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城西书肆时,沈墨言靠在车壁上,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身体上,他今其实没做什么。
吃了一碗酒酿圆子,逛了一家书肆,买了几本书,又被迫吃了一只过甜的糖画鹅。
这些事情若单独拎出来,甚至能算作颇为闲适的一。
可问题在于,同行之人是顾清商。
于是所有闲适,都变成了风险。
马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气。
阿福抱着那摞书坐在车外,显然仍旧处在城外义庄棺材底下有金库被人当面点破的惊悚余韵中。
青禾则稳稳坐在另一侧,神情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车厢内,顾清商低头翻着新买的《京郊水土志》,指尖拂过书页,速度不快不慢。
沈墨言看着她手中那本书,心情十分复杂。
因为那本书存在的意义很明确。
它不是普通地方志。
它是用来协助他重新安置金库的。
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
更荒唐的是,提出此事的人,正是刚刚拿义庄金库威胁过他的顾清商。
她威胁得很平静。
帮得也很平静。
仿佛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冲突。
沈墨言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今的心神损耗至少达到了平参加三场侯府家宴的程度。
还是柳氏全程微笑的那种家宴。
风险极高。
他原本打算一路沉默到顾府。
不说话,不动作,不给顾清商继续分析的机会。
可惜,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因为顾清商翻书翻到一半,忽然抬起眼,看向他。
沈墨言立刻察觉到了。
他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强迫自己维持原样。
不能动。
不能问。
不能显得自己心虚。
但顾清商没有像方才那样盯他十息,也没有点左下唇。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沈墨言被她看得后背发凉,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清商。”
“嗯?”
“你今说了这么多,查了这么多,揭了我这么多底……”
他顿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点生无可恋的疲惫。
“你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说出口后,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言其实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惯常要么懒散,要么嚣张,要么故作无辜,要么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像此刻这样,近乎把“我已经被你折腾累了,你直接给个痛快吧”写在脸上的时候,实在不多。
顾清商看着他。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浅。
却很明显。
沈墨言心中警铃大作。
不妙。
她一笑,通常没有好事。
果然,下一刻,顾清商平静开口:
“很简单。”
沈墨言没有接话。
因为他觉得,顾清商口中的“很简单”,通常只对她本人简单。
对他而言,很可能是另一回事。
顾清商合上手中的地方志,将书放在小几上。
“以后给我做饭。”
沈墨言:“……”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再次静了下来。
这一次,车厢里更静了。
沈墨言看着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做什么?”
顾清商神色如常。
“饭。”
“我听见了。”
沈墨言慢慢坐直了些,“我是问,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顾清商道:“因为你的厨师副职业,百味做得不错。”
沈墨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随后,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很好。
今第三次。
今第三次让他有魂飞魄散之感。
第一次,是马车里她说出“你的天赋不是新吗”。
第二次,是书肆里她说“你城外义庄棺材底下有金库”。
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说他的厨师副职业“百味”做得不错。
沈墨言抬手按住眉心。
“顾清商。”
“嗯?”
“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清商看着他,语气平稳。
“你今其实已经暴露了很多。”
沈墨言:“……”
她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总结战果。
非常不友好。
顾清商继续道:
“你吃酒酿圆子时,判断火候、发酵、甜度和温度的速度太快。”
沈墨言立刻道:“只是嘴挑。”
顾清商点头:“嘴挑可以解释一部分。”
“一部分?”
“嗯。”
她看着他,“普通嘴挑的人,会知道好吃或不好吃。
更挑剔些的,能分辨甜淡、软硬、火候。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是在品尝成品。”
顾清商语气清晰,“你在反推制法。”
沈墨言沉默。
顾清商继续道:
“你第一口不是在吃,是在拆它怎么做出来的。”
“你第二口只喝汤,没有吃圆子,是在确认桂花糖汁是否后加。”
“你第三口吃圆子时,舌尖停顿的位置很短,说明你已经判断出圆子的外皮和内馅不是同一批火候处理。”
沈墨言:“……”
这也能看出来?
