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捏着一黄瓜,眼睛盯着靠在院墙上的那几黄玉芝余料。葡萄架的横梁和立柱换好之后,还剩下三短料——最短的大约六十厘米,最长的将近一米二,粗细不一,但每一都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木纹像流水一样均匀排列。其中一表面还留着上次锯横梁时画的白粉笔线,粉笔灰早被雨水冲掉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
这些余料在院墙边靠了好几天。每次路过他都能看到它们,每次看到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做点东西。
堂屋里缺个书架。
爷爷留下的书不多——一本《农村实用技术手册》、几本旧黄历、半套缺了第三册的《三国演义》,还有一些封面掉光的农技小册子。这些书现在堆在书桌底下,摞在旧报纸上,每次找东西都要蹲下来翻半天。他需要一个书架。不一定多大,能把这些书整整齐齐码上去就行。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书架上层的针线盒——丝露现在占了书架最上面那层,下面两层还是空的。如果把黄玉芝做成书架,和丝露的针线盒摆在一起,整个书架看起来会很协调。不是那种刻意设计的协调,是材质上的统一感。
他把黄瓜尾巴往板凳食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工具房把爷爷的工具箱搬了出来。工具箱是个老式木箱,箱盖被虫蛀了几个小孔,打开来里面分了好几层。最上层是凿子——大的小的都有,刀口都锈了。中间是刨子——铁刨,刨刃上生了薄薄一层黄锈,但刃口还能用。底层是角尺、墨斗、几用剩的木工铅笔,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砂纸卷。
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葡萄架下的水泥地上。角尺的刻度有些模糊,但直角还准。墨斗里的墨汁早了,他往里面滴了几滴水,用棉线搅了搅,搅出半斗稀稀拉拉的淡墨。刨子用砂纸磨了磨刨刃,铁锈磨掉之后露出里面还过得去的钢口。凿子挑了三把刃口最完整的,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十几下,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勉强够用了。
板凳蹲在旁边看他摆弄这些工具,琥珀色的竖瞳跟着他的手动来动去。它对凿子的木头手柄产生了兴趣,伸嘴想叼,被林北用手背轻轻挡开。
“这是活用的。不是你的玩具。”
板凳嘎了一声,转向旁边的刨子,用鼻子闻了闻刨刃上的铁锈味,然后打了个喷嚏。它甩了甩脑袋,站起来嗒嗒嗒走到葡萄架另一边,趴在地上继续看。
黄玉芝的加工难度比普通木材高得多。质地硬,硬度接近硬枫木,凿子敲上去声音闷闷的,不像凿松木那样能吃进去,每次凿刃只能啃掉薄薄一层。纹理密,木纹均匀但极细密,刨子推过去阻力不小,推快了会跳刀。但它有一个好处——不会开裂。普通木材在加工时如果遇到节疤或者纹理斜交,凿深了会裂。黄玉芝没有这个问题,它的纹理是均匀的直纹,怎么凿都不会顺着纹理劈开。林北在修葡萄架的时候已经领教过它的硬度了,这次专门从工具房找了把大号凿子,锤子也换了把重的。
他先画线。没有设计图,尺寸全在脑子里——书架做三层,高大约一米二,宽六十厘米,深二十五厘米。够放爷爷那些旧书就行,不用太大。墨斗的墨汁在黄玉芝表面画出来的线很淡,金色木料本身颜色就深,墨线画上去只能勉强看清。他画完横线画竖线,画完又用角尺校了一遍直角。
然后开始锯。中号手锯是上次在镇上五金店买的,锯齿比小刀密,锯黄玉芝的速度比之前在菌菇世界用小刀锯快了不少,但依然是个体力活。六十厘米长的横板锯了快二十分钟,锯缝里掉出来的锯末是金黄色的,很细,像磨碎的蜜蜡粉末。他把锯末扫到一起,和之前修葡萄架时攒的木屑装进同一个罐头瓶里——已经攒了大半瓶了。这东西放在屋里能当天然香薰,味道比任何空气清新剂都好闻。
锯好四块横板、六块竖板之后开始凿榫眼。黄玉芝凿榫眼比锯更费劲。锤子敲在凿子柄上,凿刃一点一点往木料里啃,每敲一下只能啃进去不到一毫米。凿到第三个榫眼的时候,锤子敲偏了,凿子滑了一下,在榫眼旁边的木料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林北停下手,看了看那道划痕。黄玉芝表面被划伤之后不会翘起毛刺,划痕是光滑的,在光线下一照,反而像是天然纹理的一部分。
“还好这木头划伤了也看不出来。”他对着划痕说,然后换了把更小的凿子修榫眼边缘。
从上午一直到太阳偏西。午饭是可可加黄瓜凑合的——板凳吃黄瓜叶,他啃黄瓜。中间休息了两次,一次是被板凳拱了一下后腰(力气太大,差点把他拱趴下),一次是刨子推快了跳刀,刨刃在木料表面弹了一下,他重新磨了刨刃调了刨刀角度。到下午三点多,所有零件终于加工完了。四块横板,六块竖板,十二个榫眼,对应的榫头修得刚刚好能卡进去。组装的时候不需要胶水——黄玉芝的榫卯结构进去就很紧,木头本身的摩擦力足够固定。他把最后一竖板榫头对准榫眼,用手掌拍了两下,咔的一声卡到位。然后退后几步,打量成品。
