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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正在画室画速写,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四姐发的消息,没在意,继续画。画完一张,拿起来看了看,动态还是有点紧,头身比对了,但肩膀的倾斜角度差了那么一点点。我在这张画的右下角打了个小叉,翻到新的一页。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一看,不是四姐,是堂哥。

“肥象,我下周去广州办点事,顺道看看你。把你最近的画拍几张发我,我看看你到什么程度了。”

堂哥比我大五岁。他也是学美术的,比我早五年走的美术这条路。当年他联考考得很好,是他们那届地区的探花。探花,第三名。这个事家里人都知道,但堂哥从来不提。他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你问他联考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你问他探花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第三名”。你问他第三名厉害吗,他说“一般”。

堂哥大学毕业后,没有去公司上班,自己创业了。他在珠海开了一家少儿美术机构,教小孩子画画。不是那种很大的机构,就是一个小画室,几十个学生,请了两个老师,他自己也教。他说教小孩子画画比教高中生轻松,小孩子你教什么他们信什么,高中生你教什么他们还要想一想是不是对的。我问他学生多吗,他说“够吃够喝,存不下什么钱”。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开大一点”,他说“大一点就要多请人,多请人就要多心,我不想那么多心”。

堂哥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急,但什么事都心里有数。他不跟人比,不争不抢,不慌不忙。他开他的画室,教他的小孩,周末有时候画几笔,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他来看我,不是以“成功人士”的身份来指导我,是以“走过这条路的人”的身份来跟我说说这条路是怎么回事。

堂哥来广州,说是办点事,其实是来进货的。他的画室需要画材,广州的画材批发市场比珠海便宜,他每个月跑一趟,自己开车来,买一批画材拉回去。这次顺道来看我,多绕了半个小时的路。

我把最近画的几张画拍下来发给他。素描、色彩、速写,各选了一张。发过去之后,他没回。大概在开车,或者在看。我继续画速写。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回了。

“素描:陶罐的明暗交界线过渡生硬,粗陶质感不够。色彩:色调基本统一,高光的冷暖关系要注意。速写:头身比不对,头偏大。等我到了当面跟你说。”

三条,每一条都中。都是我自己知道但改不掉的问题。他说得比我清楚。不是因为他是我堂哥,是因为他看画的眼睛比我毒。探花的眼睛,画了这么多年了,看了这么多画了,教了这么多学生了,什么问题是常见的,什么毛病是通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六上午,堂哥到的。

他提前发了消息,说大概十点到画室。我跟龙哥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龙哥没问为什么,就说“去吧”。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你说请假他就批,批完了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但你知道他记住了,因为第二天他会问你“事情办完了吗”。不是关心,是确认你不会因为私事耽误画画。

我在画室门口等。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SUV停在巷口,堂哥从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比过年的时候长了一点,没怎么打理,看起来像是随手拨了几下。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脸上的肉少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个袋子,白色的,不是塑料袋,是那种画材店的纸袋,提手是绳子的。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颜料。不是普通的颜料,是进口的,牌子叫“温莎·牛顿”,我在画材店看到过,一盒的价格能买国产的三盒。我盯着那盒颜料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这个太贵了。”

“不贵。进货价。”堂哥把后备箱关上,“我去批发市场拿货,顺便给你带一盒。进货价比店里便宜一半。”

“那也贵。”

“你用得着。”他把车锁了,钥匙放进口袋,“国产的能用,进口的更好。你学美术的,工具要好。画得好不好是你的事,工具不好是工具的事。不能因为工具不好耽误了你的水平。”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又觉得不对。画得好不好从来不是工具的事,是手的事,是眼睛的事,是脑子的事。但堂哥是开画室的,他每天跟画材打交道,他知道什么工具好用、什么工具不好用。他用进货价给我买最好的颜料,不是因为他觉得我缺好颜料,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画画这件事值得用好东西。不是工具重要,是你重要。你值得用好工具。

“走吧,带我看看你们画室。”

我带他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墙上贴着小广告。跟县城的“更高”差不多,但总部的楼梯更宽,灯更亮。堂哥走在我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他上楼梯的时候没说话,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是总部挂的往届学生优秀作业,素描、色彩、速写都有,裱在画框里,像美术馆的展览。

“这张素描不错。”他指着一张石膏像写生,“伏尔泰。型很准,调子也稳,但暗部有点死。你看这个暗部,反光没给够,暗部闷住了。好的暗部是有内容的,不是一团黑。”