顾清商微微垂眸,指尖点了点小几。
“还有方才糖画摊。”
沈墨言眼皮一跳。
“糖画又怎么了?”
“你咬第一口的时候,眉头皱了半息,原因不只是太甜。”
“那是什么?”
“糖熬过了一点。”
顾清商道,“火候重了四五息,焦香不明显,但尾味发苦。
你当时下意识将糖片在舌面上压了一下,是在确认苦味来自糖色过深,而不是竹签上残留的杂味。”
“……”
沈墨言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可能连吃东西都得重新训练。
顾清商看着他,声音依旧很平静。
“这些都不是单纯吃货会有的反应。”
“你对食物的判断方式,更像厨修。”
“而且不是刚入门的厨修。”
“至少到大师阶。”
她顿了顿。
“甚至接近大师阶上段。”
沈墨言整个人都不想说话了。
厨师这个副职业,是他明面上可以稍微暴露一点的副职之一。
毕竟他爱吃。
爱吃的人会研究吃食,勉强说得通。
可问题是,他明面上最多表现得嘴挑、懂火候、能指导厨房改进几道菜。
真正的“百味”境界,他一直藏着。
厨道四阶,熟手、名家、大师、神匠。
他如今在厨道上,已经确实到了大师阶。
而“百味”,便是厨师副职业的核心技能。
低阶的“百味”,只是辨味。
能分清甜酸苦辣咸,能识别食材好坏,能判断火候偏差。
到了名家,则能调味。
一味入锅,百味相生,食材、火候、气血、灵机,皆可调和。
到大师阶,“百味”就不只是口舌之能。
它能辨人体气血,能以食入药,能用一盏汤、一碟菜,温养经脉,梳理真元,甚至短暂调整人的状态。
当然,沈墨言从不在人前做这种事。
他最多只是让厨房少放半钱糖、多熬半息粥、把鱼蒸得嫩一点。
可顾清商居然从他吃东西的反应里,把这件事推出来了。
这让他有些发怵。
确实让人不安。
沈墨言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就凭这些?”
顾清商摇头。
“不止。”
沈墨言后背更凉了。
顾清商道:“侯府寿安堂那,莲子羹上来时,你只尝了一口,就放松了些许。”
“那只能说明羹不错。”
“不。”
顾清商看着他,“那盅莲子羹里,莲子炖得很软,但火候没有完全化开,按理还欠一点。”
沈墨言眼神微动。
顾清商继续道:
“可你没有不满,反而满意。”
“因为那种火候最适合沈老太君。”
“老人家脾胃不宜太厚重,莲子若炖得过烂,入口虽绵,却容易腻。欠一点火候,反倒能保留清气。”
“你不是只在判断好不好吃。”
“你在判断适不适合吃的人。”
沈墨言彻底沉默了。
顾清商的声音不急不缓:
“还有今我让你先吃酒酿圆子,你没有反对,只说那是正事。”
“这说明在你心里,吃东西本来就是一种调整状态的方式。”
“你在紧张时会想吃甜食,不只是因为喜欢甜味。甜味能安神,也能让气血流转更稳。”
“你知道这一点,而且你经常这样用。”
沈墨言抬眼看她。
顾清商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给出结论:
“所以,你会厨道。”
“而且你的百味很稳。”
“至少稳到能通过食物,调节自身情绪、气血与精神。”
沈墨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
是真的有些累了。
他已经不想问顾清商到底还看出了多少。
问了也没意义。
她会说。
说完他更累。
他靠回车壁,双手拢进袖子里,闭了闭眼。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给你做饭?”
“嗯。”
顾清商答得脆。
沈墨言睁眼看她。
“你堂堂丞相府二小姐,缺厨子?”
“不缺。”
“顾府没有名厨?”
“有。”
“那你让我做什么?”
