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棺材底下的金库
城西这家新开的书肆,门面不大,招牌却写得极有气势。
墨香斋。
三个字龙飞凤舞,笔锋潇洒得有些过分,像是写字之人恨不得让路过的每一个读书人都知道:此地很有文化。
沈墨言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两息,给出评价。
“字不错。”
顾清商抬眼看了一下。
“写字的人手腕有旧伤。”
沈墨言一时失语。 他低头看她。
顾清商神色平静:“第三笔收势时力道略虚,末尾拖得不稳。
不是故意藏锋,是腕力不足。若再看落款,应该能确认。”
沈墨言沉默片刻。
“我只是随口夸一句。”
顾清商点头:“嗯,我只是随口看一下。”
“……”
很好。
今这趟书肆之行,还没进门,就已经开始出现熟悉的危险气息。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门匾上与她纠缠。
书肆里比外头安静许多。
一入门,便能闻到纸墨、松烟、旧木架和新装订书册混在一起的气味。
店内两侧高高的书架一直排到后墙,中间摆着几张长案,上面分门别类放着新到的书。
左边是经史子集,右边是游记杂谈。
再往里些,则是阵法入门、符箓浅解、各地风物志,以及一些给世家子弟消遣用的棋谱、琴谱、画册。
沈墨言进门后,第一反应不是看书。 而是看路。
前门宽,可容三人并行。
后门半掩,通向小院。
二楼有楼梯,位置偏右,若从楼上跳下,容易踩到长案。
书架虽高,但不稳,若真遇到冲突,可以推倒挡路。
掌柜是个中年文士,右手拇指有墨茧,左手却更稳,说明平写账多于抄书。
店里还有两个伙计,一个负责招呼客人,一个负责整理书册。
没有明显修行者气息。
风险较低。 可停留。
顾清商在他身侧轻声道:“你又在看退路。”
沈墨言面不改色。
“我在看书架摆得是否雅致。”
顾清商点头:“嗯,雅致到你已经算出推倒第三排书架可以挡住后门。”
他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 他决定闭嘴。
掌柜见两人衣着气度不凡,尤其身后还跟着青禾和阿福,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上来。
“二位贵客,可是要寻什么书?小店新开不久,却也收了不少好本子。
经义、策论、地方志、棋谱、阵法浅本,应有尽有。”
沈墨言随手拿起一本摆在案上的《西州风物考》,翻了两页。
内容尚可。
只是纸张略薄,墨色偏浮,装订线也不算牢。
适合随便翻翻,不适合收藏。
顾清商则已经走向了地方志那一排。
她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
那速度很快。 快到沈墨言怀疑,她本不是在看,而是在将整面书架直接拓进脑子里。
掌柜见状,眼睛微亮。
掌柜看着顾清商在书架前停步、取书、翻页,眼里的笑意顿时真切了些。
“这位小姐好眼力。那一架都是小店新收的各地方志,其中有几册还是孤本抄录。”
顾清商抬手取下一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三息,她便合上。
“不是孤本。”
掌柜笑容一僵。 顾清商又取下一本。 翻了五息。
“这个也不是。”
掌柜额头开始冒汗。
顾清商继续取第三本。
“这个抄错了三处地名。”
“……”
沈墨言站在一旁,默默替掌柜叹了口气。
这书肆今开门,大概没看黄历。
掌柜笑道:“小姐慧眼,小店这些书,或许是收来时被人夸大了来历。”
顾清商轻轻点头,没有追究。
沈墨言却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有趣。
顾清商平总拿那双眼睛看他。
如今见她拿去看别人,竟有一种微妙的舒适。
至少倒霉的不止他一个。
他心情稍好,视线便开始在书架间游走。
忽然,他看见右后方一排书架上放着几本封皮发旧、题名十分古怪的书。
《奇术杂录》。
《房中养气误解三十篇》。
《江湖禁物考》。
《旁门秘术辨伪》。
《百毒入门与自救》。
沈墨言眉梢微微一动。
禁书? 倒也未必是真禁书。
大梁朝对书籍管得并不严,真正犯忌的书也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卖。
这些多半是民间所谓的“禁本”“秘录”“不可外传”,用来骗那些好奇心重的世家子弟。
内容八成是三分真、七分假。
看似危险,实际无用。 不过…… 沈墨言看了一眼正在翻地方志的顾清商。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胜负欲。
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一路被顾清商拿捏。
马车里被看穿新。
吃圆子时被分析心态。
进书肆又被她当场指出自己看退路。
这很不利于心理平衡。
他必须找回一点主动权。
而顾清商此人,虽然能看穿万物,却终究是丞相府的闺秀,平仪态端方,举止清雅。
若他拿一些名字古怪、内容荒诞的“禁书”去逗她,她总该有一点普通姑娘该有的反应吧?
