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的第一个月,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画室,画到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一点半继续画,画到五点半,吃饭,晚上七点继续画速写,画到九点半,回宿舍,洗澡,睡觉。有时候画得晚了,十点才走。龙哥说他当年集训的时候画到凌晨是常态,但总部这边有规定,最晚不能超过十点半。不是怕我们累,是怕我们画太晚了第二天没精神。画画的累不是累在手上,是累在脑子里。脑子休息不够,第二天画什么都是错的。
一个月下来,我发现时间在这里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张一张画过的。画完一张素描,一个上午就没了。画完一张色彩,一个下午就没了。画完十张速写,一个晚上就没了。等你画完一整本速写本,一个月就没了。回头看,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是画了很多张画。但那些画摞在一起,比你刚来的时候高了整整一截。
第一个星期,我在适应总部的节奏。
总部的节奏比县城快。县城画一张长期作业要一周,总部三天就画完了。不是说总部的学生画得快,是他们要求高。高叔说的“画完容易画对难”,在总部变成了“画对是本分,画不好是你不努力”。没有人等你,没有人催你,你自己的画你自己负责。画好了放一边,画不好了也放一边,老师不会因为你画不好就骂你,但他们也不会因为你画不好就降低标准。标准就在那里,你跟不跟得上是你的事。
前三天我每天画到晚上十点才走。不是老师要求的,是自己不想停。总觉得再画一笔就能好了,再改一下就能对了。但那一笔和那一下,往往不是最后一笔,而是下一张画的第一笔。龙哥有一次晚上来画室,看到我还坐着,说“你该回去了”。我说“再画一会儿”。他说“你再画一会儿,明天就没精神了”。我说“就一会儿”。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画,说“你几点起的”,我说“六点半”。他说“你昨晚画到十点,今天六点半起,不困吗”。我说“困”。他说“困了画不好”。我说“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就好”。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习惯总部的节奏了。
不是身体习惯了,是脑子习惯了。身体还是一样的累,手还是一样的酸,眼睛还是一样的。但脑子不慌了。你知道吗,画画最大的敌人不是手跟不上,是脑子慌。你一慌,眼睛就看不准了,手就不听使唤了,画出来的东西全是错的。脑子不慌了,眼睛才能慢慢看,手才能慢慢画。慢下来了,反而画得更快了。龙哥说这叫“慢就是快”。高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高叔说的是“别急”,龙哥说的是“慢”。别急是心态,慢是方法。
这个星期我画了一张素描静物,陶罐加两个苹果加一块衬布。陶罐的质感还是没画好,但明暗交界线的地方我用了龙哥教的方法——加了一层短排线。短排线比长排线更能表现出粗陶的颗粒感。我把陶罐的暗部和明暗交界线之间的过渡处理得比之前好了很多,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区域,从深灰到浅灰慢慢地转过去。李老师从我后面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话。但他停了一下。在总部,老师停下来看你的画,就是“还行”。不停下来,就是“不行”。停了一下,就是“还行”。
啊江这个星期的状态不太好。不是画不好,是画不出来。就是那种——“我知道它应该怎么画,但我的手不听话”的状态。龙哥说这叫“平台期”,每个人都会遇到,不是退步,是进步之前的停滞。啊江说“我在县城遇到过”,龙哥说“在总部也会遇到,在哪个画室都会遇到,在哪个阶段都会遇到”。啊江说“那怎么办”,龙哥说“画。画不出来也画。画着画着就出来了”。啊江画了三天,没出来。第四天的时候,他画了一张素描,陶罐的质感突然对了。不是慢慢变好的,是一下子就对了。像一扇门突然开了,你走进去,发现门那边的一切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但你知道你走对了。
“出来了?”我问他。
“出来了。”他说,“但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
“出来了就行。”
傻杰这个星期在C班还是老样子。他不急不慢地画,每天画完该画的量就走。龙哥补速写课的时候他来,补完就走,不多留一分钟。但他的速写在进步,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进步,是那种——你把他这周画的速写和上周的放在一起,你会发现线条更整了,动态更稳了,衣纹更少了。少不是坏事,少是知道了哪些该画、哪些不该画。画了不该画的东西,等于没画该画的。傻杰说“龙哥说我的速写开始有骨头了”。我说“龙哥说的是‘开始有骨头了’,不是‘有骨头了’”。傻杰说“开始也是好的”。我说“开始就是进步”。他说“你说得对”。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对自己的画有了一点信心。
