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大的乐事不过如此。
“瞧瞧,宝玉又窜高了一截。”
贾母摸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的脑袋,语气里全是宠溺,“再长大些,就能出门给咱家长脸了。”
到那时候,她非得让金陵城里那些老家伙们都瞧瞧,她家宝玉到底有多厉害。
王熙凤人还没踏进门槛,笑声已经撞上了房梁。
她一双丹凤眼往上挑着,步子迈得又稳又快,绣鞋踩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等站定了,她嘴角一掀,嗓门亮堂堂地接上了贾母方才的话:“老祖宗可真是慧眼,依我看,宝兄弟那脑袋瓜子,哪里是寻常人比得的?往后朝堂上那些什么凌大人顾大人的,给咱们宝兄弟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落地,贾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点了几下头,嘴里念叨着:“凤辣子这眼光,老身一向信得过。”
她左手边坐着个姑娘,听见这话便知道轮到自己了。
那姑娘站起来时先低了低头,声音倒是不小:“琏二嫂子说得在理。
我瞧着宝哥哥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能到哪一步,咱们想都想不出来。
能跟宝哥哥做一家人,可不就是咱们的福气么?”
说话的是探春。
她是贾政跟赵姨娘生的闺女,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妹妹,贾环的亲姐姐。
家里人都叫她三姑娘。
她生得肩窄腰细,个头高挑,一双眉眼清俊,肚子里装的文墨比不少男人都强,真要去考乡试,怕是榜上有名的主儿。
可她从来不敢露这个头。
在贾府过子,她早学会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专拣老祖宗和王夫人爱听的讲。
果然,王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又软了几分,眼角都带着笑。
王熙凤也跟着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旁人只当她风光,哪晓得她心里头压着多少事?贾琏那身子骨本撑不起来,她到如今还是黄花闺女,夜里独个儿躺着,指尖攥着被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贾琏倒是跟他提过,说四处寻药吃,可药在哪儿呢?哪天能找到?连个准信都没有。
每回听人喊她琏二嫂子,她就觉得喉咙口堵了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探春起了个头,其余姐妹便跟着一个个开了腔,七嘴八舌地说贾宝玉如何出众,将来必定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一群人围在姐妹堆中间,贾宝玉身上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听着那些话,眉头却越拧越紧。
贾宝玉正翻着一本词集,指尖划过那些写江湖夜雨、塞外风沙的句子,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他向来觉得四书五经是捆人的绳子,程朱那套说教更是叫人憋闷。
此时听身边几个丫鬟说起功名前程,那张圆脸上立刻浮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在荣国府里待得久了,早摸透了自己的分量——旁人不敢说的话,他偏敢往外扔。
“我才不作那种钻进钱眼里的官。”
他这么一句,嗓门不小。
荣禧堂原本的絮语声,像被一刀切断,突然什么动静都没了。
空气凝住的那一瞬,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贾政的怒喝像炸雷劈进来,他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府外回来,脚还没站稳就撞见了这一幕。
当官的是禄蠹?那他贾政算什么?他整个人被这话扎得生疼,两眼瞪得溜圆,朝贾宝玉过去。
满屋子人都慌了神,王夫人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几个丫鬟吓得往后缩,谁也没想到二老爷这时会撞进来。
贾宝玉一见他爹那张铁青的脸,活像耗子见了猫,本能地往贾母身边窜,声音都变了调:“老祖宗,救我!”
贾母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胳膊护得死紧,脸冲着贾政就顶上去:“你动我的宝玉试试,先把老婆子我 ** 再说!”
贾政脚步猛地钉在地上,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他这人认死理,可也把孝道看得比天重。”母亲,儿子哪敢。”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求饶。
王夫人见这架势,赶紧起身端了杯茶递过去,想把这场面岔开:“老爷今天怎么没去梦坡斋歇着,倒直接过来了?”
贾政接过茶碗,脸上的怒色慢慢换成了一种郑重。
他在贾母下首坐下,啜了口茶,沉声说:“我刚才坐轿子回来,路过茶肆,听见街面上有人议论一件事。”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脸上。
“什么事?”
王夫人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攥着茶杯不放,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人翻出来。
贾政把茶碗搁在桌上,抬头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说的是殷哥的事。
原来大哥还有个儿子流落在外面。
今天要不是路过那茶棚听见闲谈,我还不知道贾家有这样一个人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贾殷。”
厅堂内骤然陷入沉寂,先前贾母提起贾殷时那番轻描淡写的惋惜还悬在空中——王夫人甚至已经认定那个年轻人埋骨荒漠,连悲伤都懒得多分一丝。
“莫非,他折在沙场了?”