顾清商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他们做得没有你好。”
沈墨言一时被噎住。
这句话太直白了。
而且听起来不像恭维。
更像她经过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这让他有点难以应付。
他轻咳一声,重新摆出纨绔世子的姿态。
“我又没给你做过,你怎么知道我做得好?”
顾清商道:“推出来的。”
“又是推出来的?”
“嗯。”
沈墨言:“……”
顾清商微微垂眸,像是在把她的推论整理成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你对食材火候极敏锐,又有百味基础。”
“你这些年喜好饮食,吃过的东西很多,见过的做法也多。”
“你不喜欢麻烦,所以如果你亲自下厨,必定会追求最省力却最稳定的处理方式。”
“这种人做出来的菜,不一定花哨,但一定精准。”
“精准到味道、火候、食材状态和入口后的身体反应,都在可控范围内。”
她看着沈墨言,最后说道:
“我想尝尝。”
这四个字很轻。
却比方才所有推论都更直接。
沈墨言听着,神情有些微妙。
不是因为她说得夸张。
而是因为她说对了。
他确实不喜欢费事。
所以学厨的时候,他最先学的不是花样,而是稳定。
同样一道菜,如何在不同食材、不同火候、不同锅具下,做出几乎相同的味道。
同样一盅汤,如何让入口温润而不腻,让气血被悄悄顺开,却又不显得像药膳。
对沈墨言来说,做饭不是风雅。
是一门实用技能。
第一,能吃到合心意的东西。
第二,能判断别人给他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第三,必要时能用吃食调节状态,甚至救命。
第四,若后跑路,至少不用担心吃得太差。
很合理。
但他从来没想过,顾清商会把这当成交换条件。
沈墨言沉默半晌,忽然问:
“你这是威胁,还是请求?”
顾清商想了想。
“都有一点。”
沈墨言:“……”
她倒是诚实。
顾清商继续道:“威胁的部分,是我确实知道你义庄金库的事。”
“……”
“请求的部分,是我确实想吃你做的饭。”
沈墨言按了按眉心。
“你能不能不要把威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清商认真道:“我已经尽量委婉了。”
沈墨言:“……”
他一点都没感受到。
顾清商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没有要求很多。”
沈墨言警觉地看她。
“你还想要求很多?”
“没有。”
“那你的没有要求很多具体是什么?”
顾清商伸出一手指。
“第一,不用每天。”
沈墨言冷笑:“你还想每天?”
顾清商看了他一眼。
“如果可以,也不是不行。”
沈墨言:“……”
她今是打定主意要气死他。
顾清商继续道:
“第二,不必在外人面前做。”
“这还差不多。”
“第三,每次做什么,由你决定。”
沈墨言眉梢微动。
这条倒是可以。
若由他决定菜式,那么风险可控。
顾清商道:“第四,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厨道到了什么程度。”
沈墨言看着她。
“这条不是交换,是你本来就该保密。”
顾清商点头。
“嗯,所以我把它也列出来,让你安心。”
沈墨言:“……”
他竟然无从反驳。
顾清商又道:
“第五,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沈墨言怔了一下。
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向顾清商。
顾清商神色平静,眼底没有玩笑。
“我可以威胁你一次,让你不要再拿奇怪的书逗我。”
“但我不想用这种事,你做你真正不愿意做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沈墨言看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顾清商这人很奇怪。
她能抓住他的弱点,能把他藏着的秘密一点点揭开,也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让他心惊的话。
可她又总会在某些地方,停得恰到好处。
不越过那条真正让人难堪的线。
这对他来说,很麻烦。
因为如果她纯粹是威胁,他可以防,可以躲,可以列入风险名单。
但她偏偏不是。
她看穿他,也保护他。
她威胁他,也给他退路。
沈墨言觉得,顾清商这个人,比三皇子都难分类。
三皇子很简单。
麻烦,转交父亲。
柳氏也很简单。
有恶意,列入重点防范。
顾清商不一样。
她是风险,却偏偏也是保障。
这才是他最难处理的地方。
是威胁他“你也不想被侯爷知道吧”的人。
也是给他挑《京郊水土志》、提醒他义庄会受的人。
这让沈墨言非常不适应。
他最讨厌无法分类的东西。
无法分类,就无法评级。
无法评级,就无法制定标准应对方案。
这让局面变得不够稳妥。
沈墨言靠着车壁,沉默许久,最后慢慢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给别人做饭吗?”
