳地卡在“专科直通区”的中间,不上不下,不痛不痒。
刘老师没有再找我谈话。她大概已经把我归类为“那个学美术的”,默认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用在文化课上多费口舌。
我不在意。
因为周六快到了。
开学第五周,画室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气氛。
不是味,不是竞争感,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这群人开始认识彼此了”的感觉。
最早打破沉默的是傻杰。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高叔让大家画一组静物——一个苹果、一个陶罐、一块深蓝色的衬布。陶罐是那种老式的土陶罐,表面粗糙,有一道裂缝从罐口延伸到罐身,像一道伤疤。
画了大概四十分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的沙沙声。突然,傻杰开口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铅笔叫铅笔吗?”
没人理他。
“因为它是铅做的呗。”
还是没人理他。
“那橡皮是不是应该叫橡橡皮?”
坐在他前面的啊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啊薯说。
“你才知道?”傻杰笑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啊薯没再理他,转回去继续画。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突然又转过头来。
“橡皮应该叫橡橡皮,那尺子是不是应该叫尺尺?”
傻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了画板上。
“我,你比我有才。”
我也笑了。然后大头泳笑了,包子抿着嘴笑了,连啊仲都从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之后,画室里的话就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课间聊几句,后来变成边画边聊,再后来变成高叔在讲台上喊“不要说话,专心画画”,安静三分钟,然后又开始嗡嗡嗡地说话。
高叔后来放弃了。
他说:“你们画画的时候嘴不停,画出来的东西也是碎的。什么时候把嘴闭上,手才能稳。”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
他不是真的生气。
高一那一年,我和傻杰的关系,就是“画室同学”。
我们在周六见面,一起坐大巴去“更高”,坐在一起画画,课间分一包辣条,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回各自的班。在学校里偶尔碰到,会打个招呼,但不会专门去找对方。
他有他的朋友圈,我有我的。他在7班,我在3班,中间隔了四间教室、一条走廊、一个楼梯间。不远,但也不近。
傻杰那时候跟啊薯玩得比较多。他们俩不知道怎么就熟起来了,可能是因为都坐在前排,也可能是因为傻杰踩了啊薯的脚那一次——啊薯没生气,傻杰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就开始缠着他说话。啊薯一开始嫌他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两个人就成了一条裤子的关系。
啊薯是那种看着很懒散的人,上课睡觉,作业不交,画画也是能少一笔就少一笔。但他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高叔讲过的东西,别人要练两周,他练一周就能上手,甚至比练了两周的人画得还好。高叔说他“天赋高”,他听了也不当回事,继续懒懒散散地画。
傻杰跟啊薯在一起的时候,话更多了。两个人像说相声一样,一个逗一个捧,能把整个画室的人逗笑。我坐在他们后面,听着他们胡说八道,有时候一句嘴,接一个梗,但总的来说,我还是一个旁观者。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人后来会成为我最好的兄弟。
那是高三的事了。
包子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她是女生。是因为她画画太好了,好到我不敢跟她说话。
包子是画室里最安静的人之一。她不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不是东张西望,是在看。看高叔的范画,看别人的作业,看窗外的树,看自己面前的静物。她的眼睛像是装了马达,永远在运转。
她的名字是后来我们才知道的。她让我们叫她“包子”,说“我名字里有个‘子’字,加上包就行了,别多想”。没人多想。包子这个名字简单好记,大家就这么叫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画板上永远夹着一张正在进行的画,旁边放着一本翻旧的速写本,塞得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学期的作业。
有一次课间,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的画。
不是“瞄”,是“盯”。
因为我没见过有人那样画衬布。大多数人画衬布,就是画一些褶皱,几条线,几个面,差不多就行了。包子不一样。她在画衬布的“质感”——那种粗布的、垂下来的、有一点点反光的感觉。她的线条不是排出来的,是“织”出来的,一一,像在布上绣花。
“你看够了吗?”包子头也没抬。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不好意思。”
“没事。但你那张画的透视又歪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画。陶罐的底部往左歪了,像个喝醉了的人。
“你怎么知道透视歪了?”
“你看你罐口和罐底的中轴线。罐口的中轴线在这里,罐底的中轴线在这里,两条线不重合,罐子就歪了。”
她说完,继续画她的衬布。
我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十秒钟,然后拿起橡皮开始擦。
“别擦。”包子说。
“为什么?”