书架立在地上,三层,高一米二,宽六十,深二十五。横板略带微弧——不是设计,是刨横板的时候手劲没控制均匀,左边比右边薄了两毫米,组装之后呈现出一种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竖板有一榫眼凿歪了,组装后那竖板微微偏了不到一度,从正面看不太出来,但从侧面能看出书架整体往左偏了一丁点。林北蹲下来检查榫卯接口——有三处榫头凿得不够深,和榫眼之间留了不到半毫米的缝,用手摸能感觉到细微的台阶感。
他站起来,双手抱,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整体来说——歪。但他不打算拆了重做。黄玉芝本身的色泽和纹理太强了,金色木料在幽光菇的蓝光里泛着温润的蜜蜡光泽,木纹像流水的涟漪一样均匀分布。这种材质哪怕是被一个完全不会木工的人拼在一起,看起来都不会太差。书架虽然在结构上有瑕疵,但往堂屋墙角一放,金色木料配上幽光菇的蓝光,视觉效果完全可以掩盖手工上的不足。
他把爷爷的旧书从书桌底下一本一本搬出来。《农村实用技术手册》放在第一层最左边,书脊的绿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板。几本旧黄历按年份从旧到新码在旁边,黄历的封面褪色褪得厉害,最早的几本连封面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三国演义》的上册和中册放在第二层——下册缺了,两本书之间的空隙用一小盆多肉填上。第三层暂时空着,以后放新东西。
书架摆好后,他把丝露的针线盒从书架上层拿下来,放在第三层正中央。针线盒的木质外壳和书架的金色木料意外地很搭,一个旧一个亮,对比鲜明但都带着木质的温润感。丝露在盒子里安静地趴着,触角微微摆动,对搬家这件事毫无意见。书架旁边就是果冻水母的瓶子,淡橙色的水母在液态果冻里一张一合地游着,和金色书架形成了另一个奇妙的色彩搭配。
林北退后几步,靠在书桌上打量这个墙角。黄玉芝书架、幽光菇、果冻水母瓶子、针线盒——整个角落看起来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示区。虽然他的本意只是找个地方放书。
第二天上午,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不是敲,是拍。整只手掌拍在铁门上,铁皮震得嗡嗡响。
林北正在菌菇角给鲜味菇喷水,喷壶还举在半空中。板凳本来趴在葡萄架下啃蜗牛壳——那个拳头大的远古蜗牛壳已经被它啃出了好几个小坑,蜗牛壳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它用前爪按住再用嘴啃。拍门声一响,它立刻放下蜗牛壳,四条腿站起来,前腿微微分开,头盾低着,朝院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嘎。
“收起来了。”林北把喷壶放在花盆旁边,走过去按住板凳的头盾,“是王磊。上回来过的那个胖子。”
板凳仰头看了他一眼,头盾的紧绷状态松了一点,但尾巴还是僵着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林北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王磊站在门外,满头汗,手里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
“怎么拍这么久?你在后院?”王磊用胳膊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往院子里迈了一步。然后他猛地停住了。
板凳正站在院子正中央,四条腿分开,头盾低着,尾巴僵直地翘在身后。它没嘎嘎叫,只是用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体长已经接近四十厘米了,比上次王磊来的时候——不对。林北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王磊上次来的时候,板凳还没孵化。王磊没见过板凳。
“这他妈的又是啥?!”王磊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前迈还是往后退。
“狗。”林北说。
王磊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放下来,但没有往前迈。他歪着头看着板凳,目光从头盾扫到角芽,从角芽扫到背上的脊状鳞片,从脊状鳞片扫到那条僵直的尾巴。“你上次来还没有——不对。你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几只发光的蘑菇。你什么时候养的这东西?”