比如皱眉。
比如避开。
比如耳尖微红。
再不济,也该说一句“沈墨言,你无聊”。
只要她破功半分,他今便不算全败。
沈墨言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排书架前,抬手抽出一本《房中养气误解三十篇》。
阿福站在不远处,看清书名后,眼皮狠狠一跳。
世子爷这是要做什么?
青禾也看见了,看了沈墨言一眼。
顾清商背对着他们,似乎还在看书。
沈墨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十分随意的语气道:
“顾清商。”
顾清商没有回头。
“嗯?”
沈墨言晃了晃手中那本书。
“这书名很有意思。”
顾清商这才转过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然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墨言心中微微一顿。
不对。
这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他继续道:“你要不要看看?”
阿福在旁边已经快窒息了。
世子爷,您这是在丞相府二小姐面前递这种书?
这若传出去,老太君能拿拐杖追您半条街。
掌柜也僵住了。
他原本想解释这本书其实只是讲道家养气术误传,并非那种不正经的东西。
可沈墨言那副纨绔做派太自然,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顾清商却很平静地走了过来。
她接过书。
翻开第一页。
一息。
两息。
三息。
翻到第二页。
五息后,合上。
“伪书。”
沈墨言:“……”
顾清商把书放回他手上,语气平淡。
“前半部分抄自《玄门养气初解》,后半部分夹杂了几段民间误传的双修术语。
写书之人不懂经络,也不懂真元流转,更不懂男女气机交互。
若按此书修行,轻则气血逆行,重则丹田受损。”
沈墨言一时无话。
顾清商继续道:“而且题名取得很刻意。”
“哪里刻意?”
“想让人误以为内容不正经,从而好奇翻阅。但真正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作者只是为了卖书。”
她看着沈墨言,眼神清澈。
“你也是为了看我反应,才故意拿它逗我。”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失败。
第一轮,彻底失败。
他面不改色地将书塞回去,又抽出一本《江湖禁物考》。
“那这本呢?禁物考,总该有些意思。”
顾清商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这本有一成是真的。”
沈墨言眼神微动:“哪一成?”
“目录。”
“……”
顾清商道:“它至少知道江湖上确实有这些东西,但后面的解释大多是错的。
比如这里写‘封灵针入体后,可三内封住六品修士真元’,这是夸大。
真正有效的封灵针,需要符纹、材质、入针位置同时精准,且对六品以上效果有限。
若只是按书中所写的方法制作,最多让人手臂麻半盏茶。”
沈墨言听到封灵针,眼皮轻轻一跳。
长乐街那个灰衣人用的,便是封灵针。
顾清商看了他一眼。
“你想起长乐街那人了。”
沈墨言立刻道:“没有。”
顾清商点头:“嗯,你又否认得太快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第二轮,失败。
还顺手被她抓到一个反应。
他心中有些不服,又抽出《旁门秘术辨伪》。
“这本总不是伪书了吧?名字里都写了辨伪。”
顾清商接过。
这一次,她看得稍久。
足足看了十息。
沈墨言心里微微一喜。
有戏?
顾清商合上书,语气认真。
“这本写得不错。”
沈墨言眉梢一挑。
“不错?”
