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那双眼睛猛地一缩,瞳孔里头的寒光比利刃还扎人。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得多大的事,能让他话都说不利索,急得颠三倒四?
常茂狠狠吸了口气,脑子里把词捋了一遍,这才开口:“我看见一个少年,那张脸,长得跟我娘还有我大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汗水顺着传令兵的下颌滴落,他还喘着粗气,手里那封军报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常茂的目光刚触及那个身影,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没等他开口,传令兵已经单膝跪地:“元帅!”
“你从边城来?”
常茂的声音带着压抑。
“是。”
“那里出了什么事?”
常茂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涩,“蒙元那边有动静?”
传令兵摇头,说出了一个让他愣在原地的消息——贾殷离开了边城,往这边来了。
常茂攥紧的手缓缓松开,又握紧。
蓝玉那张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他在想,若是因为外甥擅离职守,导致边关出了岔子,自己该怎么处置这个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年轻人?
常茂转过身,迎上舅舅的目光,嘴里挤出几个字:“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
蓝玉没接话,只是盯着常茂的眼睛。
“舅舅,”
常茂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蓝家可能有人流落在外头,连你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蓝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江南儒林领袖突然找上自己时那种罕见的郑重神情,想起那句“他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
贾殷,金陵乡试头名解元,贾赦的儿子。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履历。
乡试头名,这样的文章必定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否则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不会如此看重他。
更让蓝玉想不通的是,儒林领袖说他“跟姐姐和外甥女很像”
。
哪里像?
像的是容貌?还是别的什么?
蓝玉的手指在桌沿摩挲了两下,最终他说:“我要亲眼去看,才知道。”
边城传回的消息在营帐里炸开了锅。
太子妃那边的皇亲国戚们,谁不盼着太子朱标脸上有光?蓝玉按下翻涌的心绪,沉声吐出两个字:“说吧。”
传令兵的手臂还在发颤,探入怀中时带出纸张摩擦的细响。
牛继宗与顾堰开的联名信被抽出,墨迹犹存折痕。
不等蓝玉招呼,蓝一已经跨步上前,指尖擦过信纸边缘,转呈至主帅掌心。
大军主帅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怕常茂那小子捅出什么篓子,怕这封急报里裹着烂疮。
眼皮垂下,视线沿着字迹缓缓挪移。
常茂缩着脖子,余光锁住舅舅脸上的每一道纹理。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原本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却渐渐松开,嘴角甚至泛起沟壑——那是笑纹。
“舅舅?”
常茂的声音里掺着试探。
蓝玉的笑声撞破了营帐的寂静:“牛继宗和顾堰开联名保举——校尉贾殷,单枪匹马出边城,三百元兵贼寇,全折在他手里。”
什么?
常茂的耳膜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蓝一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有人在他眼前突然摊开一幅匪夷所思的画。
一颗头颅对三百具尸骸?这数字撞得他们脑子嗡嗡作响。
“贾殷……可是你方才念叨的那个贾殷?”
蓝玉的目光陡然锐利,像刀刃刮过常茂的脖颈。
世上真有这般巧事?
常茂猛一回神。
出发之前他翻过参军名册,因对那个名字上了心,所以记得分毫不差——贾家子弟中,只此一人,别无旁支。
他压没想过,那小子能硬生生撕出这等战绩。
“是,就是我说的那个贾殷。”
他的嗓子发紧。
蓝玉点了点头。
无论为公为私,这个人他必须亲眼见一见。
蓝一抱拳躬身:“儿子恭喜义父。
大军未动,吉兆已现。
此番出征,或可将蒙元连拔起。”
常茂、传令兵,连同帐内几人,纷纷跟着道贺声响了一片。
蓝玉面上笑意更深,声音裹着铁质:“贾殷确是块好料。
传我军令——升其为参将。”
校尉再往上,是守备。
而此刻,那年轻人一步跨了过去。
蓝玉指尖叩响军案边缘,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短音。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着虚空停顿两秒——那少年贾殷与自己究竟有何渊源,此刻还像蒙着雾气般模糊。
但凭那人今在营前的表现,给个守备衔又算得了什么?
“传令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补了一句:“速去南方儒林那边把这事传开。”
那些读书人多数站在朱标身后,蓝玉偶尔被御史弹劾几句,倒也没真拿他们怎样。
眼下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贾殷踏进军中,非但不会出事,反而可能鱼跃龙门,再跨一步,文武两道都能走到顶尖,博个无人能及的名声。
常茂这时候也转过念头,立刻接上话:“再加一路快马,或者放飞鸽,把信送进京城。
最好让荣国府那帮闭着眼过子的人全知道——气死他们,叫他们认清什么叫真正的天之骄子。”
蓝玉转头瞄了他一眼。
自家这外甥早已不是当年跟在马后跑的小崽子了,浑身铁锈味混着沙场尘埃,怎么心里还藏着这么一股少年意气?
