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徵羽到店里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石阶上，低着头在看手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牛仔裤，运动鞋，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陆徵羽走近了几步，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脸圆圆的，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没梳头。他看到陆徵羽，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是陆徵羽？”他问。
“嗯。”
“我叫方醒。”他伸出手。
陆徵羽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像是没过粗活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陆徵羽问。
“我路过看到的，”方醒指了指门口的招牌——招牌还没挂上去，靠在墙边，是前几天陆徵羽找人做的，白底黑字，写着“羽修复”三个字，字是手写的，陆徵羽自己写的，“我就住在这附近，前两天看到你在里面刷墙，今天路过看到招牌，就在这等了。”
“等我嘛？”
“你是不是招人？”
“不招。”
“哦。”方醒把手进口袋里，没走。
陆徵羽拿出钥匙开门。锁还是那把老锁，他拧了两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方醒跟在后面。
店里跟几天前不一样了。墙刷了两遍，第一遍是底漆，第二遍是面漆，白色的，比以前亮了很多。地面扫过了，碎屑和灰尘都没了，水磨石的地面被拖把擦过，还能看到水渍，反着光。窗户擦过了，玻璃亮堂堂的，外面的槐树叶子映在上面，绿油油的。
窗边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是陆徵羽前几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的写字台，木头的，桌面有点划痕，但整体结实。桌子旁边放着一把椅子，也是淘来的，藤编的坐垫，有点塌了，但坐着还算舒服。
方醒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看了看窗户，看了看桌子。
“这都是你自己弄的？”
“嗯。”
“你一个人？”
“嗯。”
“你也太牛了，”方醒站在那面新刷的墙前面，伸手摸了摸，“这墙刷得比我爸刷的都平。”
陆徵羽没接话，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螺丝刀、钳子、锉刀、砂纸、胶水、锤子，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方醒站在旁边看，眼睛盯着那些工具，一件一件地看，看得眼睛都亮了。
“你是修东西的？”他问。
“嗯。”
“修什么？”
“旧东西。家具、钟表、瓷器。”
“瓷器也能修？”
“能。”
方醒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把小锉刀，又看了看那管胶水。
“我学的是文物保护，在美院，”他说，“我们专业课学过瓷器修复，锔瓷、金缮都学过一点。”
陆徵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美院的？”
“嗯，今年刚毕业，”方醒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这是我毕业设计做的，修了一组青花瓷的碎片，用金缮修的，老师给了九十分。”
陆徵羽接过照片看了看。
碎片的裂纹很细，金缮的线条很流畅，金色的漆在白色的瓷面上蜿蜒，像河流，像树枝。他翻到第二张，是一个修好的碗，碗口有一道裂缝，用金色填满了，阳光下反着光。
“你修的？”他问。
“嗯。”
陆徵羽把照片还给他。
“那你应该去博物馆，或者文物修复所，来我这嘛？”
方醒把照片收好，挠了挠头。
“投了好多简历，都没回音。我专业课成绩还行，但英语不好，考研没考上，想找个地方先着，积累点经验。”
陆徵羽看了看他那双手。
“你这手看起来没过活。”
“我可以在你这学。”
“我这里没工资。”
“我不要工资。”
陆徵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方醒——圆脸，黑框眼镜，头发乱，眼神倒是挺亮的，说话的时候不带犹豫，像是想好了才来的。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二。”
“刚毕业？”
“嗯。”
“住哪？”
“在附近租了个单间。”
陆徵羽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工具包拉上，放在桌子下面，转身看着方醒。
“你明天可以来试试。”
方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但先说好，没工资，不管饭，你要是不了随时可以走。”
“行！”
方醒答应得太快，陆徵羽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这是修什么的吗？”
“旧物修复啊。”
“不是，”陆徵羽说，“是修别人不要的东西。不是文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别人有感情、舍不得扔的旧东西。一把坏了的椅子，一块摔碎的怀表，一封脆了的情书。”
方醒站在那，想了想。
“那更好了，”他说，“文物修好了是还给博物馆，这些修好了是还给一个人。”
陆徵羽看着他，没说话。
方醒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那明天几点？”
“八点半。”
“行，我明天八点半到。”
方醒走了。陆徵羽站在店里，看着门口那扇门。门没关严，风吹过来，门板吱呀响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来。