他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十几秒,然后继续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次看的是一个石膏像,放在楼梯拐角处的台子上。不是海盗,是阿格里巴。阿格里巴的脸很苦,眉头皱着,眼睛深陷,嘴巴往下撇,看起来像在生气。堂哥看了几秒,说“这个人的表情有意思”。我说“那是阿格里巴,罗马将军”。堂哥说“罗马将军为什么这么苦”,我说“他打了败仗”。堂哥想了想,说“画出来挺好的,打胜仗的人表情都一样,打败仗的人各有各的苦”。我愣了一下。堂哥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接不住。

画室在三楼。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正在上素描课。李老师在前面讲陶罐的结构,学生们坐在画架前,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堂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说“人不少”。我说“一百多个”。他说“都是学美术的?”我说“嗯,从各地来的”。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我让他在走廊上等我,我去跟李老师请个假。李老师正在讲陶罐的明暗交界线,看到我走过来,说“什么事”。我说“我堂哥来看我,我想请两个小时假”。他说“去吧”。跟龙哥一样,不废话。我回到走廊上,堂哥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盒颜料。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我给你讲讲你的画。”

我们去了画室对面巷子里的一个小咖啡店。不是多好的店,就是那种普通的咖啡店,卖咖啡也卖茶,有几个沙发,可以坐着聊天。堂哥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红茶。等东西的时候,他把那盒颜料放在桌上,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

不是买的速写本,是自己做的。牛皮纸封面,用针线缝的边,里面是空白的素描纸。他翻开速写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我发给他的那几张画。照片上还有他用红笔做的记号,圆圈、箭头、文字标注,密密麻麻的,像一份批改过的试卷。

“我给你讲讲。”他把我的画摆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素描、色彩、速写,三张。

“先说素描。”堂哥指着陶罐,“陶罐的明暗交界线,你画得太死了。明暗交界线不是一线,是一个面。从这个面转到那个面,明暗交界线是从深到浅慢慢过渡的。你画成一线了,像一个边框。陶罐是圆的,不是方的,明暗交界线不应该是边框。”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我的画上轻轻画了几条示意线。“暗部到亮部的过渡,分三个阶段。离明暗交界线最近的地方最重,然后慢慢变浅,到了反光的地方又稍微重一点。三个阶段,三个层次,你只画了一个层次。所以陶罐看起来像纸糊的,没有体量感。”

“粗陶的质感怎么表现?”他继续说,“用短排线。明暗交界线的地方加一层短排线,短排线能表现出粗粝感。亮部不要排太多线,留一点纸的白,粗陶的质感就出来了。纸的白不是没画,纸的白是粗陶的高光。粗陶的高光不是画出来的,是留出来的。你留了,高光就有了。你不留,高光就没了。”

他用铅笔在照片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示意图。一个陶罐的剖面,标注了暗部、灰部、亮部、高光的位置,以及每个位置的用笔方式。他的图示很清晰,比语言更直观。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再说色彩。你的色调基本统一了,这是进步。但高光的冷暖关系要注意。你看你这个苹果的高光——”他指着苹果亮部的那一笔白,“你用的是纯白加了一点点柠檬黄,对不对?”

“嗯。”

“柠檬黄是冷黄还是暖黄?”

我想了想。“柠檬黄偏冷。”

“对。柠檬黄偏冷。苹果是红的,红是暖色。你给一个暖色的物体加冷色的高光,不是不行,但要看光是什么颜色。你这组静物的光是从左边窗户打进来的,自然光偏冷,所以高光用冷色是对的。但你的白加多了,冷调太强了,高光显得太跳。自然光的冷是柔和的冷,不是刺眼的冷。你加冷色的时候,白的比例要控制。白多了,冷就变成硬了。硬了就跳了。跳了就假了。”

他又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小示意图。苹果的剖面,标注了亮部、灰部、暗部、反光的位置,以及每个部分的冷暖倾向。他的图示简单明了,一看就懂。教小孩子教了几年,他把复杂的知识简化成了小孩子都能听懂的语言。这些语言对我来说当然能听懂,但更重要的是——我能记住了。

“最后说速写。”堂哥把照片翻到第三张,“头身比不对。你画的人头偏大。人在站立的时候,头身比是一比七。你画的一比六点五。头大了,人就矮了,看起来像个大头娃娃。改的方法很简单——起稿的时候先定头身比。头顶在哪里,脚底在哪里,中间分七段。头是一段,腔是一段,骨盆是一段,大腿两段,小腿两段。定好了比例再画细节。比例错了,细节画得再好也没用。考官看速写,第一眼看动态,第二眼看比例,第三眼才看细节。动态和比例错了,直接就进低分档了,细节不看。”