顾清商看着他。
“因为暴露得太多。”
沈墨言点头。
“会吃,是纨绔。”
“会点评,是嘴挑。”
“会指挥厨房,是挑剔。”
“但会亲手做,而且做得太好,就不是纨绔该有的本事了。”
他语气难得认真。
“厨道不像兵法,也不像骑射。兵法背不好,可以说我不用心。骑射不行,可以说我懒。”
“可做饭这件事,一旦做得好,就代表我花过心思,花过时间,也花过精力。”
“这与我的人设冲突。”
顾清商点头。
“所以不在人前做。”
“你不是外人?”
这句话出口后,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墨言自己也怔了半息。
他本意是反问。
可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却莫名多了些别的意味。
顾清商看着他。
沈墨言立刻想找补。
但顾清商先开了口。
“我不是吗?”
她语气依旧平静。
可这平静里,似乎藏着一点极淡的认真。
沈墨言原本可以立刻答“当然是”。
这最安全。
也最符合他一贯避险的作风。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时,他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因为顾清商知道他的新。
知道他的金库。
知道他在装。
知道他一直在很努力地活着。
她确实已经不是外人能知道到这个程度的存在了。
但若说“不是外人”,又太危险。
危险在于关系会被重新定义。
关系一旦被定义,牵扯就会变深。
牵扯变深,就更不容易全身而退。
沈墨言沉默了足足三息。
三息后,他面无表情地道:
“你现在算高危知情人。”
顾清商:“……”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沈墨言立刻警觉。
“你又原来如此什么?”
“你没有说我是外人。”
沈墨言:“……”
他就知道。
他就不该犹豫。
顾清商这人,连犹豫都能算进去。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题拉回正事。
“做饭可以谈,但要立规矩。”
顾清商神情认真起来。
“你说。”
沈墨言伸出一手指。
“第一,只能偶尔,二十一次。”
顾清商想了想:“可以。”
“先按这个定。”
“……”
顾清商平静道:“半月一次。”
“不可能。”
“你做得多了,我可以帮你观察百味是否也受新影响。”
沈墨言眼皮一跳。
这是诱惑。
摆在眼前的诱惑。
顾清商很懂如何用信息交换来撬动他。
他确实想知道百味在新作用下的增长细节。
自己测,容易出现盲区。
顾清商看,虽然危险,但准。
这让他有些为难。
沈墨言沉默片刻。
“二十一次。”
顾清商思索两息。
“可以。”
沈墨言伸出第二手指。
“第二,地点必须安全。不能在顾府大厨房,不能让你父亲知道,不能让多余的人看见。”
顾清商点头。
“可以。可以在我院中的小厨房。”
沈墨言立刻道:“不行。”
顾清商问:“为什么?”
“你的院子里都是你的人。”
“她们不会乱说。”
“我不信任她们。”
顾清商想了想。
“那在侯府?”
沈墨言更快地否定。
“也不行。侯府更麻烦。”
“那在哪里?”
沈墨言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安全、隐蔽、有厨房、又不容易被人察觉。
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地点。
城南某处小院?
不行,离顾府太远。
城西老钱名下的酒楼后厨?
不行,人多。
城外义庄?
更不行。
他是藏金库,不是办灶台。
顾清商看着他,像是猜到了他的思路。
“我有一处别院。”
沈墨言警觉:“哪里?”
“城西偏北,一处小宅。是我母亲名下的陪嫁产业。平无人居住,只有一对老仆看守。”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顾清商道:“我偶尔需要安静读书。”
沈墨言看着她。
“你在顾府还不够安静?”