“上次你来之后。”
“这到底是什么?”王磊弯下腰,试图看得更清楚。板凳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变化,又嘎了一声——音量不高,但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板凳。过来。”林北蹲下来招了招手。板凳转头看他,僵直的尾巴落了下来,嗒嗒嗒跑回他脚边,把脑袋往他膝盖上一搁,眼睛还斜着看王磊。
“它叫板凳?”王磊终于把另一只脚也迈进了院子,“这名字谁起的?”
“我。”
“你看它长得像板凳吗?它明明长得像——”王磊停顿了一下,“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中华田园三角犬?”
“对。”
“你那天不是开玩笑?”
“不是。就是这个品种。网上买的。”
王磊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和板凳保持视线平齐。板凳从林北膝盖上抬起头,闻了闻空气里王磊带来的气味——汗味、汽车空调味、塑料袋里的肉腥味。它打了个喷嚏,然后重新把脑袋搁回林北膝盖上,对王磊失去了兴趣。
“它刚才对着我叫,现在又不理我了。”王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你一个脾气。”
“你比上次来胖了。”林北说。
“别说这个。”王磊拎起塑料袋往堂屋走,“我妈又给你带了东西。她听说你养了宠物,非让带两牛骨头——说是给狗磨牙用的。”
他走进堂屋,把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看到了黄玉芝书架。
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目光从书架的顶部扫到底部,又从底部扫到顶部。书架的金色木料在幽光菇的蓝光里泛着温润的蜜蜡光泽,木纹像流水的涟漪一样均匀排列。横板的微弧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妙的明暗变化,竖板的榫卯接口虽然有几处不够精密,但在黄玉芝本身的材质加成下,看起来像是故意设计的“手工感”。第三层正中央的针线盒和旁边的果冻水母瓶子一左一右摆着,和金色书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角落构图。
“这是你做的?”王磊问。
“嗯。”
王磊走近书架,用手指摸了摸横板的表面。指尖碰到黄玉芝的触感和摸普通木头完全不同——冰凉、细腻、带着一层天然的蜡质光滑层。他摸完之后没说话,又蹲下来看榫卯接口。有一个榫眼凿得深了一丁点,榫头和榫眼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他伸出手指扣了一下那条缝,抬头看林北。
“这缝没补好。”
“凿深了。榫眼凿深了。”
“那个角是不是歪了?”王磊指了指书架左上角。
“竖板锯短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锯末,看着书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你这手艺,说难听点,跟我上初中劳技课做的板凳差不多。但这个木头——这到底是什么木头?”
“祖传老木料。”
“又是祖传。”王磊没有像以前那样崩溃地拍桌子,而是继续盯着书架看。黄玉芝的金色木纹在幽光菇的蓝光里一明一暗地闪了一下——不是木头本身在闪,是幽光菇的光波自然波动,照在金色木料上产生了类似水面反射的效果。“你说祖传,我不问了。但这个木头,你还有剩吗?”
“墙角还有点余料。”
“你能不能帮我做个茶几?”王磊转过身来,表情异常认真,“不用太大。就小茶几。放出租屋客厅里。你这个书架虽然做工一般——别瞪我——但这个木头的颜色和纹路太漂亮了。做成茶几放在屋里,光一照,比宜家那些刨花板家具强一万倍。”
林北靠在书桌上,双手抱。“不能。”
“为啥?”
“祖传手艺不外传。”
“你刚才还说自己凿深了榫眼,锯短了竖板。这叫手艺?这叫现学现卖。”
“现学现卖也是手艺。不外传。”
王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了解林北。林北说“不外传”的时候,真正意思大概率不是“祖上规矩不能传外人”,而是“我做不了所以不能答应你”。书架能做成这样,一是因为结构简单,二是因为黄玉芝本身太漂亮了。茶几比书架复杂——四条腿要完全等长,桌面要绝对平整,榫卯结构更复杂。以林北刚才展示的木工水平,做茶几大概腿会不一样长。
“行。”王磊举起双手,“不做了。但这个书架我看着真眼馋。下次你手艺进步了,别忘了我的茶几。”
“等进步了再说。”林北从墙角拿起喷壶,继续去菌菇角浇水。王磊跟着他走出来,在葡萄架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满院子五花八门的东西——黄玉芝葡萄架、菌菇角的花盆、菜地里快爬到架顶的黄瓜藤、墙角的荧光拖把、板凳正用角芽顶着的远古蜗牛壳。他什么都没问。不是不好奇,是已经放弃了。每次问都是“祖传的”“网上买的”“新品种”,问不出任何实质信息。他选择把注意力放回能吃的东西上。
“你这黄瓜能摘了?”王磊指着菜地里那几深绿色的黄瓜。
“昨天摘了两。今天还能再摘两。”林北从菜地里挑了两品相最好的摘下来。这两比昨天摘的略长一些,弯曲度更小,表皮深绿均匀,瓜刺细密。他拿到水缸边冲了冲,递了一给王磊。
王磊接过黄瓜,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在院子里回荡。他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一圈。又嚼了两下,然后用拿着黄瓜的手指着菜地。“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说还没长出来。这黄瓜——它怎么是这种味道?”
