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日常爱好者注意!一只肥象最新力作《速写本里的我们》火热上线,主角肥象的命运牵动人心,一只肥象作者大大更新很给力,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中,小说已经写了95220字的内容,绝对是不容错过的精彩佳作,书荒必看。
速写本里的我们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的闹钟吵醒。不是平时那个六点半的闹钟,是昨晚睡前特意调的——推迟了半个小时。不是想偷懒,是想多睡一会儿。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脑子里全是海盗的颧骨、速写的动态线、调色盘上那团叫不出名字的灰。闭上眼睛它们就涌上来,睁开眼睛又散了,像退的海水,留下一地乱七八糟的贝壳。
啊江还在睡。他睡觉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小撮头发,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我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两个室友的闹钟还没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光线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慢,像在水里。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画。我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几秒,铅笔拿起来又放下。不是不知道该画什么,是不想画。今天不想画,昨天画太多了,手酸,眼睛酸,脑子也酸。我把速写本塞回枕头底下,从床上爬下来,去水房洗脸。水房在走廊尽头,水龙头两排,对面墙上贴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方有一盏光灯,灯管有点老了,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水很凉,浇在脸上,精神了一点。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黑眼圈,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嘴唇有点,大概是昨天喝水太少。我用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站了两秒,转身回宿舍。
啊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他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天线。
“几点了?”他问。
“七点十分。”
“成绩出来了吗?”
“不知道。八点。”
他哦了一声,慢慢从床上爬下来,拖着拖鞋去了水房。
我在宿舍里把衣服换了。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大姐过年给买的那件。不是特意选的,是翻到什么穿什么。画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穿长袖刚好。我把画袋背上,书包里塞了速写本和铅笔盒,下楼去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低头吃饭,有人面前摆着一碗粥动都没动,盯着手机发呆。傻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两油条,一已经咬了半截,另一完整地躺在盘子里。啊薯坐在他对面,在剥一个水煮蛋,剥得很慢,一小片一小片地剥,蛋壳碎了一桌子。
我在傻杰旁边坐下。“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不困吗?”
“困。但睡不着。”
“紧张?”
“嗯。”傻杰把那半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昨晚梦到我在C班待了六个月,一直没升班。”
“梦都是反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说。”
傻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头泳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桌子另一端。他的早餐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个水煮蛋。他把蛋壳剥得很整齐,剥下来的蛋壳放在餐盘的边角上,不散不乱。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讲话,一口一口地吃,节奏均匀,像在画一张素描,不急不慢。
包子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没有粥也没有菜,就是一个馒头。她咬了一口,嚼着,没找位子坐下来,直接站着吃。小黑和啊真跟在她后面,小黑端着一碗面条,啊真拿着一个包子。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家人。
啊仲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的早餐跟他在县城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他的早餐都是一样的。白粥、咸菜,没有别的。他不是挑食,是不想在吃饭这件事上花时间。他把粥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是固定的大小和节奏,像一个精确设定好的程序。
食堂的广播突然响了。张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同学,八点钟准时到画室大厅,公布分班成绩。”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嗡嗡嗡地说话。有人放下筷子不吃了,有人赶紧扒了两口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端着粥碗站在那里发呆。傻杰把手里的油条放下来,没吃完。“走。”他说。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啊江在后面喊了一声“等我”,急匆匆地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端着空碗跑过来。
八点,画室大厅。
一百多个人挤在里面,从各个方向来的,县城“更高”的三十七个人站在靠左的位置,总部的人在右边。中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傻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没吃完的那油条,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不是不紧张,是想找点事情做,手上有东西握着会好一点。