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贾母指尖微微一顿,终究点了头。
她心里浮起的那点可惜,凉得比深秋的露水还淡。
可惜的是少了一副能征善战的臂膀,可惜的是那人没等到宝玉将来封侯拜相时的风光。
说到底,不过是丢了件好用的工具。
目光移向王熙凤,见那孙媳妇神情僵硬,贾母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叔子死了,想来凤丫头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可王熙凤此刻愣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她分明瞧出婆婆和老太太的思路出了岔子——若贾殷真死在边关,街头巷尾的百姓怎会把他挂在嘴边?那些市井闲汉议论的,从来都是活着的人。
她本打算先哄得两位长辈高兴,再慢慢提起贾殷的消息。
谁想二老爷一回来,直接掀了底牌。
“内宅无知妇人,胡说什么!”
贾政的怒喝如同炸雷,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
王夫人被这声呵斥激得浑身一颤,委委屈屈地拧着帕子:“老爷因何动怒?”
满屋子目光齐刷刷转向贾政——贾母、迎春、探春、李纨、鸳鸯、平儿,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贾政深吸一口气,沉声吐出的话像石子砸进死水:“你们哪知道,殷哥远赴边关,立下军功!一人破敌三百,大元帅蓝玉亲手给他封了守备!如今京城上下,谁不夸他文武双全?年轻一辈里,挑不出第二个!”
荣禧堂的空气瞬间沸腾。
贾母瞳孔骤缩,枯瘦的手指扣紧了扶手:“什么?”
“这如何能信?”
王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花瓶从平儿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探春的团扇掉在膝头,李纨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丫鬟们忘了规矩,一个个瞪大了眼互相张望。
死寂过后,质疑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怎么可能——”
贾政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朝堂上同僚们拍着他的肩膀道贺,想起城门下那些说书人拍案高呼“贾家麒麟儿”
。
而他的妻女老母,方才正用最轻蔑的语气,判决了一位少年将军的生死。
贾母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层薄汗:“这话……当真?”
一旁有人低声接话:“他一个读书人,怎么可能得了三百个?”
又有人问:“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厅堂里,几个人的目光交错着,谁都没能掩饰住那份怀疑。
贾母是亲眼见过贾殷的。
那个少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眉峰如刀裁,眼底藏着碎光,身姿挺拔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清贵里带着疏离。
她心里其实清楚,就连自己最宠爱的宝玉,站在那个人跟前,容貌气度也被压得净净。
可这样一个清俊到近乎不真实的人,怎么也没法让她把他和“一人斩三百敌”
这种事联系起来。
那不是该由一个虎背熊腰、满脸煞气的莽将来扛的功绩吗?
贾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怕不是军里头有人看在他是贾家子弟的份上,把功劳让给了他。
说到底,还是我贾家的脸面在撑着他。”
这话一落地,周围的人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纷纷点头附和。
王夫人更是皱紧了眉头,心里一阵可惜。
她在想,若是换成宝玉去了,这军功不就落到了自己儿子头上?但转念又记起战场上刀枪无眼,那股念头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熄了。
王熙凤站在一侧,嘴唇动了动,目光闪了闪,终究没敢开口。
贾政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母亲,您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贾母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贾家本就是靠军功起家的,那些将领们当年欠咱们家的恩情,如今还到后辈身上,也是天经地义。”
贾政张了张嘴,差点就把话脱口而出——那些恩情,因为王子腾这些年来的挥霍,早就用得差不离了。
他咽了咽喉咙,换了个说法:“母亲,这一次领军的可是蓝玉。
您觉得……他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吗?”
空气静了一瞬。
贾母的眼皮跳了跳,她不情愿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贾家在蓝玉面前,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贾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真没料到,我贾家能出这样一个人。
文能提笔,武能上马,天资毓秀,允文允武。”
这话里头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那个素未谋面、却已声名远扬的族人,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无数次在梦里勾勒过的模样。
他曾多想成为那样一个人。
可是天资有限,终究只是一场空想。
王夫人握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荣禧堂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贾政那句话落地后,半晌无人接话。
李纨最先回过神,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袖口——她父亲当年关门教武,竟藏着这般本事?那贾殷,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她心里翻来覆去描摹,却总也拼不出个完整轮廓。
探春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光斜斜照在她侧脸上。
府里人都道她是女流,可账本上的数目、下人间的弯绕,哪一样不是她理得清清楚楚?凤姐私下里叹过几回,说可惜三姑娘不是男儿身,更可惜不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若换了嫡出的哥儿,这偌大家业何愁无人撑持?
宝玉那点子能耐,凤姐比谁都明白。