“什么味道?”
“黄瓜味。但比黄瓜更黄瓜。它不是多了什么味道,是黄瓜本身的清甜被——被放大了一倍?两倍?反正我从来没吃过这么脆这么甜的黄瓜。”
“抹茶岩种的。”
“抹茶岩是什么?”
“祖传有机肥。”
王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把剩下半黄瓜在不到三十秒内吃完了。吃完之后把黄瓜尾巴往板凳食盆里一丢,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的时候给我带几。”
“最多三。”
“五。”
“三。我还要留着自己吃。”
“四。”
“成交。”
王磊走进堂屋,看到八仙桌上还摆着几个果冻果——上次从甜品世界带回来的淡黄色果冻果,冰箱里放了几天,表面还保持着半透明的光泽。他拿起一颗闻了闻,没问是什么,直接塞嘴里了。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享受,又变成了认命的平静。
“算了。我不问了。你这儿的东西,每一样都好吃得不正常。但我不问了。”
林北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王磊把果冻果咽下去,从堂屋角落里拎起自己带来的塑料袋。“我妈给你的腊肉和牛骨头。腊肉蒸熟了切片就行。牛骨头是给板凳磨牙的,她听说你养了狗——虽然你养的这个东西不太像狗。”
林北接过塑料袋。腊肉用真空袋包着,是王磊他妈自己做的——烟熏味,肥瘦相间,透着松柏枝熏出来的暗红色。牛骨头用旧报纸裹着,打开来看,是两完整的大棒骨,关节处的软骨还在,骨质白净,带着淡淡的肉腥味。
板凳从院子里嗒嗒嗒跑进来,大概是闻到了牛骨头的味道。它用鼻子碰了碰林北手里用报纸裹着的骨头棒,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圈。然后前爪搭上林北的膝盖,仰头嘎嘎嘎嘎,频率快得像在发电报。
“给你的。”林北蹲下来,把一牛骨头放在地上。板凳叼起牛骨头——骨头比它的嘴还长一截,叼起来之后一头拖在地上。它拖着骨头走到葡萄架下,把骨头按在水泥地上,开始用角芽顶。角芽还不够锋利,顶在骨头上只能刮下一丁点骨质粉末。顶了几下发现啃不动,改用侧牙咬——三角龙的侧牙是咀嚼植物用的,咬合力比不上肉食恐龙,但对付一块煮过的牛骨头已经够用了。它把骨头固定在前爪下,侧牙一点一点地啃,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王磊靠在门槛上看着板凳啃骨头。“它牙口还挺好。你确定它只吃素?”
“目前只吃蔬菜和水果。肉没喂过。骨头是磨牙用的。”
“它以后会长多大?”
“不知道。品种特殊,成年体型可能比较大。”
“能长到多大?像牛那么大?”
林北想了想,选了个比较安全的答案。“大概比现在大一圈。”
王磊又看了一会儿板凳啃骨头,然后看了看手机。“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之前,林北给他装了四黄瓜——今天摘的加上昨天剩的一。又用密封袋装了几片鲜味菇,叮嘱他炒菜的时候只放米粒大一点,放多了舌头受不了。王磊把东西塞进背包里,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黄玉芝书架。“茶几的事你认真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等你手艺进步了,我第一个下单。”
“等进步了再说。”
王磊的车从土路上开走,发动机的声音已经很不正常了——轰隆声比上次更大,夹杂着一种类似金属片松动的哗啦啦声。车子消失在玉米地尽头的时候,林北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王磊来访,书架展示完成,茶几请求拒绝。黄瓜已供应第一批,鲜味菇已供应第一批。
板凳啃完了半牛骨头,正趴在葡萄架下,下巴搁在骨头棒子上,嘴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嘴角沾了一圈骨质粉末,鼻尖上也沾了一点。
林北在它旁边蹲下来,掰开它的嘴检查了一下牙齿。侧牙磨损正常,没有崩口,牙龈健康。他松手,板凳立刻重新把下巴搁回骨头上,半闭着眼睛,尾巴缓慢而满足地在水泥地上扫了两下。盆里的果冻尺蠖在淡蓝色果冻液里缓慢蠕动了一下,在瓶壁上留下一条极细的爬痕。丝露在书架第三层的针线盒里安静地吐着丝,第二块布已经快有拇指甲盖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