堂哥把速写本合上,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他在意的东西不多,咖啡凉不凉不在他的列表里。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跟他在画室教小孩子的时候一样——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该怎么改,不需要他再强调。

“你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他说,“你的问题是经验问题。技术你已经有了,但经验不够。经验是什么?是你看过的画、画过的画、错过的画的总和。你现在画得还不够多,错了也不够多。错多了就知道怎么对了。错了不重画,等于没错。重画了不改,等于白画。”

他从双肩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画册,不厚,大概二十几页,封面是牛皮纸的,跟他的速写本一样。他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当年联考前的速写本。”堂哥说,“你看看我画成什么样。”

我翻开。第一页,期是十年前的九月。画的是一个站姿的人,线条很紧,动态有点僵,头身比大概是一比六点五,头偏大。跟我现在画的差不多。第二页,十年前的九月,坐姿。比第一页好一点,但还是紧。第三页,十年前的十月。线条松了一些。第四页,十年前的十月。动态准了。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期,每一页都有进步。不是突然变好的,是一点一点变好的。第一周不行,第二周好一点,第三周再好一点,第四周就好很多了。他的进步轨迹跟我的很像。不是他天赋不够,是画画这件事本来就是这样——没有捷径,一张一张画,一张一张进步。进步小也是进步,慢也是进步。

翻到最后一页。期是联考前一周。画的是一个蹲姿的人,线条很松,动态很准,比例很对,衣纹很少但每一条都在该在的位置。跟第一页相比,像是两个人画的。不是技巧变了,是眼睛变了,是手变了,是心和画之间的距离变了。

“你看到了什么?”堂哥问我。

“你在进步。”

“还有呢?”

“进步是慢慢来的。”

“还有呢?”

我想了想。“你能画好,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你画了。”

堂哥点了点头。“我画了十年了。从高一开始画,画到大学毕业,画到现在。画了十年,才画成这样。你才画了两年,画不成这样很正常。但你只要继续画,两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会比我画得好。”

他把速写本拿回去,放回双肩包里。

“你现在的问题,我当年都有。头身比不对、明暗交界线太死、高光太跳、衣纹太多。这些问题我画了一年才改掉。你不用急,慢慢改。改一个少一个。改完了就上一个台阶。”

咖啡店的服务员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续杯。堂哥说不用,我说不用。他把美式的空杯放在桌上,杯底有一层没化完的咖啡渣。

“肥象,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少儿美术机构吗?”

“不知道。”

“因为我喜欢教人画画。”堂哥说,“教小孩子画画,跟教你们不一样。小孩子你教什么他们信什么,教了就会,会了就开心。你们不一样,你们有考试压力,画不好会焦虑,焦虑了就更画不好。我不想让你们焦虑,所以我教小孩子。”

“那你今天来教我,不焦虑吗?”

堂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了一下的笑。他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像回到了他高中时候的样子。

“你是自家人。自家人不一样。”他说,“自家人画不好,我着急。着急了就想教。教了你就好了,好了我就不着急了。”

他站起来,背上双肩包。

“走吧,回画室。你画画,我看看。”

我们回到画室的时候,素描课还在继续。堂哥站在教室后面,没打扰别人,安静地看着。我从画架上取了一张新纸,重新画那张素描。陶罐、苹果、梨、白布。堂哥刚才说的每句话都在我脑子里转——明暗交界线是一个面,不是一线;短排线表现粗粝感;三个阶段,三个层次。

我画得很慢。每一笔之前都想一下,他说的那些话对应的是哪个部分。明暗交界线的地方,不画一线,画一片过渡。从重到浅,一层一层地排线。暗部加了一层短排线,粗陶的质感出来了。亮部留了纸的白,不是用白颜料去提,是留出来的。纸的白是粗陶的高光,留住了,高光就自然了。

堂哥站在我后面,没说话。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到旁边去看啊江的画。啊江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到我认识,就没问。堂哥在啊江的画前面也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别的同学后面看了一圈。他看画的方式是——先退后两步看整体,再靠近看细节,再退后两步看整体。退、近、退。整体、细节、整体。他说过,看画要先看整体再看细节,看完细节再看整体。整体错了细节没意义,细节错了整体不完整。整体和细节要来回看,看一遍不够,要看很多遍。这就是他教小孩子的方法,但用在高三学生身上一样管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我跟李老师销了假,回到位子上继续画。堂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要走了。”他说,“还要开车回珠海,两个多小时。”

“哥,你吃饭了吗?”