张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高叔站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龙哥站在高叔后面一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说画室不准抽烟,但烟还是夹着,大概是习惯。
张老师扫了一圈大厅,翻开第一张纸。
“分班结果出来了。我从A班开始念。念到名字的,到A班教室。”
他念名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名字之间隔一两秒。那个间隔很短,但在听的人心里很长。像在等一个判决。
“大头泳。”
大头泳面无表情,转身走向A班教室。
“包子。”
包子没表情,跟着走了。
“啊仲。”
啊仲没表情,也走了。
A班念了十五个人,县城“更高”的有三个——大头泳、包子、啊仲。总部的十二个。三个,我们三十七个人里只有三个进了A班。这个数字在每个人心里都砸了一下。不是失望,是清醒。总部的水平摆在那里,我们跟他们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B班。”张老师翻到第二张纸。
“肥象。”
我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个身体听到的。手心出汗,心跳快了半拍。我说“收到”,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听到了。啊江拍了我一下,我转身走向B班教室。脚步是稳的,但手有点抖。
“啊江。”
啊江跟在我后面走过来,脸上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不是得意,是松了口气。
“肥凯。”
肥凯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快。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眉头微皱着,像在赶时间。他走到我旁边站住,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不需要说话。
“小黑。”
小黑走过来,啊真跟在他后面。啊真还没被念到名字,但他跟着小黑走过来了。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念。
“啊真。”
啊真站在小黑旁边,两个人的位置跟他们在画室的时候一模一样——小黑在左,啊真在右,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啊薯。”
啊薯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傻杰在他后面喊了一声“啊薯”。啊薯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傻杰笑了一下,那笑的意思是——你去了,我也要去。
“啊波。”
啊波走得很快,到B班队列的时候跟每个人击了个掌。一个一个拍过来,到我这里的时候拍了三下,不是一下。三下是“好”“好”“好”。我跟他说“加油”,他说“废话”。
B班念了二十八个人。县城“更高”的有二十一个,总部的七个。二十八个人站在一起,县城来的占了大部分。不是因为我们画得好,是因为总部的学生更多去了A班和C班——A班要最好的,C班要最差的,B班是中间的大本营。
“C班。”张老师翻到第三张纸。
“傻杰。”
傻杰把那没吃完的油条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然后走向C班教室。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我看着他走过去,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回头,是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叹气。我离得远,看不清。也许只是衣服蹭到了门框。
“啊炮。”
啊炮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步子不快。他走到C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跟傻杰一样,肩膀动了一下。我离得更远了,看不清是叹气还是调整画袋。
C班念了十五个人。县城“更高”的有十三个,总部的两个。
念完名字,张老师把纸放下。
“分班结束。各班的同学到自己的教室。老师已经在等了。”
大厅里的人开始移动。像水流分岔,往不同的方向去。A班往右,B班往左,C班往走廊尽头。
啊江在B班教室门口拉了我一下。“肥象。”
“嗯。”
“你说傻杰什么时候能升上来?”
“下个月。”
“你这么肯定?”
“他画了七遍动态线。”
啊江看了我一眼。“你每次都拿七遍动态线说事。”
“因为它有用。”
啊江没再问了,转身走进教室。
B班教室在三楼,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长方形。画架摆得很密,一排一排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我找到自己的位子,靠窗第三排。啊江在我左边,肥凯在我后面。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程内容——上午素描,静物写生;下午色彩,静物写生;晚上速写,人物动态。跟县城“更高”的课表差不多,但节奏不一样。总部的老师不会等你,不会在一个知识点上反复讲。你听不懂,下课自己问。你跟不上,下课自己补。他们不会骂你,但也不会拉你。
上午九点,素描课开始。
B班的老师姓李,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站在讲台上,画了一张范画——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衬布。他画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清晰。打型、找结构、铺大调子、深入刻画、调整关系。一张画画了一个小时,画完之后他把画贴在黑板上,说了一句话。
“照着画。三个小时。开始。”
就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讲解,没有“大家注意看这个地方”。画了就是画了,你会了就是会了,不会就是不会。
我拿起铅笔,深呼吸一次,开始。
陶罐的结构我画过很多遍,在县城画过,在暑假画过,在月考画过。但总部的静物跟县城的不一样。陶罐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粗陶,上面有一层细细的颗粒感。光打在上面,不是一条亮面一条暗面那么简单,高光是一小片,暗部有反光,明暗交界线不是一线,是一段区域,从深灰到浅灰慢慢地过渡。
我盯着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画。
型起得还算顺利。陶罐的比例、对称性、中轴线,我在十五分钟内定好了。苹果的位置、大小、遮挡关系,也在半小时内完成。但上调子的时候,问题来了。
我对粗陶质感的表现不够。我画出来的陶罐太滑了,像上了釉的瓷罐,不是粗陶。李老师从我身后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话,走了。他不说话比说话更让我不安。我在县城画室的时候,高叔不说话是“还行”,龙哥不说话是“你自己想想”。但在总部,李老师不说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太差了懒得说,还是还行不用说了?