“不够。”
“为什么?”
“父亲有时候会来问我朝堂上的事。”
沈墨言:“……”
丞相大人找十六岁的女儿商量朝堂之事。
很合理。
毕竟这是顾清商。
顾清商继续道:“那处小宅有小厨房,青禾认路。来往也不显眼。”
沈墨言心中飞快评估。
城西偏北。
人流不多。
若是顾夫人名下产业,外人即便查到,也未必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顾清商。
但他若频繁前往,会留下痕迹。
二十一次,次数不算多。
可仍需伪装目的。
他可以借口去城西书肆。
或者去听风茶馆绕行。
不行,路线太固定。
还需要备用路线。
顾清商看着他。
“你已经开始规划路线了。”
沈墨言:“……”
他现在有点后悔答应谈规矩。
顾清商继续道:“不用急。第一次可以不定地点,等你查过再说。”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倒是很合他心意。
“第三。”
他继续伸出手指,“吃完之后,不许点评过细。”
顾清商眨了下眼。
“为什么?”
“因为你点评得太细,会让我想知道你到底看出了多少。”
“这不好吗?”
“不好。”
沈墨言道,“影响心情。”
顾清商想了想。
“那我可以只说好吃或不好吃。”
“也不行。”
“为什么?”
“只说不好吃,更影响心情。”
顾清商:“……”
她思考了两息。
“那我说哪里好吃,哪里可以更好。”
沈墨言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顾清商的反馈确实可能有用。
她能从食物入口后的反应,推断出“百味”对气血、真元、精神的影响。
若只是他说自己感受,难免不够客观。
顾清商看他一眼,轻声道:
“你又动摇了。”
沈墨言面无表情。
“你能不能别总说出来?”
顾清商点头。
“可以。”
沈墨言道:“那第三条改成,点评可以,但不许在旁人面前点评。”
“可以。”
“第四,不许把我做饭这件事记进你的观察记录。”
顾清商停顿了一下。
“这个……”
沈墨言立刻警觉。
“你还想记?”
顾清商认真道:“有些东西不记录,容易遗漏。”
“遗漏就遗漏。”
“不利于后续分析。”
“不许分析。”
顾清商看着他。
沈墨言也看着她。
这一次,他态度很坚决。
顾清商想了想,终于点头。
“好,不写。”
沈墨言刚松口气。
顾清商又补充:“但我记得住。”
“……”
又来了。
沈墨言觉得这人真的很懂如何在答应之后,又让人完全安心不下来。
他无力地靠回车壁。
“你能不能假装忘掉?”
顾清商道:“可以。”
沈墨言狐疑地看她。
“真的?”
“可以假装。”
“……”
她说得太坦然,反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沈墨言闭了闭眼,终于摆了摆手。
“行。”
顾清商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所以你答应了?”
“我只是暂时同意试一次。”
“试一次之后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的表现。”
顾清商微微偏头。
“我吃饭时需要表现什么?”
沈墨言道:“少说吓人的话。”
顾清商认真思考。
“这有点难。”
沈墨言:“……”
“但我可以尽量。”
“那你尽量。”
顾清商点头。
“好。”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份安静与先前不同。
先前的安静多半是沈墨言在心里评估风险,顾清商在观察他。
而此刻,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奇怪的协议。
这协议并不正式。
但也有风险。
但又莫名其妙地让气氛轻了些。
沈墨言看着顾清商,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今出门前,他最担心的是顾清商看穿他什么。
结果她不但看穿了新,还看穿了义庄金库,连他的厨子副职业都没有放过。
这已不是看穿。
这是把他整个人从表到里翻了一遍。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极度不安。
事实上,他确实不安。
可不安之外,竟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轻松。
因为顾清商知道得越多,他在她面前反而越不用费尽心力去装。
至少不用装得那么完整。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也很省力。
省力本身,对沈墨言有很大诱惑。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警觉起来。
不行。
这就是顾清商最可怕的地方。
她会让人觉得,被看穿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这想法一旦成立,就会导致警惕心下降。
警惕心下降,就会暴露更多。
暴露更多,就会被她拿捏得更深。
确实棘手。
不好应付。
沈墨言在心里默默记下:
顾清商的新风险:使人降低被看穿后的抵触感。
风险等级:五星半。
需警惕。
顾清商看着他,忽然道:
“你在心里记我。”
沈墨言睁开眼。
“没有。”
“你有。”
“你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在给某件事定级。”
“……”
沈墨言觉得,自己现在若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他冷笑一声。
“对,我在记。”
顾清商看着他。
“记了什么?”