“你每次画歪了就擦,擦了重新画,还是歪的。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歪的画完,看看它到底歪在哪里?”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我没擦,继续画那个歪罐子。
画完之后,我把两张画放在一起——一张是擦了重画的,一张是歪着画完的。歪着画完的那张虽然歪,但整体是统一的。擦了重画的那张反而别扭,因为每一次擦掉重画,画面就会失去一些东西,不是失去线条,是失去“气”。
这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包子说得清楚。
“画画不是画对的东西,”她说,“是画你看到的东西。你看到的罐子是歪的,你就画歪的。你非要把罐子画正,画出来的就不是你看到的那个罐子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跟傻杰说起这件事,傻杰说:“包子就是那种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想了想,觉得傻杰说得对。
高一下学期,画室里的人开始慢慢分出小圈子。
大头泳是一个圈子——他身边聚了几个对设计感兴趣的人,课间不画画的时候就在讨论什么“构成”“色彩关系”,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他们聊的东西很高级。
啊仲是一个人的圈子——他不需要别人。他永远在画画,画到所有人都走了,画室只剩他一个人,他还在画。高叔有时候会陪他,两个人不说话,各画各的。啊仲画素描,高叔画水彩。画室里只有铅笔和画笔的声音。
肥凯也是一个人的圈子——但他不是不需要别人,是没时间需要别人。他永远在赶进度,画完一张画一张,画完一张画一张,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不多话,也不主动跟人聊天,但你问他问题,他会很认真地回答,回答完了立刻转回去继续画。
包子是一个人的圈子——但她跟啊仲和肥凯不一样。她是自己选择一个人的。她不排斥跟人说话,但她更愿意花时间看东西。她看的不是画,是生活。食堂里打饭的人,场上跑步的人,走廊上吵架的人,教室里睡觉的人。她的速写本里全是这些东西。她的速写本是她跟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小黑和啊真是一对。他们俩是初中同学,一起来的美术班。小黑话多一些,啊真话少一些。小黑画色彩的时候啊真会在旁边看,啊真画素描的时候小黑会在旁边递橡皮。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走哪都在一起。
啊波是社交型选手。他跟谁都聊得来,画室里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他口才好,说话有意思,大家都很喜欢他。他画画不是最好的,但他组织能力很强。有一次高叔不在,画室里的取暖器坏了,啊波打电话找人修,联系高叔,安排大家临时换到隔壁教室,五分钟把所有事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时候我就觉得,啊波以后不管什么都不会差。
啊江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吸引注意的人。他长得帅,站在哪里哪里就亮堂。但他不装,性格也好,跟谁都能玩到一起。画室里的女生喜欢偷偷看他,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当回事。他画画一般,但他的手很稳,画线条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流畅感。高叔说他的手是“天生的设计师的手”。啊江听了之后开始认真画画了,不是为了考大学,是因为高叔说了这句话。
啊炮是最后加入我们这群人的。他画画不算好,但很努力。他的努力跟肥凯不一样,肥凯是拼命画,啊炮是拼命想画好但总是差一点。他的形总是不准,透视总是不对,颜色总是调不好。但他从来不放弃,画坏了重新画,再画坏了再重新画。高叔说他“方向感不是那么好”,但他也说,“啊炮是画室里最不怕失败的人”。
至于我和傻杰——
我们真正变成兄弟,是高三的事。
高一和高二那两年,我们就是普通的画室同学。周六见面,坐在一起画画,下课一起吃麻辣烫,偶尔在QQ上聊几句。他说他喜欢的女生,我说我最近画的画。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疏远。他身边有啊薯,我身边有……其实我身边也没什么人。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人后来会成为我最好的兄弟。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下雨了。
雨不大,但一直下,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画室的玻璃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
高叔说:“今天不画静物了,画窗外。”
“画什么?”有人问。
“画那棵树。画雨。画你们看到的东西。”
我坐在窗边,正好面对那棵梧桐树。树的颜色在雨中变得更深了,树叶被雨打湿后垂下来,叶尖滴着水珠。地上全是落叶,被雨水浸透了,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
我拿起铅笔,开始画。
画了一个小时,高叔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画树。”
“嗯。”
“但你画的是死树。”
我没听懂。
“你的树没有在雨中。它只是一棵树,跟雨没有关系。”高叔指着窗外,“你看雨是怎么落下来的,不是一条一条的直线,是一阵一阵的,被风吹着斜着下来的。树在雨里会动,叶子会抖,风一吹,整个树冠都在晃。你画的是这棵树的样子,不是它在雨中的状态。”
他拿起我的笔,在纸上加了几笔。不是画叶子,是画雨的方向。几斜线,加上去之后,整张画突然就有了风。
“看到区别了吗?”