不是画得多好了,是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了。知道差在哪里,比不知道差在哪里要强得多。不知道差在哪里的时候,你是在瞎画。知道差在哪里,你至少方向对了。方向对了,慢慢走总能到的。
素描的问题:陶罐的质感,苹果的体块转折,衬布的前后空间关系。色彩的问题:色调的统一,高光的冷暖关系,暗部的反光处理。速写的问题:动态的准确度,衣纹的疏密节奏,头手脚的处理。问题很多,但一个一个列出来,反而不慌了。不慌了很重要。不慌了就不会乱画,不乱了就能慢慢改。
这个星期我开始在速写本上记问题。每天早上到画室之前,先翻一下前一天写的问题,提醒自己今天要注意什么。画完了再对照问题看看解决了没有。解决了的划掉,没解决的留着明天继续。一周下来,划掉了三个问题,新加了两个。划掉的比新加的多一个,这说明我在往前走。慢,但在走。
啊江看到我在速写本上记问题,问我“你写这些嘛”。我说“怕忘了”。他说“画画的事也能忘”。我说“能。画到一半的时候脑子会乱,一乱就忘了。写下来就不会忘”。啊江想了想,也开始在速写本上写问题了。他写的第一行是——“陶罐的暗部太黑,反光要给够。”第二行是——“苹果的亮部不要用纯白,加一点柠檬黄。”第三行是——“速写的头不要画太大,头身比要控制。”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跟他的画一样。
肥凯的问题跟我们不一样。他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他画得太紧了。每一笔都像是最后一次机会,生怕画错了。越怕越错,越错越怕,死循环。龙哥有一次在他的画前面站了很久,说“你怕什么”。肥凯没说话。龙哥说“你怕画不好”。肥凯还是没说话。龙哥说“画不好就重画,纸又不贵”。肥凯说“时间不够”。龙哥说“你画错了擦掉重画的时间,比你一次画对的时间多一倍”。肥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龙哥说“知道就改”。肥凯说“改不了”。龙哥说“改不了就慢慢改”。肥凯那天下午把一张画了三个小时的素描擦了重画,画了四个小时。画完之后龙哥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张比刚才那张好”。肥凯没说话,但他把那张画贴在墙上了。他从来不贴画的。
第四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我记到现在。
那天下午画色彩,王老师让B班的学生互相点评。每个人挑旁边同学的画,指出三个优点和一个缺点。不是挑刺,是练习“看画的眼光”。学画画的人,不仅手要好,眼睛也要好。眼睛看不到问题,手就不知道往哪改。
啊江点评我的画。他说我的优点是——陶罐的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好、苹果的高光位置准确、衬布的前后空间拉开了。缺点是一个——我的调色盘太脏了,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调出来的颜色都带一股灰,不是那种净的灰,是脏的灰。他说“你调色的时候,每一种颜色都要有自己的位置。普蓝和翠绿不要挨在一起,会串色。白颜料要单独放在一个格子里,不要跟别的颜色混。你调完一笔颜色,刮刀要擦净,不要带着上一个颜色去调下一个颜色。”
他说的这些我以前都知道,但没当回事。在县城画的时候,调色盘脏一点也能画出不错的画。在总部不行。总部的老师对颜色的要求更高,调色盘不净,颜色就调不净。画面上的颜色不净,整张画就灰了。不是高级灰,是脏灰。脏灰和高灰的区别是——高级灰是你故意调出来的,脏灰是你没注意混出来的。
我从那天开始,每次画色彩之前先把调色盘擦净。用刮刀把了的颜料刮掉,用抹布把盘面擦一遍,再把新颜料一格一格挤好。普蓝放左上角,翠绿放右上角,白颜料单独放中间,其他颜色按色相排列。挤完之后看着调色盘,净净的,像调色盘刚买回来的时候一样。画的时候每调完一笔颜色,刮刀就在抹布上擦一下,不留上一个颜色的残渣。
王老师后来有一次走到我的位子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调色盘,说了一句“调色盘净了”。然后看了一眼我的画,说“颜色也净了”。
那天晚上我跟四姐打电话。四姐问我“在广州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四姐说“挺好的就是还行,还行就是还可以更好”。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说“我是你姐”。我没反驳。
“画得怎么样?”
