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巨蕨雨林回来之后的几天,院子里没什么大事。
黄瓜苗已经长到了快五十厘米,卷须像弹簧一样绕着竹竿缠了好几圈,最早的两黄瓜开始膨大了——从花蒂后面鼓起一截拇指粗的深绿色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刺。林北每天早上浇水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菜地边数黄瓜。一、两、三。第四也开始成形了。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就能摘第一批。多肉盆被啃得有点惨。自从板凳发现多肉叶子好吃之后,墙角那盆爷爷留下的老多肉就没消停过。起初林北自己掰叶片喂它,后来板凳学会了自助——趁他不注意,自己跑过去叼一片下来。多肉盆从原来的满盆肥叶变成了半秃状态,几片老叶子边缘全是三角龙牙印。
菌菇角的变化最大。幽光菇的保鲜膜下面已经长满了菌丝,菌丝穿透培养基表面,从花盆边缘冒出来,白茫茫一片。前天第一颗小小的菌芽从菌丝层里顶了出来——淡蓝色的伞尖,还不到米粒大,在保鲜膜下面微微发着荧光。到今天已经冒出了四五颗,最大的那颗菌伞开始展开,边缘的荧光脉络在阴影里一明一暗地跳着。人工培育成功了。鲜味菇的第二茬已经可以采摘,菌伞肥厚,灰白色的伞褶散发着浓郁的菌菇鲜香。辛味菌的橙红色小伞挤满了枯木表面,辛辣味在院子里都能闻到,连板凳路过都要绕一下。止血菇还是老样子,菌肉饱满。
丝露在针线盒里完成了它的第一块布——币那么大。林北用放大镜看过,经纬纹理极细极密,肉眼几乎看不到缝隙。他把这块微型布夹在笔记本里保存,然后给丝露换了新鲜的多肉叶片和抹茶岩碎屑。丝露在新叶片上趴了一会儿,尾部重新翘起来,开始吐第二块布的丝。
果冻水母还是老样子,在瓶子里一张一合。寒冰玉也还是老样子,悬在头顶安静地制冷。
板凳大了一圈。不是心理上的大,是实打实的大。出壳的时候体长二十厘米出头,现在体长接近三十五厘米,体重从小型犬变成了中型犬的分量。头盾的变化最明显——脖子后面那圈褶皱已经变成了半硬的骨质边缘,从侧面看能看出三角龙特有的头盾轮廓。三角芽也从圆钝的突起变成了尖锥形,摸上去硬硬的,指甲掐不动。最直观的证据是昨天下午——林北蹲在菌菇角检查培养基的时候,板凳从后面跑过来,用头拱了一下他的后背。就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把一盆幽光菇撞翻。
“你力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他当时回头瞪着它。
板凳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嘎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这天上午,林北正在葡萄架下给板凳刷鳞片。
说是刷鳞片,其实就是用旧牙刷蘸了水,顺着鳞片的方向轻轻刷。板凳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晃一下。它现在不太怕幽光菇了——昨天路过菌菇角的时候碰了一下菌伞,菌伞亮了,它没有往后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拖把依然是它最好的敌人。每天早晚各一次,它会把拖把从墙角叼出来,用角顶几下,再用前爪扒拉拖把头,等拖把倒在地上不动了,它就满意地蹲在旁边。昨天它把拖把叼到了葡萄架下,大概是想让拖把也乘凉。
手机响了。
林北放下牙刷,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号。他接起来。
“喂?是林北吗?你有个快递到了,在镇上快递点。我们这不送村里,你得自己来取。”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极快,背景音嘈杂,能听到其他人在喊“三号货架那个大件谁搬”。
林北愣了一下。他没买东西。回村之后除了去杂货店买过鸡蛋和酱油,他没在任何地方留过地址。谁会给他寄快递?