我继续画。把明暗交界线的地方加了几层调子,把高光的地方提亮了一点。但陶罐还是太滑。
肥凯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橡皮用一下”。我把橡皮递过去,没回头。
中午十二点,素描收卷。我把画交上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陶罐。型准了,调子稳了,但质感不够。它不像粗陶,像穿了粗陶衣服的瓷罐。皮像骨不像。
我在心里给这张画打了七十分。
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傻杰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他没打多少东西,小半碗饭,一个青菜,一个蛋。平时他会打三个菜,今天只打了两个。大概是没胃口。
“C班怎么样?”我问他。
“老师挺凶的。”傻杰用筷子戳了戳蛋,“说话声音很大,但讲的东西很清楚。他说的我都听得懂,但画不出来。”
“为什么画不出来?”
“手跟不上。”傻杰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老师说我的线条太碎,要整一点。我知道要整,但我的手不听我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脑子里想的是整的线,画出来是碎的。想的是长的线,画出来是一截一截的。”
我知道。我昨天速写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啊炮呢?”
“他坐我后面。他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画。”傻杰想了想,“他比我认真。他画不好的时候不着急,就擦了重画,画了再擦,擦了再画。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但他不说累。”
“他从来不说累。”
“是啊。”傻杰把饭扒了两口,“你说他为什么从来不喊累?”
我想了想。“因为他觉得喊了也没用。”
傻杰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下午一点半,色彩课。
B班的色彩老师姓王,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她站在前面调了一组颜色,一边调一边说。
“你们调色的时候,不要只看固有色。要看光。光源色、环境色、固有色,三个加在一起才是你看到的颜色。苹果是红的,但在这组静物里,它受什么光?冷光还是暖光?旁边的陶罐是什么颜色?布是什么颜色?这些都会影响苹果的颜色。你们把这三个分开了,颜色就单薄了。”
她调了一笔颜色,点在画纸上。那笔颜色里有红、有黄、有一点蓝、有一点白、还有一点点赭石。混在一起,不是某一种单一的颜色,但又不能说它不是红色。
“看到没有?这是一个苹果的颜色。”
她画了一个苹果。
然后她画了一个陶罐。深灰色的陶罐,但在她的笔下,陶罐的暗部带了一点橄榄绿,反光带了一点暖棕,亮部带了一点冷灰。
“你们画吧。三个小时。”
我拿起画笔,开始调色。
上午素描的问题还卡在脑子里——陶罐的质感不对。下午画色彩的时候,我试着用颜色去解决质感的问题。粗陶的质感怎么表现?用颜色。暗部加一点橄榄绿,让它显得粗粝一些;高光不要用纯白,加一点赭石和群青,让它发一点灰。灰不是脏,灰是哑光,粗陶就是哑光的。
我调了一笔,点在陶罐的高光上。颜色对了,但位置不对。我调了第二次,点在正确的位置上。这次颜色和位置都对了。
王老师从我后面经过,停了一下。
“高光的颜色对了。”她说。
然后走了。
“颜色对了”,不是“型对了”或者“画得好”,但“颜色对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上午素描的问题,下午色彩找回来了一点。不是全部,是一点。一点就够了。
傍晚下课后,我在走廊上碰到了大头泳。
他在A班教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那本书,这次是一本新的,之前那本大概看完了。书名我没看清楚,但封面上有“设计”两个字。大头泳看到我,把书合上。
“B班怎么样?”