“有进步。”
“进步了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进步。”四姐说,“大哥今天打电话来问你,我说你在广州画画。他说‘让他画,别省着,钱不够跟我说’。”
“我够的。”
“够也跟他说一声。他放心。”
“好。”
“三姐说下周末去看你。”
“下周末要上课。”
“那你考完试再去。她说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动,灯就灭了。黑暗中能听到远处的虫叫,跟县城的差不多。但这里是广州,不是县城。我在广州画画,在总部的“更高”画画。不是来玩的,是来画画的。半年,已经过了六分之一。时间快得不像话,但画在变好,这半年就没白过。
月底,分班调整。
张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一百多个人站在大厅里,跟第一次分班的时候一样。但这次大家没那么紧张了,不是不在乎,是知道紧张也没用。你画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A班。没有调整。”
没有调整。大头泳还在A班,包子还在A班,啊仲还在A班。他们三个的位置稳得像钉子,不是谁都能拔得动的。傻杰在旁边小声说“他们三个是不是要在A班待到毕业”。我说“可能”。他说“包子肯定行,大头泳也肯定行,啊仲也肯定行”。我说“你也行”。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B班。调整如下——升A班:无。降C班:两人。”
念了两个名字,都是总部的学生。B班没有升A班的,也没有降C班的。我和啊江、肥凯、小黑、啊真、啊薯、啊波都在B班,一个没动。不好不坏,原地踏步。
“C班。调整如下——升B班:傻杰、啊炮。”
傻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油条。听到自己的名字,嘴里的油条没咽下去,愣了一下。然后嚼了两口,咽了。没说话,没笑,没哭。就是站在那里,嚼油条。
我看着他。他看我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啊炮也没说话。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B班队列的时候站住了。他站的位置是小黑旁边,小黑拍了他一下,他没反应。又拍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小黑,点了下头。
傻杰走过来的步子比啊炮快一点。他到B班队列的时候,我拍了他一下,他也拍了我一下。谁都没说话。
分班结束后,傻杰站在B班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半油条,已经凉了。
“你不吃?”我说。
“不吃了。留着晚上吃。”
“你升班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他咬了一口凉了的油条,“但高兴完了还得画。升了班画不好还要降回去。”
他说得对。在总部,升班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到了B班,你的标准就是B班的,不是C班的。画得不好,下个月就回去。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照顾你。
傻杰推开B班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找了一个位子,靠窗最后一排。把画板架好,铅笔削好,纸铺好。动作跟他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认真,是——知道自己在嘛了。
是的,知道自己在嘛了。
龙哥说这就是进步。
第一个月结束了。
我们还在画。
傻杰升到了B班,啊炮也是。大头泳、包子、啊仲还在A班。剩下的在B班,一个没动。
不动也好,升了也好,降了也好。
画了就好。
我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我这个月的问题清单。划掉了一些,新添了一些。划掉的总比新添的多一个。多一个就多一个。
铅笔尖断了,我拿起卷笔刀。
削笔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很响。嘎吱嘎吱,一圈一圈。铅笔屑落在纸上,一小片一小片,卷曲的,薄薄的。我把笔屑吹掉,纸上留了一小圈灰印。
明天。
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