“嗯。作者应是个真正见过旁门术法的人,虽修为不高,但观察细致。
其中有几处对傀儡术、幻术、伪阵的辨析,很有价值。”
沈墨言一愣。
他本来是想逗她,没想到还真挑出一本有用的。
顾清商把书递回给他。
“可以买。”
沈墨言下意识道:“我买它做什么?”
顾清商看着他。
“你刚才听见我说有价值时,左手拇指动了一下。说明你其实也感兴趣。”
沈墨言:“……”
他面无表情地将书放到一旁。
“掌柜,这本包起来。”
掌柜立刻如蒙大赦,连声应好。
阿福默默看着这一幕。
顾二小姐从头到尾神色平静,连半分羞恼都没有。
因为你递过去一本禁书,她不但不会羞恼,反而能当场鉴伪,顺便指出哪一本值得买。
沈墨言不信邪。
他又从角落里抽出一本封皮泛黄、题名夸张的书。
《闺房秘录》。
阿福呼吸都滞了一瞬。
世子爷!
真不至于!
青禾也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掌柜的脸色已经发青。
他连忙解释:“世子,这本其实不是那种书!
这是前朝一位女官记述内宅礼法的杂录,只是后人为了卖相,改了这个名字——”
沈墨言:“……”
原来如此。
这书肆的书名,一个比一个不正经,内容却一个比一个扫兴。
顾清商已经伸手拿过那本《闺房秘录》。
她翻了几页。
神情依旧平静。
“确实是女官杂录。”
“……”
顾清商继续道:“内容主要是前朝宫中女官对婚嫁、内宅管事、礼仪往来的记录。
里面还有几条关于嫁妆账册的规制,可用来参考。”
她停了一下,看向沈墨言。
“你需要学一下。”
沈墨言一怔。
“我学这个做什么?”
“你以后成婚,要看账。”
“……”
沈墨言立刻警觉。
这个话题太危险。
他原本是想拿书逗她,怎么忽然变成了婚后账册管理?
他立刻道:“我一个纨绔,看什么账?”
顾清商平静道:“你城外义庄那边的账,不就看得很好吗?”
沈墨言后背骤然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比马车里那句你的天赋不是新吗差不了多少。
他猛地抬眼看她。
顾清商已经合上书,神色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也不想你城外义庄棺材底下有金库的事被侯爷知道吧?”
那一瞬,书肆里翻页声、拨算盘声仿佛都被骤然放大。
阿福脸色刷地白了。
掌柜没听清,只觉得气氛不对,立刻低头装作在包书。
青禾十分自然地后退半步,替两人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沈墨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外义庄。
棺材底下。
金库。
这三个词单独说出来都不该出现在顾清商嘴里。
合在一起,更是足以让沈墨言当场想把整个书肆买下来灭口。
当然,灭口风险太大。
不可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表情。
“顾清商。”
“嗯?”
“你刚才说什么?”
顾清商看着他。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你的瞳孔收缩,呼吸停了半拍,右脚后撤了半寸,说明你已经开始判断从书肆逃走是否来得及。”
沈墨言:“……”
她连这个都要说出来?
沈墨言看了一眼周围。
掌柜低着头,伙计在擦书架,离得不近。
阿福紧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青禾则稳得很。
这说明顾清商敢说,是确认旁人听不清。
可即便如此,沈墨言仍旧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顾清商把那本《闺房秘录》放回长案上,语气平静。
“很难吗?”
沈墨言咬牙:“很难。”
“你每月出城两次,路线不固定,但最终都会经过城外西南方向。”
“那边有茶铺,有驿道,有田庄,有猎场,能说明什么?”
“不能单独说明什么。”
顾清商道,“但你每次出城前,都会让阿福准备一些纸钱、香烛、粗布和两坛劣酒。”
阿福站在一旁,连肩背都绷紧了。
沈墨言缓缓看了他一眼。
阿福差点哭出来。
世子,不是小的说的啊!