“寄件人是谁?”他问。
“我看看——王磊。是个食品包裹。”
林北挂了电话,给王磊发了条微信。“你给我寄东西了?”王磊秒回:“收到啦?我妈做的腊肉和香肠。她说你上次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必须给你寄点家乡特产。你冰箱里放不下就挂起来风。”
林北看着屏幕,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下次寄之前跟我说一声。村里不送快递,得自己去镇上取。”王磊回了个“收到”的表情。
林北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板凳。板凳正仰着脑袋看他,嘴角还挂着刚才刷鳞片溅上去的水珠。
“我出去一趟。取个快递。你在家待着。”
板凳歪了一下脑袋,发出嘎的一声,音量很低。林北站起来,去厨房喝了口水,把寒冰玉碎片从水杯里捞出来放回床头柜。然后换了双鞋,检查了一下院子——排水口的砖头还在,菌菇角的花盆稳当,丝露的针线盒在书架上安全高度。一切正常。他拉开院门,侧身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架下的板凳。板凳已经从趴着变成了坐着,正看着他,尾巴尖在水泥地上轻轻拍了两下。他关上铁门的瞬间,听到了一声嘎。
村子通往镇上的路只有一条,先沿着土路走到村口公交站,再坐村村通小巴到镇上。林北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那辆破旧的村村通小巴正好从土路尽头颠簸着开过来。车上只有三个人:他、一个提着一篮子鸡蛋的老——不是上次那位,这位戴了顶草帽——还有一个穿初中校服的男生,怀里抱着个书包。
到了镇上快递点,林北报上名字和电话。工作人员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纸箱,不算大,但拎着挺沉。王磊他妈的手艺他以前尝过——腊肉肥瘦相间,蒸熟了切片能透光,香肠是麻辣口味的,切成小段和大米一起焖饭,整锅饭都是香的。
他把纸箱夹在腋下,又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瓶酱油和一袋盐。出来的时候路过镇上的五金店,进去买了两样东西:一把中号手锯,比小刀锯黄玉芝快的那种;一卷铁丝,回头给黄瓜搭架子用。在五金店门口等村村通小巴回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镇上比村里热得多,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会粘。
回到村口公交站,林北拎着纸箱和塑料袋沿着土路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听到了嘎嘎声。不是一声,是一串。从院子里传出来的,音量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大,而且不是撒娇或委屈的嘎,是那种警惕的、带着攻击性的嘎嘎嘎嘎。
林北把纸箱往路边一放,几步跑到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出门的时候明明关紧了,但门现在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只三角龙挤出来。他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号快递包,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和一支扫描枪。年轻人正站在葡萄架下,背紧紧贴着黄玉芝立柱,两条腿微微发抖。他的帽子歪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板凳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前腿微微分开,后腿绷紧,头盾低着,三角芽正对着年轻人的膝盖。尾巴僵直地翘在身后。嘴里持续发出嘎嘎嘎的警告声。拖把倒在旁边——大概是它刚才正在玩拖把,听到院门有动静就冲了过去。
林北把院门完全推开。“板凳。”
板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嘎嘎声停了。尾巴落下来,僵直的身体松了劲。它小跑到林北脚边,用角芽顶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快递小哥,又嘎了一声——这次音量低了很多,但依然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快递小哥的身体还贴在柱子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这是啥?”