沈墨言慢悠悠道:“顾清商,危险等级,长期无法下调。”
顾清商想了想。
“这个评价还算准确。”
沈墨言:“……”
她居然还认可了。
顾清商又问:“备注呢?”
“备注你也要听?”
“想听。”
沈墨言看着她,忽然起了点报复心。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备注一:不可让她独自认路。”
顾清商:“……”
“备注二:她看似平静,实则非常记仇,尤其对奇怪书籍很记仇。”
顾清商纠正:“不是记仇,是修正行为。”
沈墨言当没听见。
“备注三:她拿金库威胁人时,语气过于自然,需重点防范。”
顾清商点头:“这条也准确。”
“备注四。”
他停顿了一下。
顾清商看着他。
沈墨言别开视线,语气懒散地继续道:
“她知道太多,但暂时不会说。”
顾清商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补充。
片刻后,她轻声说:
“嗯,不会说。”
车轮声轻轻碾过石板路。
外头传来行人说笑和摊贩叫卖的声音。
沈墨言听着她这句话,心里那一直紧绷的弦,竟真的松了一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
不能再多。
他轻咳一声,重新把话题扯回到安全地带。
“先说好,做饭可以,但菜式由我定。”
顾清商道:“可以。”
“不能点太麻烦的。”
“什么算麻烦?”
“需要提前三准备、七种火候、九道工序的,都算麻烦。”
顾清商想了想。
“那松鼠鳜鱼算吗?”
沈墨言看她一眼。
“你想吃松鼠鳜鱼?”
“你上次让厨房做过。”
“那是厨房做的。”
“你点了它,说明你喜欢。”
“我喜欢,不代表我想做。”
顾清商看着他。
“你会。”
沈墨言:“……”
她又来了。
沈墨言道:“松鼠鳜鱼工序多。”
“那第一次可以做简单些。”
“比如?”
顾清商垂眸思索了片刻。
“虾仁豆腐。”
沈墨言一顿。
这确实是简单菜。
但越简单,越考验火候。
豆腐要嫩而不散,虾仁要弹而不老,汤汁要清而不寡。
做得普通很容易。
做得好,很难。
顾清商看着他:
“你上次也点过。”
沈墨言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怎么知道我上次点了什么?”
顾清商道:“顾府送来回礼时,青禾听侯府厨房的人说的。”
“青禾为什么会听侯府厨房的人说这个?”
顾清商平静道:“因为我让她留意你喜欢吃什么。”
沈墨言:“……”
他转头看向车帘外。
“青禾。”
外头传来青禾温和的声音:
“世子有何吩咐?”
沈墨言道:“你家小姐让你留意我喜欢吃什么,你就真留意?”
青禾顿了顿,答得十分稳妥:
“小姐吩咐,奴婢自然照办。”
沈墨言:“……”
很好。
顾清商不止自己可怕。
她身边的丫鬟也很有执行力。
顾清商道:“你不必怪青禾。”
“我没怪她。”
“你只是觉得顾府对你的饮食偏好掌握得太详细了。”
“……”
沈墨言不想说话。
顾清商继续道:
“这不是坏事。”
沈墨言转头看她:“这怎么不是坏事?”