顾清商继续道:“若只是祭拜,应当有固定子。
可你出城的期并不固定,且每次回来后,鞋底都会有城外义庄附近特有的灰白土。”
沈墨言没有接话。
顾清商看着他。
“我让青禾查过,西南城外有三处义庄。其中两处有人看守,只有旧槐坡那处废弃多年,周围少有人去。”
沈墨言眼神一变。
旧槐坡。
她连具体地点都知道了。
顾清商道:“那处义庄废弃前,停放的多是无人认领的棺木。
青禾查回来的记录里提过,那地方背阴湿。这样的地方不适合藏书,也不适合藏药材,更不适合长期藏活物。”
她顿了顿。
“但适合藏银子。”
沈墨言面无表情。
“为何?”
“因为没人愿意去翻棺材底。”
“……”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并且该死地正确。
顾清商继续补刀:“你出城时带的粗布,可以包裹银箱,减少摩擦声。
劣酒可以泼在附近,掩盖人气。纸钱香烛则用来伪装祭拜。
若有人远远看见,只会以为你纨绔荒唐,去义庄寻些怪谈乐子。”
沈墨言觉得自己现在很想坐下。
非常想。
因为站着太不安全。
顾清商的分析却还没结束。
“你近三年在城内各处名义上的花销,我只粗略比过几次。
你看似花钱大手大脚,但真正的大额支出并不多。
城南点心铺、听风茶馆、书肆、衣料铺,合计起来远低于一个纨绔世子的正常开销。”
“……”
顾清商道:“所以你有一笔钱,不在侯府账上,也不在京城明面铺子里。”
“再加上你一直在准备后路。”
“结论很明显。”
她看着他,轻声道:
“所以我猜,你在城外义庄藏了一笔不小的银钱。至于是不是在棺材底下,我方才是在诈你;不过看你反应,多半八九不离十。数额也不会小,至少够你带着阿福跑路三年。”
阿福站得笔直,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三年?
不止吧?
世子爷那金库……
阿福猛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想。
想多了,说不定顾二小姐能从他脸上看出来。
他立刻低头看地。
他盯着地面,连眼珠都不敢乱转。
世子爷说得对。
沈墨言盯着顾清商,半晌都没开口。
他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连这个都能推出来?
那可是他最重要的后路之一。
当然,不是唯一。
苟道修行者不可能只有一个金库。
城外义庄只是明暗之间的第二层后手。
但即便如此,被顾清商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也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顾清商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微微一笑。
“放心,我目前也只摸到义庄这一处。”
沈墨言眸色微沉,警惕几乎是立刻提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只知道这一处?”
“因为你还有别的。”
“……”
顾清商点了一下左下唇,像是在整理新的结论。
沈墨言立刻抬手。
“停。”
顾清商看他。
“嗯?”
“不许继续推。”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很想离开书肆。”
“你可以离开。”
“离开之前,你先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顾清商想了想:“你确定要听?”
沈墨言沉默。
不。
他不确定。
有些事不知道,还能睡着。
知道顾清商知道了多少,他今晚可能就睡不好了。
睡不好,影响明状态。
影响状态,就会出现破绽。
所以不能听。
但不听,又更不安心。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选择。
顾清商很体贴地替他做了决定。
“那我不说了。”
沈墨言:“……”
她越是不说,沈墨言心里那弦反而绷得越紧。
她看着他,继续平静道:“你不用紧张。我提这件事,不是为了威胁你。”
沈墨言看着她,嗓音压低了些:“你刚才那句话,难道不像威胁?”
“像。”
顾清商承认得很脆。
“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拿这些所谓禁书逗我,没用。”
沈墨言:“……”
顾清商抬眼看他。
“你想看我失态,想找回一点主动权。
但这些书对我而言,只是信息。
书名再古怪,内容再荒唐,也无非是真、假、半真半假的区别。”
她停顿了一下。
“真正能让我失态的,不是这些。”
沈墨言下意识问:“那是什么?”
问完他就后悔了。
顾清商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左下唇。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墨言心里警铃大作。
她该不会要说什么更危险的话吧?