被那目光钉住,常茂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没半点动摇:“我要替他造势。
荣国府那帮蠢货,得明白谁在天上谁在地上,谁是真正的美玉,谁只是块鱼目混珠的石头。”
蓝玉眉头微微拧起:“费这个劲?”
“值。”
常茂一个字落在地上,跟钉子似的,“你没亲眼见到那小子。
我一看见他,骨头缝里就往外冒亲近劲儿。
他长得像我娘,又像我大姐的长相——你想想,这可能跟我们毫无牵连吗?”
这句话一出口,蓝玉心口那团好奇的火星猛地窜高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下令全军动身,缩短休整时间,加速赶往边城。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叫贾殷的少年,到底跟自己的姐姐和外甥有几分相似——能把常茂搅成这样坐不住。
与此同时,蓝玉和常茂这番动作,像石头砸进池塘。
消息往南方传,往京城传,读书人中间议论声四起,荣国府那边也开始有人听见风声。
一石落下,激起千层浪。
# 52
廊檐下的茶水还未凉透,消息已像长了翅膀般飞遍街巷。
“这一位,倒是能文能武。”
有人把折扇一合,拍在掌心,“解元的头衔刚戴上,转眼又成了打虎擒龙的好手。”
几个青衫书生围在茶棚下,脸上神色各异。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眼神发亮,压低声音道:“若能见他一回,瞧瞧那身本事,也算是长了见识。”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人冷笑:“读书人不读书,偏去弄那些刀枪棍棒,怕不是辱没了圣贤门墙?”
“正是。”
又一个附和的声音 ** 来,“咱们寒窗苦读,求的是明心见性。
整打打,手上沾了血腥,往后怕不是连笔下的字都带着气。”
茶棚底下,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忧心忡忡——若那贾殷真把功夫练进了骨子里,往后写的文章,怕不是也染上一股刀兵气,这样的东西,考 ** 看得上眼?若考官不喜,那倒是好事一桩,少了个抢路的对头。
***
京城那头,贾府东院里,一只茶盏砸在了青砖地上。
碎瓷溅开,茶水洇进砖缝。
贾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节攥得发白:“不可能!”
他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我明明让周守备……让周守备他们去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怎么反倒——”
反倒让那混账东西,在沙场上闯出了名头。
刑氏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声音也发紧:“老爷的意思是……您安排的事,没成?”
她顿了顿,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道:“那……怎么跟老太太交代?”
她心里急得发慌。
老太太一直偏着二房,这一回好不容易有机会让老太太看看,大房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谁料想,竟又砸了锅。
王熙凤倚在门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急色。
她对那个从未见过的小叔子,谈不上恨,也谈不上怨。
只是觉得,贾母偏心是不假,贾赦要出手教训人也是真的,这两桩事叠在一起,任谁都得吃些苦头。
可谁会想到,事情竟然翻了个个儿?
她心里好奇起来:那贾殷究竟长了一副什么模样?莫非真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三头六臂?
她转头看向贾琏,问:“你带回来的消息,说他一个人了三百?”
贾琏点了点头,嘴里也没闲着:“可不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熙凤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岂不是年纪不大,却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贾赦听完邢夫人那番话,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认定贾殷这儿子简直不孝到了极点,害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又要被贾母骂作废物。
“我再写封信,”
贾赦声音压得很低,“这回非得让他在军营里栽个大跟头不可。”
上一次贾琏和王熙凤听他这么说,还以为他有别的招数,谁想到竟是这个主意。
贾琏赶紧伸手拦住他:“不行,爹。
这次带兵的是蓝玉,要是让他察觉咱们在背后搞小动作,麻烦就大了。”
蓝玉。
这两个字一出口,王熙凤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那位亲叔叔在蓝玉面前连提鞋都不配——这人几乎就是军中最顶尖的人物了。
她跟着点了点头。
贾赦憋得脸都红了:“可那个逆子让我不痛快,难道就这么算了?”
贾琏沉默了几秒。
贾殷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压没见过面。
可眼下父亲火气正旺,他只能顺着说:“现在只能指望那些敌寇能把他收拾了。”
贾赦一愣。
他原本只是想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从没想过要他死。
但他也没再开口。
毕竟扔了那么多年,真见了面又能怎样?要他贾赦低下头去认错,绝不可能。
要是贾殷真死在战场上,反倒免了这份尴尬。
贾赦让王熙凤去荣禧堂给贾母报信。
他只盼母亲别发太大的火。
荣禧堂里热闹得很。
不知道是蝴蝶扇了翅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林黛玉和薛姨妈她们还没进京。
但贾母这会儿心情好得很——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全围着她转。
最让她舒服的是,宝玉就靠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