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牛这件事,林北坚持了整整一周。
从九月三号到九月九号,七天,七瓶草莓牛,七张便利贴。字从歪歪扭扭变得稍微工整了一点——他每天晚上会多花两分钟练字,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连字都写不好。
沈清晚的反应,也在这七天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第一天,她说“不用”,牛被陈雨晴喝了。
第二天,她无视,牛被收进桌斗。
第三天,她在林北放牛的时候刚好到教室门口,两人打了个照面。她看了一眼牛,又看了一眼林北,什么都没说,开门进去了。牛被收进桌斗。
第四天,周六补课,林北照例放牛。沈清晚到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便利贴,放进了桌斗。
第五天,周休息,没有牛。
第六天,周一,牛照常出现,沈清晚已经不看便利贴了,直接收进桌斗。
第七天,周二,也就是今天。
———
九月十号,周二,早上六点十分。
林北把牛放在窗台上,便利贴上写着:“学姐,一周快乐。”
这七个字他想了好一会儿。写“一周快乐”会不会太刻意?会不会显得他在计算天数?但他确实在计算。
最后他还是写了,因为这是事实。
他放好牛,转身走了。
———
沈清晚六点十五分到教室。
她走到窗台边,看到那瓶牛,也看到便利贴上的字。
“一周快乐。”
她停顿了一秒。
一周了。
这个人送了一个星期的牛,每天准时准点,风雨无阻。便利贴上的话每天都不一样,但没有一句越界——不是“早安”就是“加油”,从来没有“喜欢”或者“想你”之类的词。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不像被追求,更像是被一个人默默惦记着。
她没有把牛收进桌斗,而是直接拿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单词书。
———
陈雨晴六点二十到的教室。她今天起晚了,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随便扎了个马尾就冲出了门。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那瓶牛——放在沈清晚桌面上的,不是窗台上,也不是桌斗里。
“哎?”陈雨晴坐下来,盯着那瓶牛,“晚晚,你今天怎么把牛放桌上了?”
沈清晚头都没抬:“懒得收。”
“那你以前怎么不嫌懒?”
“以前是以前。”
陈雨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瓶牛。瓶身上的便利贴露出来一角,她眼尖地看到了“一周快乐”四个字。
一周快乐。
陈雨晴的八卦雷达瞬间拉满。
“晚晚,林北给你送了一个星期的牛了?”
沈清晚翻了一页单词书:“嗯。”
“你就一直收着?”
“扔了浪费。”
“那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喝吗?今天给我喝呗。”陈雨晴伸手去拿那瓶牛。
沈清晚的手比她的嘴更快——一把按住了牛瓶子。
“嘛?”陈雨晴的手悬在半空中。
“你早上不是吃了包子吗?”沈清晚的语气很平淡,但手上的力度一点没减。
“吃了包子也能喝牛啊。”
“喝太多会拉肚子。”
陈雨晴看着沈清晚的手死死按着那瓶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晚,你居然没拒绝?”
沈清晚收回手,面无表情:“懒得扔,你喝吧。”
陈雨晴看了看那瓶牛,又看了看沈清晚的表情,果断摇了摇头。
“不喝了,我早上吃太饱了。”
沈清晚没说话,把牛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陈雨晴在心里狂笑:你说懒得扔,你倒是让我喝啊?你按着不让我碰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喝吧”,但你那手按得比谁都快!
但她没有拆穿。她知道沈清晚这个人,你越是拆穿她,她越会否认。不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慢慢观察。
——…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沈清晚坐在座位上,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她在下面做题。
做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桌角那瓶牛。
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盒,在灰白色的课桌上格外显眼。
她犹豫了一下,拧开瓶盖,上吸管,喝了一小口。
温的。
还是温的。
林北每天早上六点十分放牛,她六点十五到,牛还是温的。说明他是从家里带过来的,一路上都在保温。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沈清晚想不明白。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牛放在桌角,继续做题。
陈雨晴在旁边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切。她看到沈清晚拧瓶盖的动作,看到她把吸管进去,看到她喝了两口,看到她把牛放回去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雨晴什么都没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晚晚喝了,表情很享受。”
然后拍了张照片,趁沈清晚不注意,发给了林北。
——…
林北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上英语课。
他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点开图片。
沈清晚的课桌一角,一瓶草莓牛,吸管已经上了,瓶盖拧下来放在旁边。
照片很模糊,因为陈雨晴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只能看到牛和沈清晚的半截手臂。
但林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喝了。
而且是在上课的时候喝的。
不是偷偷摸摸藏在桌斗里喝,而是大大方方放在桌角,一边听课一边喝。
这意味着什么?
林北不太确定,但他觉得,这意味着她开始接受这件事了。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和昨天那张篮球照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他给陈雨晴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陈学姐。”
陈雨晴秒回:“不客气!对了,你今天便利贴写的‘一周快乐’,晚晚看了好几眼。我数了,至少四眼。比昨天多一眼!”
林北忍不住笑了。
英语老师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林北,你笑什么?这道题你来回答。”
林北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一道语法填空题,考察虚拟语气。
他昨晚刚好背过这个知识点。
“If I had known the answer, I would have told you.”他说。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逸在旁边小声说:“北哥,你连英语都会了?”
“蒙的。”
“你蒙得还挺像回事。”
——…
中午食堂。
林北端着餐盘进来的时候,沈清晚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今天她对面没有人——陈雨晴不知道跑哪去了,整个角落就她一个人。
林北犹豫了零点五秒,走了过去。
“学姐,这里有人吗?”
沈清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说“有”。
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北把这理解为默许,坐了下来。
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林北打了一份,又去窗口加了一份排骨,放在沈清晚盘子旁边。
“学姐,今天的排骨不错,你尝尝。”
沈清晚看了一眼那多出来的一份排骨,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不用”。
她夹了一块,吃了。
林北心里像放了一束烟花。
但他表面上很平静,继续吃自己的饭,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西红柿炒蛋有点酸”“下午好像要下雨,学姐带伞了吗”。
沈清晚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但那种气氛让路过的同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北收到了陈雨晴的微信。
“学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林北:“说。”
“今天中午我故意没去食堂,给你们创造二人世界。你猜怎么着?晚晚吃完饭回来,我问她‘跟学弟一起吃饭感觉怎么样’,她说——”
林北等了几秒。
“她说‘还行’。”
“还行!!!”陈雨晴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你知道晚晚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吗?在她那里,‘还行’就等于‘非常好’!她说‘不错’等于‘一般’,说‘还行’等于‘很好’,说‘嗯’等于‘可以接受’!你一定要学会翻译沈清晚语!”
林北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那她说‘一般’呢?”
陈雨晴:“‘一般’?那就是‘特别好但我不想承认’。上次你问她牛好不好喝,她说‘一般’,结果她把整瓶都喝完了!”
林北把这个“翻译规则”牢牢记在了心里。
——…
晚上,沈清晚回到家,照例把便利贴收进了铁盒子。
今天的便利贴写的是“学姐,一周快乐”。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数了数——七张,正好七张。
第一张“早安”,第二张“早安,学姐”,第三张“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第四张“学姐加油”,第五张“天凉了多穿点”,第六张“周末愉快”,第七张“学姐,一周快乐”。
她看着这些便利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七天前,她对这个叫林北的人几乎一无所知。
七天后,她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到校,字写得一般但很认真,记得住她的口味,打球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数学进步很快,说话从不越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了解”,但她知道,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那瓶牛。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沈清晚把铁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今天中午食堂的场景——林北坐在她对面,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撞上了就笑一下,也不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晚,你清醒一点。”她在心里说。
但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