林北蹲下来,手放在板凳的头盾上。头盾边缘的骨质在掌心里硬硬的。他看着快递小哥,面不改色地说:“狗。”
快递小哥低头看了看板凳。板凳正用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头盾上的骨质边缘在阳光下反着光,三角芽每一都有拇指粗。它的鳞片是深灰色的,背上有一排微微凸起的脊状鳞片。四条腿粗壮结实,爪子踩在水泥地上,指甲尖在水泥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狗?”快递小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新品种。中华田园三角犬。”
板凳配合地嘎了一声。快递小哥盯着板凳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北,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侧着身子绕过板凳——尽量让自己和板凳之间保持最大距离——把手里的纸盒放在八仙桌旁边的门槛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退回到院门口。
“签……签收一下。”他把扫描枪递过来。林北在屏幕上签了字。
快递小哥收起扫描枪,又看了一眼板凳。板凳正坐在地上,用后腿挠脖子后面的鳞片。挠得很投入,完全没了刚才的警戒姿态。快递小哥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算了不问了”的放弃。他转身走出院门,走出去好几米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大概是确认自己有没有送错地方。
林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快步走远,在土路上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玉米地尽头。
他关好院门,把纸箱拎进厨房。腊肉用真空袋包着,香肠也是。他拆开一包腊肉闻了闻——烟熏的松柏香味,肥瘦分明。把腊肉和香肠塞进冰箱之后,他开始盘算怎么处理快递问题。镇上快递点说了“不送村里”,但刚才那个快递小哥明明就送上门了。大概是王磊寄的时候选了“送货上门”,或者快递公司换了新政策。不管是哪种情况,以后还会有快递小哥来。板凳会长大。体长三十五厘米的三角龙可以解释成“新品种狗”,体长两米的三角龙怎么解释?到时候不是快递小哥爬树的问题,是快递小哥直接打幺幺零。
他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板凳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引发了一场小型危机,正在用鼻子蹭他的裤腿。林北摸了摸它头盾边缘的骨质生长线,手感比昨天又硬了一些。
“以后有外人来,你就躲屋里。”他说。
板凳仰头看他,嘎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懂‘外人’是什么意思。慢慢教。”
下午林北把院门从里面加了道销。原来只有铁门上自带的锁,从外面用钥匙开,但从里面一推就开。现在他在门内侧加了一旧木条当横闩——板凳肯定推不开,但人从外面也进不来,除非按门铃。他又在院门旁边挂了块纸板,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内有恶犬,请按门铃。”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不上班,长期在家,放心按。”
板凳对这块纸板产生了兴趣,站在院门口歪着脑袋看了很久。大概在想为什么主人要在门上挂这个。
“给你准备的。”林北蹲下来指了指纸板,“以后别人看到这个,就不会被你吓到了。虽然你长得不像犬。”
板凳用鼻子碰了一下纸板边缘,纸板晃了晃,它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对着纸板嘎了一声。纸板没有回应。它又嘎了一声。纸板还是没有回应。它失去了兴趣,转身去院子里找拖把了。
傍晚,林北给黄瓜浇水的时候,摘了两已经长成的黄瓜。第一茬,两,长度大约二十厘米,粗细均匀,表皮深绿色,瓜刺细密。在水缸边冲了一下,他咬了一口。脆。不是普通黄瓜那种水脆,是更紧实的脆,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清响。然后是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黄瓜本身的清甜被放大了一倍。抹茶岩的描述是“赋予作物独特的风味层次”,这个层次大概就是把黄瓜的甜味、清香和脆度同时拧大了一格音量。他把一整啃完,第二切了薄片,撒了几粒盐,滴了两滴香油,端到葡萄架下当凉菜。
板凳蹲在旁边看他吃,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林北给它掰了一小块黄瓜尾巴。板凳低头嚼了,然后抬头嘎嘎嘎嘎,比吃到蜂蜜那次稍微冷静一点,但也能看出来极度满意。
“明天摘了再给你。”
嘎。
“我说了明天。你不能一天把整藤啃光。”
嘎嘎。
晚上林北躺在床上,用手电筒照了照书架上的针线盒。丝露的第二块布已经有币那么大了,比第一块更密更均匀。它在进步。
他又看了看床边的肥皂箱。板凳今晚很安静,趴在旧毛巾上,尾巴卷在鼻子旁边。大概是下午在院子里追拖把消耗了太多体力。也可能是因为快递小哥那件事——虽然它没有真的攻击,但长时间的警戒状态和嘎嘎叫也是很累的。
寒冰玉在头顶安静地悬着。果冻水母在窗台上游着。菌菇角的幽光菇培养基里,第五颗菌芽正从菌丝层里顶出来,淡蓝色的伞尖在保鲜膜下面闪着微弱的荧光。林北把手搭在肥皂箱边缘,手指垂进去。板凳在睡梦里把下巴挪到了他手指上,呼出的热气均匀地吹在他指尖。他闭上眼睛。明天给王磊拍个黄瓜照片发过去。然后想想怎么训练板凳认“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