“以后若你来顾府,厨房不会做得太甜。”
沈墨言:“……”
这句话让他一时接不上话。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好处。
非常现实的好处。
但他不能因为几块不太甜的桂花糕,就降低对顾清商的风险评级。
绝不能。
顾清商看着他,唇边笑意浅浅。
“你在动摇。”
沈墨言闭了闭眼。
“顾清商。”
“嗯?”
“你能不能从现在开始,到顾府之前,保持安静?”
顾清商想了想。
“可以。”
沈墨言刚要松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沈墨言警觉:“什么?”
顾清商看着他,神情认真。
“你做饭的时候,喜欢别人站在旁边看吗?”
沈墨言几乎立刻道:“不喜欢。”
“为什么?”
“会影响发挥。”
“是真影响,还是你不想被看?”
“都有。”
顾清商点头。
“那我可以离远些。”
“多远?”
“能看见,但不打扰。”
沈墨言:“……”
这不就是还要看?
他皱眉道:“你看我做饭做什么?”
顾清商语气平静:
“看‘百味’如何运转。”
“……”
“也看你。”
沈墨言心头微微一跳。
他立刻移开视线。
“做饭有什么好看的?”
顾清商道:“你认真做一件事时,很少装。”
沈墨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顾清商仿佛没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变化,继续轻声说道:
“我想看看。”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
沈墨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许久没有说话。
顾清商这句话,比“以后给我做饭”更麻烦。
因为做饭本身尚可算作交换。
可她说她想看他认真做一件事时的样子。
这就超出了普通交换的范围。
这让人难以放松警惕。
危险在于它不是算计。
不是威胁。
甚至不是分析。
它更像是一句很直接的好奇,或者某种更难归类的东西。
沈墨言不想归类。
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装作没听懂。
“看可以。”
他慢吞吞道,“但如果你点评太多,我就不做第二次。”
顾清商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好。”
沈墨言又补充:
“第一次只做虾仁豆腐。”
“好。”
“时间另定。”
“好。”
“地点我查过后再说。”
“好。”
“你不许催。”
顾清商停顿了一息。
沈墨言立刻看她。
“这条你有什么意见?”
顾清商道:“不催,但可以提醒。”
“提醒和催有什么区别?”
“提醒更温和。”
“……”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内不许提醒。”
顾清商思索两息。
“可以。”
沈墨言心里这才勉强松了半口气。
虽然他很清楚,顾清商所谓的不提醒,多半会以别的方式出现。
比如她让青禾不经意送来一篓新鲜虾仁。
或者让顾夫人顺路赠来一方嫩豆腐。
又或者在见面时用那双眼睛看他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比说还要麻烦。
但至少从字面上看,他争取到了一个月的缓冲时间。
已经不错。
沈墨言在心里默默记下:
与顾清商达成新约。
内容:二十一次,做饭。
首次菜式:虾仁豆腐。
风险等级:五星。
备注一:厨道“百味”已被其推断,大师阶疑似暴露。
备注二:她以义庄金库为威胁,又以保密为交换,手段温和但效果极强。
备注三:做饭时需控制水准,不可过高,不可过低。过高暴露,过低丢脸。
备注四:虾仁豆腐看似简单,实则难藏拙。需提前设计“恰到好处的好吃”。
备注五:她说想看我认真做事。此项风险不明,暂不评级。
写到这里,沈墨言在心里停顿了一下。
不评级。
不是因为风险低。
而是因为他暂时不想评。
车厢渐渐驶入顾府所在的街道。
周围的人声比先前少了些,路面更宽,也更净。
顾清商重新拿起《京郊水土志》,却没有再翻。
她只是把书放在膝上,安静坐着。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
顾清商轻声道:“你今很累。”
沈墨言面无表情:“托你的福。”
顾清商点头:“嗯。”
“你还嗯?”