我点了点头。
“画东西不是画它的样子,是画它跟周围的关系。”高叔把笔还给我,“一棵树在阳光下跟在雨里是不同的。不是因为树变了,是因为树和光、和风、和雨的关系变了。你要画的是这个关系。”
他把“关系”两个字说得很重。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高叔走后,傻杰凑过来。
“他说啥?”
“他说我画的树是死的。”
“他说的挺对的。”
“你闭嘴。”
“你看我画的。”傻杰把他的画板转过来给我看。他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雨里,撑着一把伞。伞是歪的,因为被风吹歪了。火柴人的表情是崩溃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我不想画画”。
“你这是画。”
“画。”
“你永远在画火柴人。”
“这是我的风格。”
我笑了。
但他说得对。我画的树是死的,他画的火柴人是活的。不是因为他的技巧比我好,是因为他的火柴人在“经历”那场雨,而我的树只是“站在”那场雨里。
这是我从高叔那里学到的第一课。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高叔给大家放了一部电影。
不是艺术片,不是教学片。是一部本动画,讲的是一个普通女孩从小画画,最后考上美术大学的故事。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女孩在画室里画到深夜,画着画着趴在画板上睡着了,铅笔从手里滑落,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那个镜头出现的时候,画室里很安静。
我看到啊仲在擦眼睛。他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
肥凯也在擦眼睛。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他的眼眶红红的。
包子没有哭,但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写的是:“我也是。”
电影结束后,高叔站在前面,说了一段话。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有天赋,不是因为你们家里有钱,是因为你们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就要走下去。不管结果怎么样,走到最后,你们会感谢今天的自己。”
他没有说得很大声。甚至有点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之后,把这段话记在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我不是怕忘记。
是因为我觉得,这段话以后会有用。
期末考前一周,画室停了课。
高叔说:“文化课比美术重要。考不上大学,画得再好也没用。”
那两周我没有去“更高”。每天在教室里上课,晚上在宿舍复习。我的文化课还是那样,不差也不好,四十三名,稳稳地卡在那里。
但我想画画。
我想画那棵梧桐树。想画那个歪罐子。想画包子的衬布。想画傻杰的火柴人。
我想回“更高”。
放假前一天,我去了一趟画室。
没有人。画架都收起来了,墙上的作业也取下来了。只剩那棵梧桐树还在窗外,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像一幅铅笔画。
我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角落里,在墙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里画过我们最好的样子。”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觉得字写得不好看,想擦掉。
但我没擦。
我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四姐正在厨房里做饭。
大哥还没回来,二姐回婆家了,三姐在厂里加班,二哥也没回来。家里只有爸妈、四姐,还有两个弟一个妹。
“回来啦?”四姐从厨房里探出头,“画室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挺好的。”
四姐笑了一下。“你每次说‘挺好的’的时候,就是真的挺好的。”
我在灶台边坐下,看她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葱花炸出香味,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
“姐。”
“嗯?”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今年工地忙,可能要年二十九才能回来。”
“三姐呢?”
“年三十。”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过年回来吗?”
四姐的铲子停了一下。
“大姐今年不回来了。”
“为什么?”
“她……身体不太舒服,在家养着呢。”
“什么病?”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我没有再问。
四姐把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她背对着我,肩膀看起来有点僵。
“姐。”
“嗯。”
“学美术的事,谢谢你。”
四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谢谢你跟大哥他们一起供我学。”
四姐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没有肉麻,就是想说。”
“行了行了,吃饭。”四姐把菜端到桌上,“你要是真想谢我们,就好好画,考上大学。”
“嗯。”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会的。”
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的味道。
这是高一上学期最后一个晚上。
我坐在家里,吃着四姐做的饭,想着“更高”那间画室,想着那群人。
傻杰、大头泳、包子、啊仲、肥凯、小黑、啊真、啊薯、啊波、啊江、啊炮。
有些人已经很熟了,有些人还只是打过招呼的关系。
但我知道,下学期还会见到他们。
周六,校门口,旧大巴,楼梯,那扇门,那个味道。
“更高”。
这三个字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地名,是另一个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