“车上吃。带了面包。”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颜料用了吗?”

“用了。”

“好用吗?”

“好用。”

“好用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走了。你好好画。”

我送他到楼下。他的车停在巷口,SUV,白色的,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从珠海开过来一路没洗。他打开车门,把双肩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

“肥象。”

“嗯。”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画不好。是画得太少了。多画就好了。”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要画。”

“我会画的。”

堂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

“下次来珠海找我。带你看看我的画室。”

“好。”

他挥了挥手,车开走了。白色的SUV拐出巷口,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巷口,手里还拎着那盒温莎·牛顿。白纸袋,绳子提手,有点重。进口的颜料,进货价买的。堂哥的画室不大,赚的钱不多,但他还是用进货价给我买了最好的颜料。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觉得我值得。他的画室在珠海,开在居民区楼下,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堂哥画室”。他的学生都是附近的小孩,四五岁到十一二岁,画画的时候满手颜料,脸上也蹭得五颜六色的。他不嫌脏,说“小孩画画就是要弄脏手,弄不脏手的画不是好画”。他教他们调颜色,教他们画线条,教他们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他不教他们考试技巧,因为小孩不用考试。他教他们喜欢画画。他说“喜欢画画了,自然就会画好了。不喜欢画画,画再多也没用”。

我回到画室,继续画。

那盒温莎·牛顿放在画架的旁边,白色的纸袋靠在画架腿上。颜料用了一些,白色用得最多。白颜料管比昨天瘪了一点,不是很多,但能看出来。每一笔白颜料,都是堂哥从珠海带过来的。他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绕了半个小时的路,用进货价买了一盒最好的颜料,交到我手上,然后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回去。他没说“你要考好”,没说“你不能辜负我”。他只说“你好好画”。好好画就够了。好好画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下午画色彩的时候,我用了那盒进口颜料里的柠檬黄。不是国产的柠檬黄,是温莎·牛顿的柠檬黄。挤出来的时候颜色很纯,像刚从柠檬皮上挤出来的汁,酸酸的、亮亮的,带着一股新鲜的味道。我用它调了苹果亮部的颜色,加了一点白,加了一点群青。调出来的颜色是那种带冷调的黄绿色,不跳,不刺眼,很稳。王老师从我后面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我的调色盘。

“你今天换颜料了?”

“嗯。进口的。”

“颜色净了。”她没多说,走了。但“颜色净了”这四个字,比“好”更具体,比“可以了”更有用。净是好事,净是颜色正确的前提。颜色不净,什么都调不出来。

晚上,回到宿舍,我跟四姐打了个电话。

“姐,堂哥今天来广州了。”

“他去看你了?”

“嗯。给我带了颜料,还看了我的画。”

“他说你画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四姐笑了,“堂哥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他这个人不会夸人,也不会骗人。他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

“他还拿了他当年的速写本给我看。”

“什么速写本?”

“他联考之前的。画得很认真,一天一张,一天都没断。”

四姐沉默了一会儿。“堂哥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在乎的东西他都很认真。他开那个画室,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比上班还累。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喜欢。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

“喜欢就够了。”四姐说,“喜欢了就不会放弃。不放弃就能画好。”

挂了电话,我把堂哥今天在我画上画的那几示意线重新看了一遍。铅笔线很轻,但很准,每一都在该在的位置。明暗交界线不是一个边框,是一个面。高光不是画出来的,是留出来的。头身比不是画出来的,是量出来的。这些问题我早就知道,但知道和画出来是两回事。堂哥不是来告诉我新知识的,他是来提醒我——你知道,但你忘了。你忘了画画不是靠脑子记住,是靠手记住。手记住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忘。

我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堂哥说,多画就好了。”

不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以后的自己。以后的我翻开这本速写本的时候,会记得这一天。会记得堂哥开车两个多小时来看我,会记得他在咖啡店一张一张给我讲画,会记得他说“你好好画”。这些话听起来很普通,但每一句都有用。有用就行。画画不需要大道理,需要的是有人在你画不好的时候告诉你问题在哪、怎么改。改完了继续画,画完了继续改。改着画着就好了。

灯关了。宿舍里很安静。啊江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一个正在运转的低功率机器。隔壁床的室友在翻速写本,沙沙沙,沙沙沙。

明天。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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