好在顾清商只是轻轻放下手,语气平静地说道:
“暂时还不知道。”
沈墨言:“……”
这个答案听起来比知道还可怕。
他压低声音:“顾清商,你今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顾清商点头:“嗯。”
“你还拿这个威胁我。”
“嗯。”
“你嗯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沈墨言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有些无言。
顾清商看着他,忽然又说:
“但我不会告诉侯爷。”
沈墨言一顿。
顾清商道:“你准备后路,不是坏事。至少对你而言,不是坏事。”
“爹若知道,会觉得我不信任侯府。”
“你确实没有完全信任侯府。”
沈墨言:“……”
顾清商继续道:“但这也不是错。你在侯府里的处境,本就不适合把所有退路都交给别人。”
她声音很轻。
“只是,义庄那处位置不够稳。”
沈墨言眉头微动。
“哪里不稳?”
“太适合藏东西,所以也太容易被聪明人想到。”
“……”
这是什么道理?
顾清商道:“没人愿意翻棺材底,这一点没错。
但也正因为如此,若有人知道你有藏金库的习惯,就会优先查这些一般人不愿碰的地方。”
沈墨言沉默。
这话很有道理。
而且是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有道理。
顾清商继续说道:“旧槐坡那处义庄离官道不远,遇到雨季,西侧土坡会塌。
若再过两场大雨,最靠里的那间停棺屋地基会松。
你若还把银箱放在下面,最多半年,就会有气渗进去。”
沈墨言眼神微变。
气?
银票怕。
账册更怕。
虽然他做了防处理,但若地基松动,确实会出问题。
他看向顾清商。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旧槐坡地名里的槐,不是因为槐树多,而是因为那一带土质偏阴,适合老槐扎。
西南坡临水,雨季积水不散。
再结合义庄废弃年份和京城近三年的雨量,能推出来。”
沈墨言这次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福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顾二小姐连没去过的义庄,都能凭这些零碎线索推到这一步?
那以后世子爷还有什么能藏得住?
沈墨言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进书肆。
不对。
他今天就不该出门。
再往前推,他当年七岁时就不该拿鹅给顾清商看。
一切灾难都是从那只鹅开始的。
顾清商把那本《闺房秘录》重新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真正的地方志。
“这本可以买。”
沈墨言没反应过来。
“什么?”
“《京郊水土志》。”
“里面有旧槐坡附近水文记载。虽然成书已有二十年,但大体地势变化不大。
你若要重新安置金库,可以先看这本。”
“……”
她刚威胁完他。
现在又在帮他加固金库。
这到底算什么?
威胁后的售后服务?
顾清商又取了两本。
“这本《西郊坞堡旧录》也有用。
还有这本《京畿荒祠考》,里面记录了几处废弃祠堂,若你想设第三层后路,可以参考。”
沈墨言静静看着她。
顾清商抬眼:“怎么?”
沈墨言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矛盾?”
“哪里矛盾?”
“你一边拿我的金库威胁我,一边帮我找更适合藏金库的地方。”
顾清商想了想。
“不矛盾。”
“为什么?”
“威胁你,是为了让你不要再拿无聊的书逗我。”
“……”
“帮你,是因为你的后路确实需要修正。”
“……”
她说得过于坦然,沈墨言竟一时无从反驳。
顾清商把三本书放到他手里。
“买下。”
沈墨言下意识道:“凭什么?”
顾清商看着他。
沈墨言立刻想起刚才那句——你也不想你城外义庄棺材底下有金库的事被侯爷知道吧?
他深吸一口气。
“掌柜,这三本也包起来。”
掌柜连忙应声。
他虽然没听清二人方才的低语,但看这位世子爷的脸色,便本能地觉得今最好不要多问。
多问容易倒霉。
掌柜在包书时,沈墨言站在长案边,面无表情。
顾清商则继续从书架上挑书。
她挑书速度很快。
一本,放下。
一本,放下。
一本,留下。
每一本被她留下的书,都像是通过了某种严苛的审判。
沈墨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低声道:
“顾清商。”
“嗯?”