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旧锁——就是之前老宋给的那把，已经修好了，锁芯上了油，钥匙进去转得很顺滑。他把锁翻过来，看着锁体上那个模糊的图案，用拇指蹭了蹭，还是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锁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在上面。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吟发了条消息。
“店里来了个人，说要来帮忙。”
过了大概两分钟，苏晚吟回了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一行字：“美院毕业的，学文物保护的。”
苏晚吟回：“那不挺好？有人帮你了。”
陆徵羽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他说不要工资。”
苏晚吟回了一个惊叹号，然后说：“你小心被骗。”
陆徵羽：“看着不像。”
苏晚吟：“你看人准吗？”
陆徵羽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太准。”
苏晚吟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陆徵羽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记着工作室的装修进度、采购清单、预算。他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方醒，二十二，美院，文物保护，不要工资。”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两个字：“待定”。
中午的时候，陆徵羽去了一趟旧货市场。
老宋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的角落，不太好找。摊位上堆满了各种旧东西——老式收音机、搪瓷脸盆、生锈的煤油灯、褪色的年画、缺了角的陶瓷碗、发黄的旧书，堆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座小型的垃圾山。
老宋坐在摊位后面的一个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多得都快冒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毛了，领口有一圈汗渍。看到陆徵羽，他站起来，从马扎上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老弟，来了？”
“嗯，”陆徵羽看了看摊位上那些东西，“有新货吗？”
“有有有，”老宋转身从后面翻出来一个纸箱，放在地上，“昨天收了一批，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陆徵羽蹲下来翻了翻。纸箱里有几把旧锁、一个坏了的闹钟、一盏没了灯罩的台灯、一个木头的工具箱，里面有几把生锈的刨子。
他拿起那个闹钟看了看。外壳是白色的塑料，已经发黄了，玻璃表蒙碎了一半，时针和分针都掉了，只剩下秒针，还在走——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在用最后一点电量挣扎。
“多少钱？”
“你要的话，十块。”
陆徵羽把闹钟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又翻了翻纸箱，拿起那个木工具箱。箱子的木头已经发黑了，合页生锈了，但榫卯结构还是好的，没有松动。
“这个呢？”
“那个啊，”老宋看了看，“二十。”
“十五。”
“行。”
陆徵羽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站起来。
“老宋，你认识卖木料的地方吗？”
“你要什么木料？”
“做货架的，松木或者杉木就行，不用太好。”
老宋想了想：“城北有个木材市场，你去那看看，找个叫老周的，说我介绍的，他给你便宜点。”
陆徵羽点了点头。
“对了，”老宋叫住他，“你上次修的那把锁，修好了？”
“修好了。”
“有人要买，你开个价。”
陆徵羽想了想。
“不卖。”
“为什么？”
“想留着。”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陆徵羽拎着袋子出了旧货市场，站在路边等公交车。今天有风，比前两天大，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哗哗响，掉了一地金黄色的叶子。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叶子，手里攥着一大把，像一束金色的花。
他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一件事。
苏晚吟昨天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该记住的不记，不该记住的乱记”。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不对。
他什么都记。
记她喝甜豆浆，记她怕打雷，记她胃不好，记她路痴，记她喜欢桂花，记她不爱吃香菜——上次吃饺子的时候她说的，他记住了。
他只是不说而已。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旧货市场、五金店、面馆、理发店、彩票店，一个一个地过去。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吟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过了几秒，她回了：“你做还是我做？”
陆徵羽：“我做。”
苏晚吟：“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徵羽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行吧。”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吧”字好像有点多余，但没删。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