“因为确实是我。”
沈墨言被她这副坦然模样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马车停下。
青禾在外头轻声禀报:“小姐,到了。”
顾清商起身,准备下车。
沈墨言也跟着站起。
下车前,顾清商忽然回头看他。
“沈墨言。”
他警觉道:“又怎么了?”
顾清商道:“今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沈墨言顿了一下。
“哪件?”
“新。”
“金库。”
“百味。”
她一项一项列出来。
“还有你其实很认真地活着。”
沈墨言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前三项都很危险。
可最后一项,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只能摆出那副熟悉的懒散表情,下巴微抬。
“这种事也值得保密?”
顾清商看着他。
“值得。”
沈墨言沉默。
顾清商没有继续问,也没有再拆穿他。
她只是掀开车帘,下车前轻声补了一句:
“虾仁豆腐,我会等。”
沈墨言:“……”
这句话明明很普通。
可不知为何,他听出了某种不容赖账的意味。
顾清商下了马车。
青禾扶着她往顾府门前走。
走出三步后,她很自然地偏了一下方向,险些往门旁的石狮子走去。
青禾立刻低声提醒:“小姐,正门在左。”
顾清商神色平静地转向。
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沈墨言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忽然又松开了些。
很好。
她还是会走错。
只要顾清商还会走错路,这世上就还有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阿福抱着书站在身后,小声问:
“世子,我们回府吗?”
沈墨言看着顾府门口,沉默片刻。
“回。”
“那这些书?”
“带回去。”
“那义庄那边……”
沈墨言闭了闭眼。
“今晚转移七成。”
阿福立刻点头。
“是。”
“还有。”
“世子吩咐。”
沈墨言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去让厨房备一份虾仁豆腐。”
阿福一愣。
“您晚膳想吃?”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试菜。”
阿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沈墨言立刻道:“不许多想。”
阿福低头:“小的不敢。”
“你已经在想了。”
“小的看地。”
“地也救不了你。”
阿福默默把头垂得更低。
沈墨言登上侯府马车时,心里已经重新翻开了《今避险录》。
永安三十四年,八月十八,归途。
顾清商提出条件:以后给她做饭。
起因:她推断出本人厨子副职业“百味”境界不低。
结果:经协商,暂定二十一次,首次菜式虾仁豆腐,时间地点另定。
风险等级:五星。
备注一:今信息泄露过多,需回府后复盘至少三遍。
备注二:金库转移七成,剩余三成作疑阵。
备注三:阿福表情管理训练列为近期重点。
备注四:虾仁豆腐需做得好吃,但不能太好吃。此事难度不低。
备注五:顾清商说她会等。
写到最后一条时,沈墨言在心里停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又补了一句:
备注六:她确实很麻烦。
片刻后,他又添了一句:
但目前看来,麻烦得还不算坏。
写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稳妥。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划去。
马车缓缓驶离顾府。
光落在车帘上,晃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沈墨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低声说:
“多大点事。”
这一次,语气依旧没多少底气。
但比起最初得知要和顾清商上街时的后背发凉,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今天还算有惊无险。
新没被公开。
金库虽然暴露,但还能转移。
百味虽然被看穿,但暂时只换来一份虾仁豆腐。
总体来看,损失很大。
但尚可承受。
而且——
沈墨言闭着眼,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顾清商那句“我会等”。
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晚膳的虾仁豆腐,或许可以先用嫩豆腐试一版。
虾仁要新鲜。
火候要轻。
汤汁不能太厚。
甜味不能有,鲜味要清。
若要藏拙……
可以让豆腐稍微碎一点。
但碎多了丢脸。
沈墨言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认真设计第一道菜。
他猛地睁开眼。
不对。
这很不对。
事情还没定到那一步,他怎么已经开始想火候了?
顾清商果然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眼。
不想了。
先回府,转移金库。
训练阿福,写避险录。
然后再考虑虾仁豆腐,顺序不能乱。
苟道修行,最重秩序。
沈墨言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又想:
若用鸡汤打底,会不会太明显?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片刻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豆腐还是嫩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