“义庄那事,你真不会说?”
顾清商没有回头。
“不会。”
“包括你父亲?”
“包括。”
“包括我父亲?”
顾清商这才回头看他。
“包括侯爷。”
沈墨言盯着她。
“那你以后不许拿这事威胁我。”
顾清商思索了两息。
“可以。”
沈墨言刚松一口气。
她又补充道:“除非你再故意拿奇怪的书逗我。”
“……”
沈墨言觉得,这个条件听起来很不公平。
但他目前没有谈判筹码。
因为对方握着他的义庄金库。
于是他只能退一步。
“那你也不能随便提。”
“可以。”
“更不能在阿福面前提。”
阿福在旁边疯狂低头。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顾清商看了一眼阿福。
“他知道。”
阿福:“……”
沈墨言:“……”
顾清商平静道:“他方才脸色变了三次,第一次是我说义庄时,第二次是我说棺材底下时,第三次是我说够他跟你跑路三年时。他第三次反应最大,说明我低估了金额。”
阿福差点当场跪下。
世子救命。
他不是故意的。
沈墨言闭了闭眼。
“阿福。”
“小的在。”
“以后跟在顾二小姐面前,学会像块木头。”
阿福快哭了:“小的尽量。”
顾清商纠正:“木头也有纹理。”
沈墨言:“……”
阿福:“……”
青禾终于没忍住,轻轻偏过头,唇角弯了一下。
沈墨言忽然觉得,今天这趟书肆之行,已经不能用失败来形容。
这是溃败。
他本想用禁书逗顾清商。
结果禁书没效果。
反被顾清商掀了义庄金库的底。
还顺手买了三本有助于改良藏金库地点的书。
这叫什么事?
这叫自取其辱。
结完账时,掌柜将书包成两摞,用细绳扎好。
沈墨言看了一眼。
《旁门秘术辨伪》。
《京郊水土志》。
《西郊坞堡旧录》。
《京畿荒祠考》。
以及顾清商挑的几本地方志和一本女官杂录。
他原本不想买《闺房秘录》。
但顾清商说其中关于嫁妆账册的部分可供参考。
沈墨言当场决定不买。
顾清商看了他一眼。
沈墨言又当场决定买。
很好。
他已经被拿捏得十分自然。
出了书肆,街上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照得人连心口那点闷意都散了些。
沈墨言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人多。
人多反而安全。
至少顾清商不会随便在大街上说义庄金库。
大概不会。
他不太确定。
顾清商站在他身旁,手里抱着一本刚买的地方志。
青禾替她拿着剩下的书。
阿福则抱着沈墨言那一摞,整个人像是在抱一堆随时会炸的雷。
沈墨言低声道:“今书也买了,圆子也吃了,该回去了。”
顾清商看向不远处的糖画摊。
“还没买糖画。”
沈墨言道:“糖画太甜。”
顾清商点头:“我不吃。”
“那买什么?”
“看你吃。”
沈墨言:“……”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
顾清商补充:“你方才在书肆里心绪波动很大。吃点甜的,有助于稳定。”
沈墨言冷笑:“是谁害我心绪波动很大?”
顾清商想了想。
“我。”
她承认得过于爽快。
沈墨言又一次无话可说。
两人朝糖画摊走去。
沈墨言心里仍旧有些郁闷。
但郁闷归郁闷,他还是买了一只糖画。
画的是一只鹅。
摊主手艺不错,糖丝流转,鹅身圆润,脖颈修长,甚至还有几分神气。
沈墨言接过糖画时,顾清商看了一眼,轻声道:
“比你七岁时画得好。”
沈墨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鹅。
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香了。
顾清商眼里带了点笑意。
“不过你的水纹更好。”
沈墨言动作一顿。
他看向顾清商。
她神色平静,像只是随口补了一句。
可不知为何,这句话落在沈墨言心里,竟比前一句温和许多。
他沉默片刻,咬了一口糖鹅。
太甜。
但还能接受。
顾清商看着他:“甜吗?”