“还行。素描陶罐质感没画好,色彩好一点。”
“总部的节奏跟县城不一样。”
“嗯。”
“习惯就好。”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肥象。”
“嗯。”
“你今天素描的陶罐,明暗交界线处理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B班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走进A班教室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画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把整个走廊照得很暖。我看着大头泳的位子——靠窗第二排,桌上摆着削好的铅笔,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我的画。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大头泳这个人,不夸人,他看你一眼就是夸你。路过B班的时候看一眼,就是“还行”。停下来看一眼,就是“不错”。如果他走进来,那就是“很好”。他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晚上七点,速写课。
我今天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不看衣纹,先抓结构。在县城画速写的时候,我总是先画衣纹,衣纹画完了再找里面的结构,结果是衣纹很乱,结构也不对。今天反过来,把人体简化成几何体——头是椭圆,腔是梯形,骨盆是梯形,四肢是圆柱。不管衣纹,先把这些几何体的位置和角度找对。
第一个动态,站姿。我画了三分钟,把几何体搭好了。头的位置、腔的朝向、骨盆的高度、四肢的角度。然后用了五分钟,在几何体的基础上画轮廓。最后七分钟,加衣纹。衣纹只加在关键的地方——肘部、腰部、膝盖。不是画全部的衣纹,是画那些能说明结构、能体现动态的衣纹。
画完之后,我看了看。动态是对的。几何体没歪,轮廓没散,衣纹虽然少,但每一条都在该在的位置。它不像昨天那张只有一个骨架子,这张有肉了。肉不多,但有了。
我又画了三个动态。坐姿、蹲姿、站姿。每一个都用同样的方法——先几何体,再轮廓,再关键衣纹。第四张画完的时候,我的手腕酸了,但心里不慌了。不慌了很重要。昨天考完速写的时候,我的心是慌的,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脚在抖。今天不抖了。
晚上九点半,速写课结束。龙哥站在B班教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我看到他,走过去。
“龙哥。”
“嗯。”
“今天的速写,我换了方法。”
“我知道。”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几何体起稿,是对的。你早该这么画。”
“我以前都是先画衣纹。”
“那是错的。”龙哥说,“衣纹是结果,不是原因。衣纹长在结构上,结构不对衣纹都是乱的。你把结构抓对了,衣纹画不画都行。”
“考试的时候不画衣纹会扣分吗?”
“会。但结构错了一样扣,扣得更多。”龙哥看着我,“你先抓结构。结构稳了,再加衣纹。加一点是一点,加不上去结构也够用。”
“好。”
龙哥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的素描陶罐,质感不够。”
“我知道。”
“下次画陶罐的时候,明暗交界线的地方加一层短排线。短排线能表现出粗粝感。”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把这句话记下来。
回到宿舍,啊江已经洗好了澡,坐在床上翻速写本。他的速写本比我的厚,从县城带来的那本已经画了大半,空白的页数不多了。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下来,看很久,然后翻过去。
“你在看什么?”
“看以前的画。看看我进步了多少。”
“进步了吗?”
“进步了。”他把速写本合上,“但进步得不够快。”
“够不够快不是你说了算的。”
“谁说了算?”
“联考。”
啊江想了想。“你说得对。联考说了算。但联考不看进步,看那张画。”
“那张画也是你画出来的。你进步了,那张画就好。你没进步,那张画就不好。进步是原因,不是结果。”
啊江把速写本放在枕头底下。“肥象,你今天说话怎么跟龙哥一样。”
“龙哥教的。”
“他教你说这话?”
“他教了两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两年了,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存在我脑子里。平时不想,画画的时候自己就冒出来了。‘手腕动,手指不使劲’‘眼睛不会骗你,脑子会’‘结构对了,衣纹画不画都行’。一句一句的,像存钱罐里攒的钱。画不出的时候拿出来用,用着用着就能画出了。”
“我也有。”啊江说,“我妈说‘画不好没关系,别把自己画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哭。”
“什么时候?”
“高一。画石膏像画不出来,在画室哭了。我妈打电话来,听到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画不好,她说那就回来。我说不想回,她说那就画,画不好没关系,别把自己画哭了。”
我听着,没说话。
啊江翻了个身。“你说我妈是不是很有智慧?”
“嗯。”
“她小学都没毕业。”
“智慧跟学历没关系。”
啊江没再说话。宿舍安静了。
晚上十一点,龙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速写没画完的,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画室。我给你们补。”
傻杰秒回:“来。”
啊炮也回了:“来。”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
大头泳没回,包子没回,啊仲没回。他们不需要补课,他们的速写已经够了。但傻杰、啊炮、我,我们需要。龙哥知道我们需要。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五本速写本垫着头,脖子有点酸,但不想动。
今天素描陶罐,型准了,质感不够。色彩高光,颜色对了。速写换了方法,动态稳了。进步不大,但方向对。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走走停停,也是走。
关了灯。
窗外的虫叫跟昨晚一样。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画室,龙哥补速写。六点半到,不能迟到。肥凯说他明天早上六点就到,我说你不用那么早,他说“早点画完,早点安心”。我说“你什么时候安心过”,他没回。
隔壁床的室友在翻速写本,沙沙沙,沙沙沙。
跟铅笔画纸的声音一样。
跟今天下午调色刀刮颜料的声音一样。
跟龙哥在群里发消息的震动声一样。
沙沙沙。
明天。
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