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不速之客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人。
三男一女,都穿着城里的衣服,拿着相机和本子。他们在村里转悠,打听老窑的位置。有村民指了路,他们就顺着找过来。老顾正在窑前劈柴,看见他们,皱了皱眉。
“找谁?”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来岁,笑着递名片。“我是《艺术世界》杂志的记者,姓周。听说晏清老师在这里,想采访一下。”
老顾没接名片。“这里没有晏清。”
“那这窑是谁的?”
“我的。”
周记者笑了,推了推眼镜。
“老爷子,别瞒了。我们有人看到她进村的。就前几天,一个人,背着画筒。我们跟了一路。”
老顾放下斧头,站起来。
“跟了一路?”
“没办法,想见晏清老师的人太多,不跟着就找不着。”周记者朝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我们就聊几句,拍几张照片,不打扰。您看——”
话没说完,地窖的木板掀开了。晏清平走上来,站在阳光里。那几个人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画那些血腥、黑暗、疯狂的画的“晏清”,是个穿优衣库、素面朝天的普通女人。
周记者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晏清老师!我是——”
“我听见了。”晏清平打断他,“你们跟了我一路?”
“呃,这个……”
“从上海跟过来的?”
“对。”
“跟了几天?”
“四天。”
晏清平点点头。
“那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记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清平指了指村口,“有人比你们先到。”
周记者回头,看见村口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江砚从第一辆车里下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周记者的脸色变了。
“这是——”
“你们要找的人。”晏清平说,“江砚。听说过吗?”
周记者当然听说过。做艺术新闻的,谁不知道江砚?东南亚最大的地下艺术品商人,手上经手的画能买下半个城市。
但他也知道,江砚从不见媒体。
“他怎么——”
“他也在等我画完。”晏清平看着周记者,“你们要是想采访,可以去问他。他比我更懂我的画。”
周记者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江砚已经走过来了。他走到晏清平身边,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记者?”
“嗯。”
“采访?”
“嗯。”
江砚笑了笑。
“采访可以。但不是现在。等她画完,我安排一个发布会。到时候全世界都能来。”
他看着周记者,眼神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但现在,谁打扰她画画,谁就是和我过不去。”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晏清平看着他们走远,问江砚:
“你派人跟着我?”
“保护你。”江砚看着她,“我说过,想找你的人很多。这只是第一批。”
“第二批呢?”
“已经在路上了。”
晏清平沉默。
江砚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你画到哪了?”
“还差最后一笔。”
“什么时候画?”
晏清平抬头看天。太阳正在西斜,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落山。
“今晚。”
30.最后一笔的准备
太阳落山后,老窑前燃起了火把。顾在窑口前摆了一张桌子,铺上宣纸,研好墨,削好笔。江砚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那几个黑西装的人守在村口,不让任何人进来。
晏清平坐在桌前,闭着眼睛。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父亲。想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窑前,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告别,是托付,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再看她一眼?
她在想母亲。想她死前咳出的那口血,红得像祭红。她说“这颜色比你爹烧的祭红还正”,是真的在夸那口血,还是在说父亲一辈子都没烧出来的东西?
她在想祖父。想他画的那幅《窑火千年》,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留出来的呼吸。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站在这个窑前,看着月亮,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她在想自己。想这十五年画的那些画,那些站在窑口的人,那些捧着的碗,那些骨灰。她画了那么多人,其实画的都是一个人——那个被关在窑里的小女孩,那个看着父亲跳进火里的小女孩,那个用父亲的骨灰烧成碗的小女孩。
她画了十五年,终于画到了最后一笔。
睁开眼睛,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很亮。月光照在老窑上,照在宣纸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拿起笔。
蘸墨。
落笔。
那一笔,落在画的正中央——那个小小的月亮旁边。
是一道裂纹。从月亮边上开始,一直延伸到画的最边缘。弯弯曲曲,像窑壁上的裂纹,像人生走过的弯路,像火光照亮的一切。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
没有声音。只有月光,只有火光,只有老窑沉默的呼吸。很久之后,江砚走过来,看着那幅画。
“叫什么?”
晏清平想了想。
“叫《留白》。”
江砚点点头。
“好。”
他转身,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
“那个女孩,沈念,她说得对。”
“说什么?”
“她说,从你决定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画完了。”
他消失在夜色里。
晏清平坐在桌前,看着那幅画。
月亮照着那道裂纹,裂纹像是会发光。
老顾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道裂纹。
“你爹当年烧的最后一件瓷器,也是裂的。”
晏清平抬起头。
“什么?”
“你烧的那只碗,你以为是你烧裂的?”老顾摇摇头,“不是。那碗入窑的时候就是裂的。你爹早就烧裂了,但没告诉你。他想让你以为是你烧的,让你觉得自己做成了什么。其实你什么都没做成——你只是把裂的碗烧出来了。”
晏清平愣住了。
“他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裂了也没关系。”老顾看着那幅画,“裂了,还是碗。还是能盛东西。还是能捧在手里。裂了,也是好的。”
晏清平低头看那幅画。
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像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