沈墨言面无表情:“一般。”
“你眉头皱了半息。”
“风吹的。”
“现在没有风。”
“……”
沈墨言决定不说话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沈墨言负责认路。
顾清商负责看书。
阿福负责抱着那些沉重而危险的书,顺便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以后在顾二小姐面前,绝不能有表情。
走到街角时,顾清商忽然停下脚步。
沈墨言立刻警觉。
“又怎么了?”
顾清商看了看左右。
“哪边回马车?”
沈墨言:“……”
很好。
世界重新恢复平衡。
他抬手指向右边。
“这边。”
顾清商点头,跟了上去。
沈墨言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不认路的样子,心里那点被义庄金库冲击出来的沉重,终于散了些。
她再怎么能看穿他。
再怎么知道新。
再怎么推断出义庄棺材底下有金库。
她也还是找不到回马车的路。
这很好。
非常好。
这说明天道仍旧公平。
回到马车旁时,沈墨言忽然停下,看向顾清商。
“顾清商。”
“嗯?”
“今书肆之事,不许写进你的观察记录。”
顾清商眨了眨眼。
“你知道我有观察记录?”
沈墨言淡淡道:“猜到的。你看人看事太细,不像只记在脑子里。”
顾清商看着他。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沈墨言眼皮一跳。
“你又原来如此什么?”
顾清商神色平静。
“你也在观察我。”
沈墨言:“……”
顾清商登上马车前,轻声补了一句:
“放心,义庄金库这件事,我不会写下来。”
沈墨言刚要松气。
她又说:“我记得住。”
沈墨言:“……”
他站在马车外,久久没有动。
阿福抱着书,小心翼翼地问:
“世子,上车吗?”
沈墨言闭了闭眼。
“上。”
还能怎么办?
书买了。
糖画吃了。
金库暴露了。
人还得送回去。
人生就是这样。
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躲,就真的绕开你。
尤其当这个麻烦名叫顾清商时。
沈墨言登上马车前,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在心里默默翻开了无形的《今避险录》。
永安三十四年,八月十八,午后。
与顾清商逛书肆。
第一项,试图以所谓禁书逗弄顾清商。
结果:完全无效。
她不仅无半分失态,还顺手鉴定真假、挑出有用书籍,并指出本人意图。
风险等级:四星。
备注:以后不可低估顾清商对奇怪书籍的接受程度。她看书只分真假与有无价值,不分尴尬与否。
第二项,城外义庄金库被其推断。
风险等级:无法评级。
备注一:魂险些再次飞出。
备注二:阿福表情泄密,需加强训练。
备注三:顾清商承诺不告知侯爷,暂可信六成半。
备注四:旧槐坡金库存在气风险,需尽快转移部分银票与账册。
备注五:她甚至推荐了可用于重新选址的书。此人威胁与帮助并存,复杂。
第三项,糖画鹅。
评价:太甜。
备注:比本人七岁画的鹅好看,但不必承认。
写到这里,沈墨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这场交锋,他败得不冤。
毕竟他试图用几本假禁书去逗一个能解析万物的人。
这个计划从开始就不够稳妥。
下次不可再犯。
马车缓缓驶动。
顾清商坐在对面,翻开刚买的地方志,神色安静。
沈墨言靠着车壁,双手拢袖,表情懒散。
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心里很清楚。
回府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吃晚膳。
是转移金库。
至少转移一半。
不,七成。
另外,还要重新训练阿福的面部表情管理。
以及,严禁自己以后再用任何书籍试图逗弄顾清商。
这不是逗她。
这是给她递刀。
沈墨言闭上眼,低低说了一句:
“多大点事。”
顾清商翻书的动作微顿。
她抬眼看他,唇边带着一点极浅的笑。
“嗯,这次不算小事。”
沈墨言:“……”
他就知道。
他忽然明白,有些麻烦不是避不开,是一旦遇上,就再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